这一年他们还和去年一样,年二十八中午出发回镇上,佟鸣开着车,带着三个人。
这一年从南江往北又修了高速,通车之后再回来只要路上不堵车,三个多小时就能到。
他们到家的时候尧玉安还在准备今晚的饭,依旧是十菜两汤,吴大姐说他家年二十八过得比大年三十都隆重。
尧玉安现在在镇上日子过得还算舒坦,佟鸣和方前走这一年半,镇上人对他的评价就俩字——‘可怜’,所以他们就会好心多照顾着尧玉安,吴大姐又炸了酥鱼送给他吃,对此尧玉安通通不反驳,持续当个可怜人,这也是他拿手的。
没到吃饭的点,方前想着先去看看方贯,这次没让佟鸣去,佟鸣正在家带着袖套帮尧玉安杀鱼。
方前拿了些年货回去,跛子自从来到平安镇就没离开过,这个人一辈子打光棍儿,没爹没娘,估计是打算下半辈子就在这儿扎根了。
方贯对他还是爱搭不理,方前不勉强,放下年货,又递给方贯一个纸袋子,里面是他从南江买回来的一件波司登羽绒棉袄和一双老人头皮鞋。
跛子日常的角色就是站旁边打圆场,这次也不例外,连连说这都是城里时兴的大牌子,让方贯穿上试试。
方前在旁边,不管跛子怎么劝,方贯就是死都不穿,最后方前把棉袄挂进衣柜,皮鞋放进鞋柜,就告辞走了。
过了两天大年三十,他和尧秋泽一起出去买挂鞭,看见了不远处也在买挂鞭的方贯,身上穿着他带回去的那件羽绒服,脚上蹬着一双黑亮的老人头。
尧秋泽问他:“那不是你给他买的吗?你爸原谅你了?”
方前笑笑摇头,方贯对他大概只是眼不见心不烦,他走了就容得下那衣服和鞋了,方前觉得他摸索出了和方贯和谐的相处模式,他们父子俩只要别开口说话,一切都好说。
买完挂鞭回去,尧玉安在厨房盘馅儿,李昭在走廊上收拾尧玉安的花盆,方前没看见佟鸣,走到厨房门口想问一嘴,才注意到厨房对面那间常年锁着门的屋子有人,门帘后面的木门虚掩着,他推开一条缝探头进去看看,佟鸣在打扫这个屋子的卫生。
“进来吧。”佟鸣看见他了。
方前就推开门走进去,又把门虚掩上。
这是他第二次进这个屋子,和上次进来一模一样,一样的干净,一样的毫无变化,甚至连被子套都没有换,方前弯腰摸摸,这被子前阵子一定刚被晒过,这么松软。
“用我帮你吗?”他问。
佟鸣递给他一块抹布,叫他把柜子的灰擦擦。
方前感觉这柜子桌子没有多少灰,大概尧玉安平时也在打扫着,他把桌子上的照片拿起来擦擦。
放下尧夏宁的照片,又拿起来尧春晓的,又把目光往尧夏宁那边扫了扫,随口说:“你二姐的相框和我妈的一样。”
“是吗?”佟鸣正在扫床下的灰,直起身子看过去。
“估计一家买的吧。”方前把尧春晓的照片也轻轻放下。
汪小曼的第一个相框其实是和尧春晓这个一样的,松木相框,偏黑褐色,后来被方贯打碎后换了一个纯黑的,像浸过墨汁一样,四边有不明显的花纹。
他们这镇上卖丧葬用品也就那一家,他们家进什么货,镇上人就买什么。
佟鸣把扫把靠在墙边,走过来拿起来尧夏宁的照片。
方前擦完了,拿着抹布还有扫把出去,佟鸣自己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他记得没错,尧夏宁的相框和尧春晓的应该是一样的,现在这样很明显有人给换了。
那为什么单单只换尧夏宁的呢?
他放下照片,出去关上门,又走进了厨房。
他把手洗干净,尧玉安叫他不要在厨房忙了,都快准备好了。
佟鸣带上袖套:“我揉面。”
其他三个人在客厅各自忙活,佟鸣放案板时顺带关上了厨房门,尧玉安一开始没注意,直到佟鸣叫了他一声。
“爸,我二姐的照片碎了吗?”
尧玉安手里的筷子一下掉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还废了点劲,拧开水龙头,心虚地笑说:“我打扫卫生的时候碰掉了。”
佟鸣揉面的手没停下,等尧玉安把筷子洗完,重新插进肉馅继续上劲儿的时候,他突然又冒出来一句:“尧冬青是不是出来了?”
尧玉安松开了抓着筷子的手,撑在灶台上。
尧冬青前年判了不到两年,算算日子,大概去年十二月就出来了。
佟鸣也只是猜,但看尧玉安这样子,他是猜对了。
尧玉安的呼吸有些抖:“回来了。”
柔软的面团被佟鸣按出了五个深深的指印,很明显,尧冬青这次依旧没有改造成功。
“照片是他砸的?”
尧玉安痛苦摇头:“他发现我把钱换位置了,就去那屋找,给照片碰掉了,我把钱和存折都放在你二姐照片后面,我以为他至少不会”
佟鸣冷笑了一声:“至少不会动她的照片?太看得起他了。”
“佟鸣,他只有刚出狱的时候回来了一次,我跟他说,拿了钱,自己找个工作,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没回了,”尧玉安往佟鸣身边走了几步,劝说道,“别跟他计较。”
“他拿了你多少钱?”佟鸣只是问。
“没多少,六百多,我家里没放太多现金。”
“存折呢?”
“没动,还在我这儿。”
佟鸣点了点头,六百多,如果还在赌那早就该花完了,现在没再回来要钱,看来暂时是不缺。
“你知道他现在干什么吗?”
“不知道,他没说,就说他不要在阳浦了,要回来打工,他可能真的改了。”
尧玉安说完头往下栽了一下,佟鸣马上扶着他:“你哪不舒服?”
“没事,有点激动了。”尧玉安自己站直。
佟鸣沉默一会儿:“过几天我带你去医院体检吧。”
“学校每年都有体检。”
“做个全套的。”他说。老窦每年也做体检,就简简单单几个项目,每次都说正常,出事才知道早就病入膏肓了。
佟鸣给方前说,叫他初四和尧秋泽李昭坐火车先回,他在这儿待到初七,陪尧玉安做完体检再回。
他俩晚上睡觉的时候说的这话,隔壁就是尧秋泽的卧室,方前直起头小声问:“尧叔生病了?”
“他今天有点头晕,我想带他去查查。”
方前叹了口气:“行,我带他们先回去。”
自从老窦出事之后他俩对这事都敏感了很多。
初四那天佟鸣开车送他们去火车站,他们没给尧秋泽说体检,只说佟鸣要多待几天帮老马的忙。
“要是尧叔有事你就马上给我打电话。”方前进站前交代了一句。
“我知道,”佟鸣说罢给他摆摆手,“到家联系。”
医院要做全套体检至少得到初七之后,送走那三个人,剩下的两天佟鸣也没在家里待。
他去找尧冬青了。
年三十那天晚上他联系了老马,让他帮忙留意一下,他也没想到这么快,初六老马就给了他消息,因为尧冬青就在县城,老马说有人给天使城送货的时候看见尧冬青在后门吸烟。
“估计是找着活儿干了,你也别太操心。”老马还在电话里说好话。
佟鸣不想怎么样,他就是要亲眼确定一下,这人要真开始自己打工了,那就当他没来过,他连照面都不想打。
过年期间的天使城也很冷清,但它是一年365天都不关门,佟鸣走到后街,在附近等了会儿,看见后门开了。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看到第一个出来的竟然是小刘,他推开门之后,尧冬青出来了。
后面还有一个人,三个人并排走着,小刘和另一个人都叫尧冬青‘冬哥’。
神他妈冬哥。
这仨人看着不像是在天使城当服务员的,佟鸣没声张,跟在他们后面顺着后街往前走,看那仨人拐进一栋破破烂烂的楼里,这估计就是他们的窝。
佟鸣站在楼下想,尧冬青到底还是来天使城混了,打手?还是什么?
但都混到‘冬哥’的级别了,估计以后也看不上尧玉安那仨瓜俩枣了吧。
他正打算离开,听见背后有人叫他:“佟鸣。”
佟鸣转过身,尧冬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楼上下来了,站在他背后像个厉鬼要找他索命似的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来干什么?你又要送我进去坐牢?”
尧冬青的鼻孔张开,他看见佟鸣那冷漠还充满鄙夷的眼神落在他身上,他就开始呼吸急促。
他现在精神很混乱,眼前的佟鸣才像是来找他索命的鬼。
“你现在跟谁混?”佟鸣问。
“你为什么来找我?”尧冬青恍惚着重复。
“你自己清楚。”佟鸣站在原地没有动。
尧冬青往前走了几步,他不回答佟鸣的问题,只是继续重复:“你是不是要送我去坐牢?”
佟鸣皱了下眉,他觉得尧冬青比起以前精神越来越不正常了,正想着,尧冬青突然朝他扑了过来,佟鸣两只手从兜里出来闪电间就抓住了尧冬青,这一招他太熟练了,尧冬青从小就像头牛横冲直撞,现在还是。
幸亏他低头扫了一眼,看到肚子旁边有一道寒光,他马上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
他的瞳孔抖了抖,随后马上泛起寒意,尧冬青对他动刀了,好在冬天穿的厚,那把刀只划破了他的棉袄。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寒声问。
尧冬青听不进去,他扑上来和佟鸣扭打在一起,佟鸣一脚把他手里的刀踹掉,从背后勒住尧冬青的脖子,把人按在地上,这也是他们两个打架出现次数最多的结局。
尧冬青劲儿现在比以前要大,可是他还是打不过佟鸣,只能被人压着在地上蠕动。
“你听我说,”佟鸣要钳制尧冬青并不轻松,他咬紧牙收紧胳膊,“只要你不把事惹回家,我不管你,听懂了没。”
“佟鸣”尧冬青的血管从脑门上爆起来,他的眼球向外突着,还不放弃向上瞪着佟鸣,因为嘴咧得太大,他的口水都流了出来,他嘶嘶地说,“你敢送我坐牢,我死给你看我死给你看你信不信?佟鸣,我知道你家在哪儿,我去你家,我他妈死在你跟你姘头床上,我爸会恨你一辈子你姘头会记我一辈子,我他妈让你记我一辈子”
佟鸣的眼睛一下失去了光泽,他抬手朝着尧冬青的脑袋就是一拳,一拳下去,他闻见浓浓的血腥味儿。
他看着尧冬青的脸,刚刚打的地方顶多皮下出血,他又往下看,发现是尧冬青脏兮兮的土黄色毛衣上红了一片,肚子上插着把水果刀,刀上挂着钥匙串,不是他刚刚踢掉那把。
尧冬青还是瞪着他:“你别以为我不敢,你再敢报警,我就在我爸面前抹脖子,我让他亲眼看着我把自己捅死。”
佟鸣松开了手,愣愣看着那把竖在尧冬青身上的水果刀。
他听见了一声惨叫,抬眼一看,是小刘。
第132章 威胁
小刘当下第一反应就是跑,他就差在□□里尿一泡了。
在他眼里,那个佟鸣连自己弟弟都能捅,何况他这个还惹过他的?
他撒丫子狂奔,可没奔出几步,被背后扑上来人按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
“哥,哥!”小刘吓得眼泪唰唰往下掉,边哭边往前爬,“我错了哥,你别杀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那不是我干的,”佟鸣抓住小刘的衣服把人拉回来,扳着他的脑袋看着自己,“是他自己捅的。”
小刘冷静了一点,他想起来当初尧冬青要投靠天使城的时候,老大说不收赌鬼,要尧冬青自己切掉两根手指头立誓,这人就他妈犹豫了十来秒,抄刀就上,后来还是老大给拦着了,说只是试他的胆子,于是尧冬青就成了冬哥。
佟鸣说他自己捅自己一刀,小刘觉得他还真干得出来。
“哥,我错了,”小刘脸上挂着鼻涕又开始抽自己耳刮子,“我不该乱说,我就是想弄点钱,我没想到那些人嘴那么大。”
佟鸣攥着他的衣服,显然是生气了,但过了会儿佟鸣又松开了手。
“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
小刘拿袖子擦擦鼻涕,不哭了,他还是悻悻地看着佟鸣,觉得这人八成比尧冬青还狠。
“你俩现在跟谁混?”佟鸣问他。
小刘说了个名字,是天使城二把手,佟鸣不认识。小刘说他们平日里也就管管天使城附近业务,防着有人来搞事,尧冬青刚来不久,而小刘是个怂货,打架不敢自己上。之前他跟赵子龙混,半年前因为赵子龙行事太嚣张,天使城不保他了,被抓进局子判了十多年,他们这群小喽啰又转到二把手手下,二把手看不上他们,所以他们现在基本都是被发配看大门的职务,近不到二把手身。
佟鸣听完掏出手机:“给我留个电话。”
小刘立马接过来把自己的号码输进去,佟鸣拨了一下,小刘兜里的手机响了,他就叫小刘也把自己的电话记上。
小刘都照做了,却看佟鸣又开始掏兜,吓得抱着脑袋,结果佟鸣掏出了二百块钱。
“帮我注意着尧冬青,他要是再回镇上,给我打电话。”他把钱递过去。
小刘接过钱用力点头:“好。”
之后他就没再管小刘,又走回尧冬青身边,那脏黄色上的血迹晕染得更大了,佟鸣直接把人从地上拽起来。
尧冬青哀嚎一声,被丢进车里。
他送尧冬青去了医院,医生问这是怎么弄的,他就说两个字:“打架。”
在尧冬青进手术室前医生问他:“报警吗?”
佟鸣听着掏出手机递了过去,尧冬青嘴唇惨白,摇摇头,佟鸣又收回手机,交完钱走了。
等他回到家尧玉安已经睡了,他脱掉棉衣,这件是过年前他和方前一起去买的,他还挺喜欢的,尧冬青那一刀把他半件衣服都划烂了,里面的棉估计掉了一路,现在薄薄一片。
没法补了,他有点不舍地给丢到了楼下垃圾桶。
第二天一大清早佟鸣就带着尧玉安去了医院,全身检查耗时久,今天人肯定也多,他们早点去早点回。
尧玉安量了血压,抽了血,楼上楼下跑到快中午,检查基本做完了,最后还剩下几项得排队。
佟鸣刚刚离开了一会儿,再回来手里拿着他刚拍的片子,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以为又要去下一项了,佟鸣却扶着他说:“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尧玉安还奇怪,在医院有谁需要他去见呢?
佟鸣带他到了住院楼,推开一间病房门,看到病床上的尧冬青,他诧异得脚像生了根一样。
与此同时,躺在床上按手机的尧冬青和尧玉安的表情一模一样,他同样震惊,他没想到佟鸣竟然把尧玉安带来了。
他看着佟鸣的眼睛又布上了仇恨,佟鸣却压根不跟他对视,找了个凳子放在床边,叫尧玉安过去坐。
“冬青,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还住院了?”尧玉安就算再知道尧冬青怎么混蛋怎么不争气,见着人了还是心疼。
尧冬青那双牛眼一直瞪着佟鸣,但佟鸣并不接纳他眼里的刀锋,像是身上罩了件金丝铠甲,让他干捅不见血。
尧玉安仰头看看身旁的佟鸣,他想从佟鸣嘴里知道答案,佟鸣却往旁边退了退,对着床上的病号说:“让他给你讲吧,我不清楚。”
尧冬青自己能听见他的牙磨得嘎吱嘎吱响,最后他给尧玉安说:“跟人打架,不小心让人捅了一刀。”
“捅到哪儿了?”尧玉安关切地问。
尧冬青掀开衣服露出纱布:“不碍事。”
听完这句话,佟鸣就说他去取片子,离开病房了。
他在外面坐了半个小时才又回去,提醒尧玉安把剩下几项做了,等下中午医生要下班。
尧玉安出去的时候叫尧冬青好好养伤,佟鸣把手里的单子递给他:“爸,你自己先过去。”
尧玉安没多说什么,接过来自己走了。
他在尧玉安刚刚坐过的椅子上坐下来,等到病房门一关,尧冬青立马变了副嘴脸。
“你为什么要带我爸来?”
“让他先有个心理准备,免得以后你在他面前割喉咙,他受不了。”佟鸣的语气无比平淡。
尧冬青眼里爬满了血丝,脑袋跟着脖子一起颤,而他最讨厌的人却轻蔑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会把昨天给我说的狠话原封不动告诉他。”
尧冬青不傻,他知道佟鸣是这个意思。
“你做人怎么能这么狠?”他问。
“我狠还是你狠?”佟鸣强势地盯着尧冬青愤怒的双眼,“你自己应该也明白,从小到大他在你身上花的心思最多,你不管怎么混蛋他都抱着一丝希望,盼着你改邪归正,你拿他来威胁我?威胁得到吗?”
尧冬青喉咙里又发出嘶嘶的声音:“你别逼我,你再让我坐牢”
“你干什么我不想管,”佟鸣厌烦地打断他,“当打手也好当看门狗也好,你自己看着办,只有一点,别把事惹回家,还有,别拿他们威胁我,不然就算是我去坐牢,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佟鸣说住院费他交了两天,他是在这儿躺着或者回去,随他喜欢。
尧玉安的检查做完了,他出来问佟鸣:“你知道冬青他到底干的是什么吗?”
“他怎么跟你说的?”佟鸣问。
“他说在天使城看大门。”
“差不多,我知道的也不多。”
回去的路上,尧玉安觉得难以启齿,曾经佟鸣帮尧冬青找过两个工作,尧冬青都跑了,还偷了人家的钱,他不知道该怎么再开口。
“爸。”佟鸣似乎看出了他的忧愁,主动叫了他一声。
他看过去,佟鸣开着车说:“我和方前现在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没办法一直给他擦屁股,今天带你去看他,就是想给你说,他如果有一天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你不要太难过。”
尧玉安难以启齿的话终归没有说出口,他点了点头:“爸明白。”
体检报告还要过几天才出,佟鸣初七下午就走了,交代尧玉安出了报告记得去取,有异常的项目跟他说一声,别自己瞒着。
现在正是最冷的时候,天黑得也早,佟鸣到南江直接去汽修二厂接方前下班。
方前今天活儿还没干完,下午来了辆汽车改装,要大改,厂里让他们这几天出车,这辆车他和曹大俊两个人接了,还带上阿亮和曹大俊的俩徒弟。
曹大俊合上前车盖,今天就到这儿了,明天接着干,他摘掉手套问旁边换衣服的方前:“你知道这辆车一套下来厂里报多少钱吗?”
“多少?”方前拉上棉袄拉链。
曹大俊比划一个‘八’。
方前呵呵笑两声:“添点够买辆新的了。”
“现在行情就是这样,咱俩也得抓紧了,再过两年市场竞争就起来了。”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今年年底,明年年初,最晚了。”
曹大俊还骑摩托回去,方前给他再见先出了厂院,从曹大俊给他交底自己要单干之后方前就常和曹大俊一起研究这事儿,加上去年他们认识了卢丰收,对汽配里面的门路又清楚了不少。
在厂里虽然稳定,但工资基本是死的,上下浮动不过一百,真想日子再过得好一层还是得胆子大点自己干。
晚上回到家,佟鸣去做饭了,方前在收拾佟鸣带回来的衣服。
他把深色的衣服挑出来,扒扒袋子没看见佟鸣回去时穿的棉衣。
“你那件新买的棉袄呢?”方前走到厨房门口问。
佟鸣把油麦菜倒进锅里,厨房呲呲啦啦炸油花。
“在镇上让几个小孩儿放炮烧坏了,我就扔了。”佟鸣尽力大声说。
“真行,你揍他们了吗?”
佟鸣笑笑。
方前回去抱着衣服塞进洗衣机:“今年回去我挨个儿揍。”
过了半个月,尧玉安打电话过来,说体检报告他取回来了,没有什么大碍,就是血压有点高。
“叔,戒酒吧,真的,”方前拿过电话说,“我们对门那大哥就是高血压引发的脑梗,年纪大了不能再喝酒了。”
尧玉安一直在电话里说好。
挂了电话,方前发现佟鸣在看他。
“看什么?我说的不对吗?”
“对啊,”佟鸣在他旁边坐下,“你这几年不喝酒馋吗?”
方前吧嗒一下嘴:“刚开始馋,现在习惯了,酒这玩意儿年轻人喝也危险。”
“比如呢?”佟鸣的眼睛在他身上骚扰。
“比如喝断片儿了就会被某些男的占便宜,还把你写进日记,半夜躲被窝里自己意淫,”方前两条腿搭在一起,脚尖似有似无蹭着佟鸣的小腿,“我说的对吗?某些男的。”
“对。”
某些男的点头承认,但他现在要占便宜哪还用得着等人喝醉?
佟鸣搂着方前的腰把人抱到自己身上,方前压着他在他唇上啄了两下,俩人贴着嘴唇蹭蹭相视一笑,方前就抬手脱掉了衣服,脖子里那个玉坠子垂下来。
方前低头看到佟鸣一直盯着他的玉观音,就把坠子甩到后背上,轻喘几声说:“你多冒昧啊。”
本命年已经过了,方前还是没把玉坠摘掉,他已经把它当做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只知道它在那里,很少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佟鸣喉咙里咕噜了两声,扬起脖子咬住他锁骨边的那根红绳,把他拉下来和他接吻。
两个人的嘴唇紧紧相贴亲得滋滋作响,他们扔在沙发那头的手机突然开始‘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方前抬抬头,佟鸣正亲嘴亲到兴头上,又按着他的脖子把他按下来,叫他别管那电话。
沙发上的滴滴声停了,没一会儿,佟鸣挂在衣架上的衣服兜里又开始滴滴。
这下彻底没心情继续啃了。
“谁啊大晚上的,赶着投胎啊。”方前从佟鸣身上下来,光溜溜地去掏手机。
是一串陌生电话号码,方前把手机丢到佟鸣身上,又去拿自己的手机,发现也是这串号。
佟鸣按下接听。
“你好,我是付歌。”
他们俩对视了一眼,付歌给他们打电话干什么?
“秦子豫给我发短信说要自杀,我联系不到他了。”
第133章 自杀
一句话落下,两个人愣了一秒,立马开始找衣服。
方前套上大裤衩,按开免提问付歌:“什么意思啊?他为什么要自杀?”
“这个说来话长。”
“那你就长话短说!”
佟鸣拿过他俩的棉衣,直接问付歌人在哪里,他们去找他会和。
“我没在南江。”
“你觉得他会去哪?”
电话那边静了半晌,付歌说了几个地点,都是他和秦子豫常去的地方,可不管怎么听,也不像能自杀的地儿。
“咱们要不要先报警啊?”方前问了佟鸣一句。
付歌听见了,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说:“能不能尽量低调,让他家人领导知道了,对他影响太大。”
“我操./你大爷,滚!”方前一把按掉电话,虽然付歌那长话没有短说,但他们也猜出个一二了。
佟鸣开车,方前在路上给尧秋泽和邵朗打电话,让他们去付歌说的地方找找人。
他俩先去秦子豫家里,他们从没见过秦子豫的父母,他家在哪个小区哪栋楼还是有一次佟鸣开出租送喝多的秦子豫回家才知道的。
秦子豫说,他爸妈讨厌他结交一切对他仕途无助的朋友,觉得那是三教九流无用社交,那方前当然不乐得去认识。
晚上十点多了他们敲响秦子豫家的门,那老两口已经睡了,秦子豫的爸爸给他们开门时脸上黑压压一片,臭着一张脸告诉他们深夜打扰是多没礼貌的一件事。
方前这时间没空看他俩脸色,直接问:“秦子豫在家吗?”
“他今晚加班。”秦子豫他爸说。
“加什么班啊!他说要自杀!”
方前不管不顾了,秦子豫的手机关机,这个南江这么大要找个人跟大海捞针似的,谁也不知道最后找到的是秦子豫的人还是一具尸体,就算这老两口要抱着脚脖子坐在门口哭,他也得告诉他们,让他们一起想办法。
在秦子豫他爸再三确定秦子豫要自杀的时候,生气远大于惊慌,他不停问方前秦子豫为什么要自杀,佟鸣拉住他,没让他说实话。
“我们也不知道,先报警吧,找到人再说。”他说。
“先别报警,先别报警,”他爸妈赶忙去换衣服,出来说,“麻烦了,帮我们找找人,这事闹到单位影响不好。”
那一瞬间方前觉得这老两口更像是付歌的爹妈,说话都一个腔调,也不知道在这三个人的包围下,秦子豫是怎么长成现在这样子的。
方前和他们换了电话,和佟鸣一起开车去别的地方找,尧秋泽和邵朗打电话来说他们在那几个地方都没见到人,尧秋泽甚至还跑去柏树林逛了一大圈,生怕秦子豫吊死在树上。
出租车还在空荡的大街上疾驰,方前抓着头发,腿不由自主一直抖,他拼命想秦子豫还能去哪儿呢。
“会不会是他的高中?”佟鸣说,“他和付歌不是高中在一起的吗?”
“去看看。”
那所高中离秦子豫家不远,他们翻墙进去,楼盖教室全找遍,都没一个人影,最后两人被保安发现马上逃出了学校,气喘吁吁坐进车里的时候,方前忽然想到一个地方:“跨江大桥!”
“那么远?”
“他有一次叫我去桥上散步,说他和付歌高中时经常半夜骑自行车过去,先去看看。”
他们马上奔向跨江大桥。
深夜的跨江桥灯光昏暗,只有几盏大灯起着照明作用。
方前怕看不清,打开车窗往外面打着手电筒,车从桥上过了一遍,没有半个人影。
“秦子豫!你在不在啊!”方前伸出头大喊。
桥上只有三月冷风的呼啸和桥下江水翻腾的声音,没人回应。
佟鸣开到桥的另一端调头,让方前去找另外一边。
“等会儿等会儿!停车!”方前突然拍他胳膊。
佟鸣一脚刹车,方前推开车门跑出去,他刚才在栏杆外面看见一团黑,融在黑夜里差点看不见。
“秦子豫!秦子豫!”他跑到那团黑影后面,手电一打,真的是个人。
秦子豫站在塔架旁边,方前刚刚快喊破嗓子了都没应一声,直到方前跑过去的时候他才说了一句:“你别过来。”
“大哥,你别激动,”方前蹲下去伸手绕过围栏抱着他的腿,“算我求你好吗?你别激动,你先过来咱们有话好好说!”
“方前,你放开我,我真跳下去你抱不住我的。”秦子豫往上抽腿,方前一屁股坐下死死抱着他不撒手。
“秦子豫,”佟鸣过来上手勒住了他的肩膀,秦子豫身上冷的厉害,“你在这儿站多久了?”
秦子豫扭头看着佟鸣,突然开始掉眼泪:“付歌通知你们的吗?”
“对。”
“他也来找我了吗?”
“他”方前抬眼看看佟鸣,付歌人不是不在南江吗?
“他在别的地方找,尧秋泽,李昭,邵哥和他对象,大家都在找你。”佟鸣说。
“秦子豫,你是不是想让付歌来见你,”方前往前坐了点一手搂着秦子豫的腿,一手掏手机,“我打电话让他过来,你先回来,大不了等他来了你再爬回去成吗?你跟他吵架别折腾我俩,你要掉下去了我就跟着你一块儿跳,这大冷天的你可怜可怜我,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
方前拨通了那个没名字的电话,开口就骂:“你他妈别说那么多没用的,快点来跨江大桥!”
方前没敢开免提,事实证明他是对的,付歌在电话里说,他在火车上,下午六点就上车走了。
“你们找到他了是吗?他没事吧?”
方前一抬眼,秦子豫正在听着,他嗯嗯两句演戏道:“快点啊,我们等你过来。”
“他没事我就放心了,车上的人都睡了,我不方便大声讲话,这次真的谢谢你们。”
方前眼都瞪圆了,这孙子竟然就这么把电话挂了!他差点站起来对着电话施展当年和二流子骂街把人骂到脑缺氧的本事,好不容易给憋回去,手机往兜里一揣,又抱着秦子豫的腿说:“他过来也得半小时,求你了大哥,你先回来,咱们先聊聊行吗?”
秦子豫脸上全是绝望,他苍白地笑着,问方前:“他走了是吗?”
“没走。”方前摇头。
“那为什么来这里的不是他是你们?他不会想不到这里。”
方前在心里暗骂,那孙子还真没想到。
“秦子豫,你身上太凉了,”佟鸣半个身子探出了围栏,感觉秦子豫的身体在慢慢往下坠,“你先回来,尧秋泽他们都在路上往这儿赶了,大家马上就到。”
秦子豫掉着眼泪不说话了,方前和佟鸣看准时机一起把人抱了回来,秦子豫的腿像没骨头一样,整个人瘫倒在地上,靠着围栏开始嚎啕大哭。
“要不先回车里?”
方前刚一说秦子豫嚎得更大声了,他又赶忙说:“好好好不回,哭吧哭吧。”
他在旁边坐下了,佟鸣去车里拿来件衣服给秦子豫盖着。
过了几分钟,大桥上凄凉的哭声渐渐减弱,秦子豫哭丢了灵魂一样蜷缩在地上。
“方前,付歌真的走了,”秦子豫喃喃念叨,“真的走了。”
“你知道他要走?”方前试探地问,他现在说句话都得掂量着,生怕一个刺激秦子豫又要跳桥。
“知道,晚上六点的车,我说了,他如果真的走,那他这辈子都见不到我了,”秦子豫闭上眼,硕大的泪滚到脖子里,“他真走了。”
“你们两个是吵架了还是他跟别人搞上了?”
秦子豫无力地呵呵自嘲:“没有,没有吵架,没有第三者,他就对我说,不想再这么下去了,他觉得这样的人生是畸形的,我们都快三十岁的人了,他需要家庭,需要事业,而我能给他的除了见不得光的爱情,其他什么都没有。”
他说完抓着方前的胳膊,又哭又笑脸上不住抽动着:“他甚至说,我和他从一开始就是冲动,青春期的冲动,性冲动,后来我们的冲动变成了习惯,他说,他都不知道这能不能称之为爱情,方前,十年了,他跟我说是冲动和习惯,不是爱情。”
秦子豫垂下头,两只手紧紧攥在一起:“我不是真的想死,我只是想等他来。”
佟鸣给秦子豫的爸妈打了个电话,秦子豫的爸爸叫他把电话给秦子豫,佟鸣就开了免提放在他耳边。
那老头儿听到秦子豫的声音,确定人没事之后劈头盖脸一顿骂,叫秦子豫马上回家。
这时候尧秋泽和邵朗他们赶到了,邵朗说:“今晚别回去了,现在你爸妈还不知道你俩的关系,你这个状态,回去了事情可能会更糟糕。”
“去我家吧。”方前说。
他和佟鸣把秦子豫带回了家,从上车开始秦子豫就变得沉默,一直到回到家缩在他们的床上,一句话都没说。
方前从衣柜顶上搬下来折叠床,这两年他们家里的东西越来越多,柜子上面塞得满满当当。
他们把床让给秦子豫睡,俩人在客厅睡沙发和折叠床。
“睡不着?”佟鸣睁开眼,看方前也睁着眼。
方前点了下头,卧室门关着,他俩还是尽可能压低声音:“十年啊,怎么就闹成这样。”
“人变了,他们两个不同频了。”
方前翻了个身,朝佟鸣伸出手,他握着佟鸣的手掌捏了捏:“你答应我,以后不管咱俩会变成什么样,都别拿命开玩笑。”
佟鸣‘嗯’一声,又说:“你记不记得我以前给你说过,等到你心里没我了,我就不喜欢你了,这句话永远适用。”
方前撇撇嘴:“就一定要我当这个恶人是吧?”
佟鸣眨了眨眼。
第134章 广播
秦子豫变成了一个悲观主义者。
他的悲观从他的爱情蔓延到了他的人生。
“二十七了,付歌为了他的事业上山下乡,我还在给领导洗车,难怪他不要我。”
秦子豫在跨江大桥上和方前一起抽烟,车还是阿亮在洗。
“我以为十年已经是同性恋里的童话了,没想到是个笑话。”
“你见过两个男人能从少年到白头不离不弃吗?我没见过,反正我不是,也没有这个机会了,你要是说邵哥,他也不是,他和他对象分分合合好多次,说不定过个一两年,他们又要分手,你觉得你和佟鸣,能过一辈子吗?”
方前一脸冷漠地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吐出一口缭绕的雾。
“我再给你说一遍,我听你发牢骚已经够哥们儿了,你再一不顺心就咒我俩,当心我翻脸。”
方前话说得难听,那是因为桥上三月的冷风已经变成了六月的骄阳,他也不怕秦子豫再要跳桥。
类似的话他听秦子豫说过很多遍,各种不同的版本,各个不同的对象,比如他和佟鸣,邵郎和他对象,尧秋泽和李昭,简单来说,秦子豫再也不相信爱情了,不论爱情双方是谁,哪怕是他亲爹亲妈。
秦子豫说他的爸妈,两个人都是教师,一个教语文一个教政治,从他高中开始两个人几乎每天唇枪舌战,那时候他们说的最多的话就是,要不是看在秦子豫要高考,他们早就离婚了,没想到等他考完了,这俩人倒是不离了。
方前问他,难道这不是爱情吗?秦子豫说当然不是,因为除了他们彼此,世界上没有第三个人可以忍受他们。
所以在他的年少时期,付歌才显得那么重要。
没错,秦子豫不相信爱情了,但他还是舍不得说付歌的坏话。
方前说,他们认识快两年,这两年‘付歌’永远只是秦子豫嘴里的一个名字,两个汉字,他们连人都没见过,顶多看过几张老照片。
方前评价的付歌,就是一个自私自利还不果断的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调职两年又跑去下乡,每年回来的次数两根手指头都数得清,还不让秦子豫去找他,只能说付歌早就不爱了,只有秦子豫眼瞎看不清。
但秦子豫又说,付歌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们小时候,到高中,再到大学,付歌都是一个豁达又温柔的人,如果要说什么时候变得圆滑老成了,那大概就是他们大学毕业开始参加工作后吧。
付歌从内而外都长大了,而秦子豫,只长了个子和皱纹,没长心眼,付歌也没有去拉他一把,只是一味自己往前走,分手是必然。
秦子豫的烟抽完了,他又从盒里掏了一根,又递给方前一根,方前摇摇头,他不想抽了。
“对了,我这周末要搬家,能来帮个忙吗?”秦子豫点上烟。
“你怎么突然想搬家了?”方前问。
“我爸我妈已经骂了我三个月了,我不敢告诉他们我要跳桥是因为付歌,就说是工作压力太大,他们说我脆弱,没有骨气,连这点苦都吃不得,接着就开始给我讲他们年轻的时候有多么苦,然后马上就能跳转到相亲,我现在天天上班脑子里都是他们在念经,再不搬走我恐怕真的有一天会从桥上跳下去。”
方前在周末休了个班,上午和佟鸣一起开车到秦子豫家楼下。
秦子豫的行李不算多,他找的房子和他们家属院离得也近,都在人民公园附近。
帮他搬好家,秦子豫说收拾完请他们来家里吃饭,等他们再过来,这间屋子除了家具最多的就是照片。
秦子豫和付歌的合照,被装在相框里摆在随处可见的地方,方前坐在沙发上吃饭都能看见窗台上两个十几岁的男生搂着肩膀抱着篮球笑得灿烂。
对此方前只想说两个字:“晦气。”
他现在对付歌的评价又多了‘晦气’这个词,因为他问秦子豫,如果有一天付歌后悔了,他还会再接受他吗?
秦子豫不假思索说:“会。”
方前翻了个白眼,秦子豫自嘲:“我又不是圣人,没办法永远按道理办事,他在我人生里存在了二十年,那可是二十年。”
“你不是不相信爱情了吗?”
“那是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再回来找我了。”
秦子豫开始了独居,他的情伤半年也不见好,他和其他人的见面也少了,顶多会在周末去方前家里吃个饭,或者叫那两个人来他家里吃个饭。
用他的话说,不乐意看他们成双成对的,因为他觉得虚假,在他的意识里,所有的爱情都会结束,早晚的事,至于方前和佟鸣,他没把他们当做恋人,只是当做自己要好的哥们儿。
尧秋泽也不乐意见他,他讨厌秦子豫嘴里那些消极的鬼话,为这事儿他俩还吵过一架。
到了九月,方前也没心思再去操心秦子豫了,他和佟鸣在到底是跑出租还是跑长途上又争执了起来。
老邓来找佟鸣,想让佟鸣再回来跟他一起跑车,佟鸣觉得他的阴影已经消失了,可以继续跑,但方前不想让他去。
“老邓比老窦还危险,他今年得六十了吧?烟酒都不断,你每次跟他跑完车回来身上都像泡到烟池子里腌入味儿了,万一再出个什么事呢?而且我觉得你现在跑出租也挺好的,赚的也不少啊,干嘛非要去受那个罪?”
佟鸣说他本身跑出租就是暂时的,现在跑了一年,南江的大街小巷他都摸透了,而且最值得的就是认识了卢丰收,他觉得这就可以了,做生意前期需要不少钱,现在多赚一点到时候也不至于太被动。
最后他们也没吵出个结果,直到昨天晚上,方前退了一步说:“要不这样,让老邓有单子了叫你,没有你就继续在南江工作。”
话已至此,佟鸣就答应了。
“佟鸣,听我的,别再去跑长途了,”秦子豫坐在后车座上歪着身子,“爱情经不起时间的考验,更经不起距离的考验。”
佟鸣没理他,把车停在路边:“你到家了。”
秦子豫打了个酒嗝下车,方前和佟鸣现在听见他这话压根不搭腔,权当他放屁。
秦子豫下车之后佟鸣把窗子全都打开,现在九点,他本想直接收车回家,又有人上来要去火车站。
车里的广播又换了新节目,佟鸣也没关,他开广播主要就是为了听个声,也让乘客听个声,不然碰见自来熟一上来就跟他唠家常的乘客,佟鸣尴尬。
一到晚上广播里大多都是情感节目,或者讲故事的,佟鸣一般是调到哪个听哪个。
“今天我们连线的朋友还是上周三和我们见过面的小潮,让我们期待一下他今天又带来了什么故事。”
“小哥,广播声音大点呗。”后排乘客说。
佟鸣把广播声音拧大了点,后排的乘客很满意:“这个人的声音还蛮好听的。”
佟鸣起步了,开着车顺耳听听广播,连线接通之后主持人外的男声响起,佟鸣隐约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大家好,我是小潮,上次讲完我朋友小Z在娱乐/城的故事,我看到论坛上很多人骂他是破罐子破摔,烂泥扶不上墙,自甘堕落,这些他本人也不否认,他也尝试过摆脱这样的生活,你们可以说他手段不光彩,可他这样的人又能有多少选择呢?好了,废话就不多说了,今天我给大家讲讲他离开娱乐/城之后的故事。”
车里的乘客不说话了,她也在聚精会神听着广播里春水流淌般潺潺动听的声音。
“大概三年前,他工作那个娱乐/城说叫他避避风头,于是把他送去了一个镇上的卡拉OK里当服务员。”
佟鸣皱了下眉,这个声音加上开头这几句话,他想到了镇上卡拉OK里的阿潮,小潮和阿潮,这不就是一个人吗?
他有些奇怪,这个广播是省台的,他们听小丽说阿潮都要闯进北京剧组了不是?怎么又回来了?
广播继续:“没过多久,那个卡拉OK来了一个新的客人,这里我们称她为Y吧。Y刚来镇上只有二十七岁,那时候的小Z刚刚二十,青春正茂。Y对小Z一见钟情,不久之后他们开始隐秘的地下恋情,在很长一段时间,这段恋情都无人知晓。
Y对小Z非常的痴迷,在他身上一掷千金,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能离开她。可她却不知道,小Z的到来其实并不是命中的相见,而是娱乐/城早就计划好的,因为Y的父亲是一个顶有钱有势的商人,娱乐/城想攀上这个生意,就拿小Z去做顺水人情。
Y偶尔会回市里的家,她自己有一栋别墅,她总是会带上小Z,让他陪她度过一个月里难得几天的欢愉时光。
有一次他们喝了很多酒,相互偎依在一起互诉衷肠。
小Z没有忍住告诉了Y他们相识的真相。
Y的爸爸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她从小被娇生惯养,她爸爸对她百依百顺,她听到小Z的身世之后就问他,愿不愿意摆脱这样的人生,她会请她爸爸帮忙,不管她提什么要求,她爸爸都会尽力满足她。
听到这里大家是不是感觉麻雀就要变凤凰了?小Z也是这么觉得,他想了好几天,他能干什么呢?他不会经商,甚至连小学都没读完,他所拥有最宝贵的东西就是他那一身漂亮的皮囊,于是他就说,他想去当明星,有朝一日他火了,就能名正言顺和Y结婚了。
Y托人帮他找了关系,没多久,小Z凭借漂亮的脸蛋开始了他的偶像事业,可以说这一路都是顺风顺水。
本来小Z可以借此改变自己的人生,但他浅薄的见识又一次改写了他的命运,他收到了其他老板的橄榄枝,和他以前做的工作一样,这个橄榄枝是关于色相的。
小Z也纠结过,可能是这一路走得太顺利,让他头脑发昏,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他觉得这个老板比Y的爸爸还要有地位,如果他能抓住这个机会,说不定就能一炮而红。
哈哈,各种意义上的一炮而红。
小Z便偷偷又当起了这个大老板的地下情人。
可惜好景不长,小Z的队友将这件事爆料了出去,大老板马上撤资和他撇清关系,小Z丢了工作,这时候他才想到要找Y。
有一天夜里,Y先联系了他,约他回别墅见面。
没想到当天晚上,他们正偎依在一起喝酒,Y就摔碎了酒杯,捡起玻璃插在了小Z的脸上。
Y说小Z值钱的就只有这一张脸,现在的小Z彻底没了价值,这就是背叛她的下场。
小Z痛哭不止,脸上的伤口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爬满了半张脸。
他说要去报警,Y却根本不在乎,这时候小Z才绝望地想到,Y的爸爸会为她摆平一切,毕竟,Y十七岁时考大学,都是她爸爸暗箱操作,让她顶替别人去读的。”
广播到这里戛然而止,车也急刹在红灯前。
主持人说连线因技术问题中断,现在连线下一位听众。车上的乘客自己顺顺胸口,不过她没埋怨司机急刹车,她想他大概和她一样,听得入迷了。
第135章 怀疑
佟鸣睡不着。
他侧过头,方前已经睡熟了。
最近方前很忙,除了在修车厂上班,还和曹大俊一起去选址,修车店生意要想做起来,首先位置要好。
曹大俊不想和太多人合伙,麻烦,所以从头到尾都是他和方前两个在忙碌,他们不单做修车,有了卢丰收这条路子,他们想把卖汽车配件也一起做起来,这样□□又多了不少手续,又是一通事要忙。
佟鸣悄悄爬下床,去了阳台。
十月蚊子渐少,他穿着短裤背心站在外面,倒也凉快。
方前一门心思都扑到了那家店上,佟鸣在这事上参与不多,但每次方前和他讨论他也会很认真地提供建议。
他们两个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趁着这几年多赚点钱,买个自己的房子,以后的日子好过一点,他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享受,比如去重庆,去海南,甚至想有钱了去全世界走走看看。
只是这一个星期过去,佟鸣明显感觉出他心里的重心偏移了,阿潮在广播里讲的那个故事,他没办法把它只当做一个故事去听。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朦胧的月亮,他独自一人安静地站了很久,还是决定去探探那条看不清通向哪里的路。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先送方前去了汽修二厂。
“我今天晚上晚点回来,你自己回家吧,不用等我。”方前下车前他说。
“你去干什么?”方前扭过头问他。
“晚上有个跨市的单子。”
“那你路上小心,太晚有人打车就别拉,直接回家。”
佟鸣点点头。
他开车去了平安县城,到刑侦大队院门口,他给江有才打了个电话,江有才说他在出外勤,下午才能回,佟鸣就在那里等到了下午。
出租车的四面窗户都开着,停在树荫下,佟鸣正靠在座椅上看手里的书。
有人在车窗框上叩了几下,佟鸣看过去,是江有才。
“四点了,”江有才点点手表,“你不是一直在这儿等着吧?”
佟鸣‘嗯’了一声,打开车门叫他进来。
江有才坐进副驾驶,拉上车门:“听说你去开出租了,干得还行吗?”
“还行。”
“比跑长途强,长途还是太危险,”江有才打量一圈这个车,才问他,“这次来找我有啥事?”
“九月二十号晚上FM92.5,九点半的广播,你听了吗?”佟鸣把书放好,看着江有才问。
他见江有才不言,脸上很是僵硬,又丝毫不意外他问出这话,很显然,这通广播江有才已经很了解了,那他就不用再复述了。
“您有什么看法?”
“你认识那个讲故事的?”江有才反过来问他。
佟鸣微微诧异:“你们没有调查他吗?”
“当然没有,”江有才无奈摇头,“我那天正在外面蹲点,也是无聊听了一嘴,一直听到最后一句话才察觉出不对味儿,这事就算要调查也是广播局的事,不归我管。”
“那个人叫张潮,以前在天使城工作,给那些老板服务,2000年去了镇上的天使卡拉OK,他说的那个小Z就是他自己,Y应该是袁倩,”佟鸣又拿出来一本杂志,翻到阿潮那一页递给江有才,“这个阿曜就是阿潮,他为了当明星改的名字,他讲的不是故事,是他自己的亲身经历,所以”
“所以你觉得他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真的?”江有才捧着杂志读着那两页的内容。
“你不这么认为吗?算算时间,袁倩和我二姐同一年高考,她从小就在平安读书,还要怎么巧合?”佟鸣死死盯着江有才。
“平安这么大,你怎么确定就是你姐?”江有才放下了杂志,“而且当初你姐的事没有证据指向她就是被替了。”
“所以我才来找你。”佟鸣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小的时候他讨厌江有才,就是因为他每一次的质问,江有才都要用‘完全没有证据’这一点来反驳,可是到底有没有证据谁能百分百确定?
江有才的嘴角耷拉下去,面色凝重。
佟鸣稳定了一下自己的语气,沉声说道:“江队长,如果你真的坚定不移这件事就是我姐误会了,她的死就是雨天路滑自己把自己摔死了,那这么多年你对我家的照顾是为什么?是看我家可怜?你办过那么多案子,比我家更可怜的大有人在,你怎么不去可怜他们?”
“你觉得我是为什么?”
“愧疚,”佟鸣直言道,“你知道这事不是意外,但是你不敢查,所以你愧疚。”
江有才闭上眼,揉着自己的眉心,良久,他才哑着嗓子说:“不是我不敢查,是那个案子实在查不出有用的线索了,十几年前啊佟鸣,不比现在还能上些科技手段,十几年前办案子只能靠现场靠人眼去找,就算真的有问题,哪怕有人在她背后推了她一下,那么大的雨,证据早冲刷干净了,而且那时候队里人手少,案子多,我不可能在这一个案子上一直耗下去。”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查高考的事?”
“那不是说查就能查的,”江有才忍不住拍了大腿,“办案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不是我一句话所有人都得听我指挥,那得需要多少部门协调配合你知道吗?”
佟鸣闭了下眼,脸上全是对这套说辞的不耐烦,江有才看在眼里。
“我给你说句实话吧,”江有才叹了口气,“我个人主观上确实怀疑过,所以以意外结案的时候我也确实愧疚,但我没办法,我得尊重证据。至于她的志愿表,我是去查过,人家就给我一句话,没有她的志愿表,再往深了查还要继续打报告等审批,直到案子从我手里移交出去都没批下来,我能给你解释的就这么多。”
“你主观上确实怀疑过,”佟鸣只重复了这句话,他点点头,“好,这就够了。”
“你想干什么?”江有才锁紧眉头。
“我想找阿潮问问。”
“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你能帮我找吗?”
“不容易,就算那天广播的人就是他,但他本人并没有报警,我们不可能根据一个广播立案,况且我手上还有别的案子”
“那你就去办你的案子,我自己找。”
“佟鸣,”江有才严肃说道,“你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儿了,办事别冲动。”
“我知道。”佟鸣说。
车内气压低到极点,江有才觉得佟鸣没有理解他的话,佟鸣也就装作听不懂。
江有才无可奈何,他有家庭,有工作,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队长,不是电视剧里神乎其神不顾一切的神探,他又深深叹了口气,下车对佟鸣说:“你有什么事一定要及时和我联系,我会尽力帮你,千万不要冲动。”
“好。”佟鸣答应他。
离开刑侦大队院门口,佟鸣就去找了老马。
老马见到他搂着他的肩膀带他去办公室:“怎么?不想跑出租了?还想跟马哥一起干?”
佟鸣抿嘴摇头:“我想让你帮忙找个人。”
老马喝了口水:“你弟又搞事了?”
“不是他,”佟鸣摇头,他现在没工夫操心尧冬青,他把从杂志社裁下来的照片给老马,“这个人。”
“这?明星啊?这让我怎么找?”
“他应该就在平安,现在估计不是明星了,”佟鸣拿起老马桌子上的红笔,在阿潮的照片上画了一道疤,“他现在脸上有一道疤。”
老马撸了几把头发,有些为难:“这种年轻小伙子,脸上这么大一条疤,出门肯定都带口罩,难找。”
佟鸣也想到了,他对老马说:“没事,马哥,你见到了给我打个电话就行,不急。”
老马应下了,又留佟鸣在他那儿吃了个饭,一起的还有之前跑车认识的师傅,当场就把阿潮的照片给那些师傅们看了。
吃过饭出来,天已经黑透了,佟鸣告别他们要回南江。
他慢慢开车走在路上,在想他还能有什么法子找阿潮,只靠老马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阿潮不像尧冬青,车队的师傅们都熟了,而且混的场子不是赌场就是娱乐厅,目标明确。
娱乐厅,佟鸣走到红绿灯口调了个头,阿潮也是从娱乐厅出来的,那他回来是不是也会去娱乐厅寻求帮助?
他来到天使城门口,今天的天使城灯火辉煌,他们离开这几年,天使城装修过一次,门头上那只白色霓虹灯的天使甚至都会扇翅膀了。
佟鸣把车停在门口,拐到后门偷偷溜进了天使城。
他找见了一个熟脸,那位当初去天使卡拉OK收账的领班,他们见过几面,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他。
“你好。”他拦住她。
“你?”领班上下打量他一下,“叫佟鸣吧?”
她还记得,领班果然记性好。
“是我,姐。”佟鸣对她笑笑。
领班也笑起来:“过来玩儿啊?”
“不是。”
“那是想来天使城工作?”
佟鸣又摇摇头:“能不能跟你打听个人?”
“谁啊?”
“阿潮。”
说了这个名字,领班的脸一下冷了下来,她压低声音对佟鸣说:“你可别去找别人打听了,前年阿潮回来说要彻底离开天使城,把老板气得够呛,他在我们这儿是通缉榜上的人物,你问错人了当心挨打。”
领班说完捏捏他的胳膊,叫他听话,就离开忙去了。
这条路又断了,佟鸣回到车里,扶着方向盘沉思着,越想头越疼。
车门突然响了,副驾驶坐上来一个男人。
“不好意思,收车了。”
话音刚落,一把明晃晃的刀抵在了他脖子前。
第136章 抢劫
佟鸣垂眼看看下面森白的刀刃,想了几秒他这是被打劫了,还是因为找阿潮被人盯上要做掉他?
前者合情合理,他们跑出租的有一句话,没被打劫过的司机都是土里埋的河里飘的,因为都死了。要是后者,他都觉得这平安县城摇身一变沙尖咀,动手未免太快。
“钱,”举着刀的人说,“把钱给我。”
太好了,是打劫的。
佟鸣比这个手不停颤的劫匪淡定许多,他从兜里掏出来一沓零钱递过去:“我今天没出车,来办事的,身上就这些钱,你都拿走吧。”
劫匪一把抢过钱,数数也就二百多,他开始上手摸佟鸣的身上,佟鸣就举起两只手任他摸,因为他一个钢镚也没了。
劫匪搜了他身,又搜罗了他车,再找不到钱只能认命收手。
佟鸣从头到尾除了那句话一声没吭,他知道这劫匪不敢杀他,这是天使城门口,县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说实话这人敢在这儿亮刀子他都觉得匪夷所思。
“敢报警老子捅死你。”劫匪威胁他。
佟鸣点头。
劫匪推开车门,一边往后退一边还用刀抵着佟鸣的脖子,直到那人的胳膊伸展开,佟鸣才感觉到一股凉气从脚底冒上来。
这个劫匪的胳膊一片乌青,上面数个针眼,是个毒虫。
‘砰’地一声车门被关上,那人把刀和钱全都揣兜里匆匆离开了,佟鸣额头冒起一层冷汗,靠在座椅上深深吸了几口气。
还好刚才没反抗,这种人是真的亡命徒,手抖不见得是因为害怕,估计是嗑大了。
他拧开钥匙,打算马上离开回南江,刚打上火,他看到挂在车镜上那个红色平安符没了,那是方前给他挂的,说开车的都挂这个,图个吉利。
找了一圈,才看见平安符在副驾驶车门旁边,刚才被劫匪下车的时候带掉了。
他弯腰捡起来,拍拍上面的鞋印。
方前挂上去之后他就没有碰过,他按了按,感觉里面有点硬,于是他把那个平安符拆开,从里面倒出来一个一块硬币。
他哭笑不得,这是怕他被打劫给他留个买烧饼的钱吗?
那枚硬币很新,被车灯一打甚至还会反光,是2000年发行的。
他突然感觉这枚硬币在他手心里有些发烫,2000年,那是年初,他和方前还没在一起,他去银行换了这个硬币,包进了饺子里,后来方前说他留着当护身符了。
每到这种时候,他都觉得还活着,回去还能见到他,是一种幸运。
他笑了笑,又把硬币塞回了平安符,重新挂回车上。
刚上回南江的高速,佟鸣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个意想不到的名字。
“喂。”他接起电话。
“哥。”小刘的声音极小。
佟鸣的脸又阴沉下来:“尧冬青回镇上了?”
“不是,”小刘支支吾吾地问,“你是不是被打劫了?”
“你怎么知道。”
“是你弟干的,那个人他俩一起混的,哥?你在听吗?”
佟鸣松开油门,车速降了点,他现在没法停车,必须尽快让自己冷静下来,他那像被刀子割过的嗓子对电话里的人说:“从头到尾给我说一遍。”
“没没啥从头到尾,就是你弟看见你了,他和他兄弟急用钱,就说你有钱,那哥们儿拿刀就上了”
“操!”
电话里的声音听到佟鸣骂人明显一颤。
“那就这样了,我挂了,”小刘忙说,“哥你千万别说是我跟你通风报信,你给我留条活路,我以后还帮你盯着他,他只要回去我肯定通知你。”
“等一下,”佟鸣叫住他,一字一句问,“跟我说实话,他碰毒吗?”
小刘明显急吸了一口气,突然哭着求他:“哥我啥都没说,我啥都没说啊!”
“说实话,我不会跟他说。”
接着他听到电话里一串脚步声,一直没挂断,足足过了三分钟,电话那头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哥,他碰,他和那哥们儿都碰,我不敢吸,所以他现在不带我玩儿了,你要问别的我真的不知道。”
“你们在天使城混到什么程度了?”
“没法混,天使城二把手不要嗑药的,他知道你弟玩这个,就一直让他看大门了。”
佟鸣挂了电话,挂断前小刘一直求他,叫他千万不要说出去。
他调出江有才的电话,犹豫一阵,把手机放了回去。
红色夏利像一匹火红的疯马,在高速上不停地提速再提速,佟鸣把油门踩到了底,眼里只有前方死气沉沉一望无际的公路。
等他再见到灯火,他已经回到了南江。
开车回到家属院旁边停车的地儿,佟鸣没有下车,车里关着灯,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
尧冬青,尧冬青,他无声念着这个名字,走完这一路,再仔细想想,今天这种局面倒是一点也不奇怪,除了杀人和放火,这人大概已经把有能力犯的罪全都犯过一遍了吧。
他攥着方向盘,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又调出江有才的电话号码,一直盯着那一串数字看啊看。
他还是放弃了报警。
——
门开了,门关了,厕所传来花洒的水声。
方前还没睡熟,过了一会儿佟鸣带着水气爬上床,他抬起脚碰碰他:“你这段时间怎么总是回来这么晚?”
“嗯,最近单子多。”
“全是跨市的?”
“偶尔吧。”
佟鸣躺下了,方前翻了个身,看着佟鸣的眼睛,那双眼合上了,看起来很累。
距离上次佟鸣给他说有个跨市的单子要开夜车已经半个月过去了,这半个月佟鸣又凭空多了很多单子,佟鸣的解释是十月放假,人多。
他们现在身上盖着的还是薄毛毯,十月初天不算太冷,他把毛毯扯掉,翻到佟鸣身上对准那张嘴吻了下去。
佟鸣闭着眼,张开嘴,让他的舌头钻进去。
他们接吻还是那么缠绵,不多久佟鸣的双手就钻进了他的衣服里,床上响起两人的喘息。
夜渐渐安静,方前背上一层薄汗,佟鸣的手在他背上抚摸着,滑腻腻的。
他没急着去洗澡,四条腿交叠在一起蹭了蹭:“还来吗?”
“不来了,睡吧。”佟鸣喃喃说。
方前从佟鸣怀里直起头,趴过去掰着佟鸣的下巴,让他睁眼看着他:“你不对劲。”
“我怎么不对劲了?”
“咱俩上次做是什么时候?”
佟鸣想了想:“九月多吧。”
“九月十七。”
“好像是。”
“现在十月七号了,二十天没做,你一次就够了?”他在佟鸣脸上用力拍了两巴掌,“你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俯身了?给我下来。”
佟鸣抓住他的手:“我做得多你说我是种狗上身,做得少你说我是脏东西上身,什么都让你说了。”
“你就不能折中一下吗?”
佟鸣又上手去抓方前的腰:“没让你爽够是吗?”
方前抬腿一脚把他踢回去:“不做了,没兴致了。”
佟鸣没再强求。
方前自己去洗澡,他感觉最近的佟鸣好像对什么都兴致恹恹,还容易走神。
为什么?
前几天邵朗约他们一起吃饭,秦子豫都去了,佟鸣没去,方前说佟鸣这段时间跑车忙,经常跑跨市的单子。
秦子豫用他那一脸丧气的衰人样子呵呵笑着说:“付歌最开始也是说他忙”
“闭嘴吧你,”尧秋泽骂他,“你那个没心肝的狗男人能和我哥比吗?”
秦子豫已经被骂麻了,独自喝着酒自言自语:“不能比啊,不能比,但说到底都是男人,男人最了解男人”
方前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关上花洒。
付歌肯定不能跟佟鸣比,他擦干净身上回床上对佟鸣说:“你找个时间休一天吧,我也歇个班,咱俩约会去。”
他没听到回答,伸头一看,佟鸣睡着了。
早上起床,方前又给佟鸣说了一遍:“休息一天约个会吧?”
“好啊,”佟鸣套上衣服,脑袋从衣领里钻出来问,“今天?”
“明天,我今天去请休。”
佟鸣送方前去修车厂,到了门口佟鸣拉着他:“你说的约会就是咱俩单约,不带曹大俊吧?”
“肯定不带啊,人家老婆孩子一大家子还稀罕跟你当电灯泡?”方前说完‘啧’了一声,“虽然他确实有点像。”
佟鸣笑了两声,伸过头飞快在方前嘴唇上亲了一下:“走吧。”
方前下车关上车门,回头看了一眼佟鸣,觉得这家伙好像又恢复精神了,他也打起精神上班去了。
其实他手头现在堆了一堆活,一辆车送来大修,明天就要交车,这种情况他不应该请假的,但思来想去他还是觉得这个约会很有必要,就决定叫上曹大俊今天加加紧,明天再收个尾,晚上让阿亮按时送回去。
佟鸣今天没有去想阿潮的事,他知道方前看出来他这段时间不正常了,他得把状态调整回来。
到了下午,他送一对情侣去市中心步行街上,这条路很堵,车在路上一步一步爬。
“兄弟,就这儿停吧。”男的等不及了。
佟鸣靠边停车,收了钱还没起步,后车座上又上来一个女人。
这个女的坐上来也没说话,佟鸣就主动问:“你好,到哪?”
“人民公园。”她说。
过了市中心上到建设路,交通就通畅很多,从这里到人民公园不算远,六七公里的路程。
佟鸣在车镜里看了眼后座的女人,这个女人带着一顶帽子,帽檐压得低,正垂着头打手机,她上半张脸看不大清,下半张脸的嘴唇涂着口红,乌亮的头发垂到胸口。
佟鸣感觉她给他一种熟悉感,却又想不起在哪见过她,或许是他拉过的某位乘客?不对,感觉不一样。
他没忍住多从镜子里看了她几眼。
“到了。”十几分钟后他在公园门口停下车。
女人从皮夹里掏出二十块钱,下车了走到窗户口递给他:“不用找了。”
佟鸣接过钱,风把钱吹起一角,露出里面夹着的一张名片。
他把名片拿出来,简洁的白色名片上印着一串电话和一个名字——‘项小春’。
第137章 约会
晚上收车,佟鸣又拿出那张名片,他下午看了好几次,所以右下角被他捏皱了。
“项小春。”他读一遍这个名字,想起那个女人的脸,心脏开始狂跳。
佟鸣拿起手机,把那串电话号输进去,嘟嘟声一直响,就快响到头了,电话那边突然接通了。
“喂?”是那个女人的声音。
“你好,”佟鸣说,“我是下午的出租车司机。”
“哦,是你啊,”电话那边传来几声笑,“我还以为你不会打电话过来了。”
“你认识我吗?”佟鸣忐忑地问。
项小春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嘭’地一声闷响好像合上了什么东西,她才说:“明天有空吗?见面聊?”
“明天?”
“没空?”
“后天行吗?”
“我明天离开南江。”
佟鸣把那张名片捏成团揉在手里:“明天什么时候?”
“下午五点,绿岛咖啡店见。”
项小春先挂了电话,佟鸣没有给那串电话输名字,但记住了那个号码。
这天是他和方前约会的日子,他不出车。
方前一觉睡到自然醒,中午去小四川下顿馆子,下午去台球厅打几场台球。
他们本来是想去看电影,再买桶爆米花,就像普通情侣约会那样,但吃过饭到了电影院,佟鸣看到最早的电影结束也要五点半。
“要不今天别看电影了,我想打台球。”佟鸣在方前耳边说。
“嗯?”方前正在挑片子,“那刚才路过台球厅你怎么不说?”
幸好,现在电影院仅有的三部片子方前都没兴趣,所以轻易就答应和佟鸣一起去了台球厅。
他们现在就离市中心不远,佟鸣开了车,停在路边,等下开车过去十分钟就够。
今天他的台球输得很惨,方前在他失误两次过后直接清场。
“摆球,再来一局。”方前抬头说。
佟鸣冲他晃晃手机:“你摆吧,我接个电话。”
方前‘哦’了一声,摆好球左等右等,好容易把佟鸣等过来,他把白球朝他那边滚过去:“让你,这局你开。”
佟鸣接住白球,稳稳在他手心里停下,但他手里的杆子还是竖着,没有要开球的意思。
“我得临时去跑趟车。”佟鸣开口说。
方前定定地看着他,好一会儿才问:“你认真的?”
“廖哥的单子,他之前帮过我忙,不好拒绝。”
“多久啊?”方前从佟鸣手里把白球抠出来,自己开球。
“可能要一个多小时。”
‘哗啦’,台球在桌上四散。
“那你去吧,我在这儿等着。”
佟鸣本来想让方前先回家,或者去找秦子豫尧秋泽他们吃个饭,但方前没有接受他的建议,也没有做声,闷着头自己一颗球一颗球往球袋里打。
“快点走吧,磨叽什么啊不耽误时间吗?”最后方前用力打进去一颗花球,‘啪’,响亮的声音差点盖过他的说话声。
佟鸣自知理亏,不多话了,就说他尽量快点回来然后转身走了。
方前又打进去一颗实色球,管他谁是谁的球,反正就他一人打。
他以为他们的约会会让佟鸣恢复正常,但这人越来越邪门了,廖哥他听过,也是跑出租的,感觉和佟鸣也不是多熟,怎么就有非他不可的单子了?
他认识的佟鸣根本不会因为任何事耽误他们的约会,除非那个单子跑一趟能赚一千块钱,那他还可以原谅。
方前没心情打球了,球杆往球台上一扔,跌坐进沙发里开始玩游戏。
——
佟鸣开车到绿岛咖啡店门口,店面不大,里面寥寥几张桌子坐满了人,都是一男一女的情侣在约会。
他推门进去,看到最角落靠窗的位置空着一张椅子,对面是项小春。
咖啡店的门上挂着一串风铃,门一开就会叮铃铃响,项小春听见声音抬起头,朝佟鸣招招手。
“不好意思,来迟了。”佟鸣走过去坐下。
项小春抬起手腕看看表:“没有,刚刚好五点。”
“一杯咖啡,”她很熟练地招呼服务员点单,又问佟鸣,“你喝什么?咖啡还是果汁?”
“水就行。”他说。
项小春没多说什么,叫服务员给他上一杯白水。
佟鸣很少会把目光一直停留在一个陌生人身上,他知道这样不礼貌,可他还是忍不住在项小春点单的时候不停打量她。
今天气温高,她穿着一件淡紫色针织短袖,一条修身牛仔裤,还是带着一顶帽子。
没错,在咖啡店里还是带着一顶帽子。
但似乎并没有太违和,咖啡店只有这种小资情趣的年轻人才会来,多半是约会,打扮总是紧跟潮流别出新意。
这次和项小春面对着面,她的脸上每一个细节他都看清楚了,昨天那股熟悉的感觉今天让他战栗。
“你”佟鸣一开口嗓子就极度沙哑,项小春看向他,他又把眼睛错开,看着她手边的行李箱和两个手提包问,“要走了?”
“对,晚上的火车。”项小春答。
“去哪儿?”
“问这个干嘛?”她笑着问他。
佟鸣吞了一口口水,他的手搭在腿上,攥了攥裤子。
他还在镇上的时候,会去金三角商城帮刘姐送货,时不时问她一句有没有尧春晓的消息,刘姐总是尴尬地笑说没有,她就算还活着,也不会再去联系她了,这都过去这么多年,她要是还活着,肯定早就回来了。
“你是不是认识我?”他做好心理准备,又问他一遍昨天的问题,后面带了一句称呼,“姐。”
他没有叫尧春晓的名字,而项小春看着他,渐渐地眼尾弯起一抹笑。
“佟鸣,长这么大了。”她说。
佟鸣的眼前瞬间模糊起来,又慢慢清晰,他硬生生把涌到眼眶的泪憋回去,他今年快二十五了,不是八九岁那会儿还可以对着她掉眼泪。
他又仔细看了一遍尧春晓的脸,可能是化妆的原因,她和佟鸣记忆里,以及他们家那张遗照上面都不一样,尧春晓大了他十二岁,但如今坐在他对面,看起来可能也只年长五六岁,而且她嘴唇下面那颗痣不见了。
尧春晓注意到他的目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感觉不好看,点掉了。”
佟鸣挪开了目光。
咖啡上来了,还有佟鸣的一杯水。
尧春晓夹进去两块糖,搅了搅,端起来抿一口。
“佟鸣,你是唯一一个认出我的,”尧春晓放下咖啡,一笑嘴角的酒窝又显露出来,这点没法改变,“我回过镇上,还回了家,我的钥匙已经打不开门锁了。”
“尧冬青捅坏了好几个锁,换过好几遍。”佟鸣低语。
“嗯,听吴大娘说了,她把我当成尧冬青在外面的女人了,吓我一跳,看来我的脸保养的还不赖,”尧春晓摸了一下自己的脸颊,继续说,“我还去看了爸,远远看了一眼,我听说他的头受过伤,就没敢跟他见面,前些天我过来南江,先去的新华书店,我买了一本书,也递给尧秋泽一张名片,你猜怎么着?”
“他把名片扔了?”佟鸣猜。
“没错,我前脚刚走,他后脚就把名片给扔了,”尧春晓笑着摇摇头,“唉,也难怪,我走的时候他太小,不记得我正常。”
说罢她反过来打量佟鸣:“没想到最后,只有你这个和我相处时间最短的认出了我,你心思从小就细。”
“对了,”她又好奇,“我在镇上听到了些八卦,真的假的?”
“嗯。”佟鸣点了下头。
“那尧秋泽和他身边那个男的也是?”
“是。”
“天啊,咱们家的风水一定有问题,”这话她是笑着说的,“没关系,在大城市里这样的人还是挺多的,时代在发展,再过几年,你们的日子兴许就会好过了。”
“我没觉得日子不好过,”佟鸣说,他已经适应了多年不见的陌生,于是开口问她,“你这些年去哪了?为什么一直不回家?”
尧春晓的双眼暗淡了一下,笑容微微发苦:“我去了南方,去过广州,去过厦门,杭州,回来前我在上海,和朋友一起做点小生意,赚了些钱,日子过得还凑合,大城市里的日子好过,所以就不想回了。”
“那为什么一直不联系家里?姐,你明白我问的是什么。”
“家里,家里不是当我死了吗?”尧春晓搅动着咖啡,“爸还是把备用钥匙藏在他的花盆底下,我进了屋,咱们家好像一点都没变,我和尧夏宁那间屋子还是我们离开时那样,我们两个的照片也还那么年轻。”
“是因为有人说你”
“我知道,被车撞死了,”她苦笑了一下,“我和她们跑散了,那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就在臭水沟下躲了一晚上,亲眼看到一个人被抓回去,后来他们从那个招待所撤走我才敢出来,不过逃走之后我也是真的不想回家了。”
她靠在座椅上,看向窗外:“尧夏宁的事,内疚的不止有爸。那天她本来叫我陪她一起去交志愿表,说要我当见证人,我答应了的,后来刚巧来了一批时兴货,得抢,我就爽约了,那时候我想我抢到那批货,能卖不少钱,大不了等她去读大学了给她送几条漂亮裙子赔罪就好了,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
“后来每次回到家,睡在那间屋子里,我就害怕,”尧春晓吸了吸鼻子,“总觉得她还在那屋里等我,浑身湿漉漉的,问我为什么爽约,我真的再也不想回去了。”
佟鸣从兜里掏出一包餐巾纸,推了过去,尧春晓仰起头用手指沾沾眼泪,笑说:“唉,不说了,等下妆弄花了。”
尧春晓的咖啡已经喝完了,佟鸣面前的水还没动。
“你这次回来还不打算告诉他们吗?”
“我见过他们了,知道你们过得好就行了,本来也忍不住,想说你们要是能认出我,那就相认吧,结果只有你认出来了,”尧春晓还是抽了一张纸,“别给他们说了,我也不打算再回镇上,这几天过去我还得回我自己的店里继续赚钱呢。”
尧春晓又看了看手表:“我快该上车了,你送我去车站吧?”
说完尧春晓就招呼来服务员结账,拎起行李箱出了咖啡店,佟鸣帮她拿着那两个手提包,其实他还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为什么尧春晓突然回来了?明明已经走了十几年。
尧春晓没有坐副驾驶,她在后面坐着,一上车就开始打电话,说的好像是店里的事,她在上海开了家服装店。
佟鸣开得慢,尧春晓看时间就催他快点,一直到了火车站,佟鸣下车送她,她才挂掉电话,没有给他再闲聊几句的时间。
“那我就走了,”她靠过去抱着佟鸣,轻轻在他背上拍了几下,“好好过日子,替我照顾好爸。”
“你的电话号不会换吧?”佟鸣问。
“暂时不会吧,”尧春晓松开手,看他的眼神有一晃而过的不舍,她还是说,“有事给我打电话,走了。”
佟鸣站在原地,一直目送尧春晓走进火车站,他想问的话到嘴边又不敢问,比起他心中所想的答案,他倒是更希望尧春晓真的只是想他们了回来看看,然后回上海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尧春晓的背影彻底在他视野里消失了,佟鸣才回到车里,他这辆出租车停在火车站门口,没等他开走就上来两个女生。
“帅哥,去电影院,拜托快点哦,我们要来不及了。”
去电影院正好顺路,佟鸣就没让她们下车。
他在电影院门口停下,后座的女生掏出钱给他,又推着自己的朋友:“快点快点,小心箱子。”
箱子?
等她们下车跑向影院,佟鸣回头看了一眼,看到车座下面有个红色手提箱,那是尧春晓的,她忘记拿走了?
他忙下车去把那个箱子捡起来,手提箱是带锁的,有点重量。
他马上给尧春晓打电话:“你走了吗?你箱子落我车上了,我给你送去。”
“我已经上车了,”尧春晓说,“先放在你那儿吧,再见再说,见不到的话你就自己留着吧。”
电话挂断了,佟鸣坐在后座上抱着那个箱子。
再见的话?见不到的话?
为什么他感觉这两句话像遗言。
他晃晃箱子,猜不出里面是什么,犹豫一阵,还是试着拨下四位密码,不是尧春晓的生日,他想了想,又缓缓拨出尧夏宁的生日,‘咔哒’,箱子开了。
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百元钞票,他数了数,三十万,还有钱下面压着的一个被粘死的白色信封。
第138章 彩票
方前的贪吃蛇死了无数次,连诺基亚这么耐耗的机子都快掉完电了,佟鸣都没回来。
他心烦地调出佟鸣的电话号码拨过去,忙线。
在和谁打电话?
过了五分钟,他又拨过去,还是忙线。
操。
方前装起手机,他不等了,今天的约会佟鸣爽不爽他不知道,反正他是不爽。
从台球厅出来,一抬眼就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红色夏利,窗户都关着,只有驾驶位坐着人。
他走过去,绕到驾驶座那边,敲敲窗户。
佟鸣还在打电话,看了他一眼,把窗子摇下来。
“好,那明天再说吧,我先挂了。”佟鸣挂了电话。
方前黑着一张脸,不耐烦地问:“谁啊?”
“老邓,”佟鸣仰头讨好地冲他解释,“他说明天想让我去跟他跑趟车,实在找不来人了。”
“多久?”
“一个星期就回。”
“一个星期他不能自己跑?”
“你也知道他年纪大了。”
方前每句话都是冷冰冰的,他当然不是对老邓有意见,他是对佟鸣有意见。
他不知道是他自己想多了,还是佟鸣又犯了那种有事窝在心里非要自己消化的老毛病。
他弯下腰,问佟鸣:“你现在怎么这么喜欢助人为乐?以前不是眼不见为净吗?”
“你之前不是还说我这样更像个人了吗?”佟鸣对他笑笑,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刚才那趟挣的,晚上请你吃火锅。”
在方前眼里,佟鸣现在这是在卖乖,他并没有因为那五十块钱和一顿火锅把眉头舒展开。
“佟鸣,你是不是又有事瞒着我?”他问。
佟鸣举着那五十块钱的手放下了,肩膀也一起耷了下去:“我真没事瞒你,只是最近心情不好。”
方前看佟鸣靠回座椅上,看起来不像说谎的样子,就走到副驾驶打开门坐进去。
“出什么事了?”
佟鸣发动车:“跑出租难免遇见事儿多的人,这几天乘客多扎堆了,就影响心情,没什么大事。”
佟鸣开着车说了一句‘咱们还去吃火锅’,又说:“所以老邓找我,我想着就去吧,换换心情,这趟跑完回来歇几天。”
方前相信了,毫无理由地相信,因为在方前心里,佟鸣遇见事会瞒他,但不会骗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在想,会不会是他剥夺了佟鸣的爱好,因为他不想让佟鸣去跑长途。佟鸣这个人就算再融入社会,归根到底性子里还是不愿和太多人打交道,之前跑出租是为了缓和心情,现在去跑长途也是为了缓和心情。
“去吧,”他说,“只要你能心情好点就去吧。”
方前在台球厅熬出来那一肚子气不知道去了哪里,但感觉不是消失了,而是转换成了别的什么堵在身体里,没有让他舒心多少。
晚上那顿火锅方前化悲愤为食欲狠狠宰了佟鸣一顿,桌上的菜一口没剩全进了肚子。
回去之后佟鸣把车停好,陪他顺着马路遛弯消食。
算来他们也蛮久没有这么一起压马路了。
方前一路上按着自己的胃,在火锅店吃得快吐了,再坐趟车,现在一股一股的恶心。
他干呕了一下,佟鸣伸手在他背上拍拍:“怀了?”
“怀你了,”方前甩开佟鸣的手,“就你那两下,我都不好意思说。”
“你可以骂我今天没好好跟你约会,但是不能骂我不行。”佟鸣不乐意。
方前面露嫌弃:“你前天那样子看起来很行吗?”
“就那一次你要念一辈子吗?”
“没错。”
佟鸣点点头:“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你又知道了?”
方前问完一回头,看佟鸣站住不动了,他退回几步:“干嘛呢?”
“要不要买张彩票?”佟鸣停在一家体彩店门口。
“怎么想起来买彩票了?”他俩从来没研究过这个,不相信自己有这种偏财运。
“今天约会啊,万一运气好呢,”佟鸣从兜里掏出两个钢镚给他,“你去买。”
“我都不知道怎么买,”方前接过那两个钢镚在手里抛着,过去问那老板,“随便打行吗?”
“机选呗。”老板说。
方前把那两个钢镚放在柜台上:“那就机选一张。”
彩票咔嚓就打出来了,上面一串数,可能就值两块钱,也可能值好几十万,甚至还可能值几百万。
方前捏着彩票晃晃:“你说那种靠两块钱就中五百万的人,日子会变成什么样?”
“五百万太多了,我也想不到,”佟鸣问他,“要是咱们中了你想干什么?”
“得看中多少。”
“十五万。”
“十五万?”方前笑他,“做梦都只敢做十五万?你好歹梦个五十万我还能跟你说道说道。”
“就十五万。”
佟鸣好像很坚持,方前无奈配合着他想想:“十五万,买个房子?或者做生意,别的也不能干啥了。”
他又问佟鸣:“你呢?”
“你不是都说了吗。”
“我是我你是你,你有这钱要干什么?”
佟鸣摇摇头:“我不想干什么,我跟着你的脚步走。”
“你不怕我把钱赔光?”
“愿赌服输。”
方前呵呵笑笑,反正也只是做梦,那张彩票他叠了两下塞进了兜里。
那天晚上回家,方前洗完澡屁股刚挨着床,佟鸣就从后面搂住了他,穿到身上没两分钟的衣服又一次被丢了一地。
“佟鸣,你停”
方前俩眼睛里全是水,身上也是,他踢佟鸣,佟鸣就抓他的脚,他往床下爬,佟鸣就抓他的腰。
“你是不是又发/情了?操别顶了!”方前大声喊,他们俩这一年都没有这么不要命地做过,一时间他遭不住。
“你不是嫌我不行吗?”佟鸣死死抱住他,“前天晚上的记忆我必须给你抹掉。”
“已经忘了,真忘了,”方前垂着脑袋,滴了两滴泪,他求佟鸣,“真别做了,是我不行,我腿麻了。”
佟鸣掐住他的下巴:“叫我哥。”
“哥”方前可怜着满足他。
“你哥不想停。”
“你他妈是狗吧!”方前破口大骂。
佟鸣松开了抱着他的手,方前还以为得救了,谁知身子还没瘫倒下去,就又被人抱起来去了客厅。
他们跌进沙发,佟鸣对着那一面墙的镜子敞开了他。
方前的头皮一阵一阵地麻,他坐在佟鸣怀里胡言乱语,佟鸣的胸口紧紧贴着他的后背,与他耳鬓厮磨。
“方前。”
方前一阵颤抖,佟鸣继续往他耳朵里吐着热气:“我爱你。”
方前背过手抓住佟鸣的头发,侧过脸和他深深吻在一起。
后半夜,方前睡得连家里进个贼绕着他扭段秧歌都不醒不了,佟鸣在他身后抱着他,不知道哪里来的狗力气,搞了那么多次还不困,嘴唇贴在他后颈上亲他。
今天晚上佟鸣大概亲遍了方前全身,这是他最舍不得的人,他的爱人。
“对不起。”他小声说,方前没有听到。
——
第二天早上起来,方前换好衣服,佟鸣还是先送他去上班。
“你开车注意安全,晚上打电话。”
下车之前他们在车里抱了一下,佟鸣下巴抵在方前肩膀上点了点:“就一星期,没事。”
“那我走了。”方前松开手,推开车门给佟鸣说了再见。
佟鸣又回到家,他的行李昨晚已经收拾好了,他也确实要用,除此之外,他手里还拎着一个红色手提箱。
当然,他没有去找老邓,开车去了平安。
四个小时之后,他停在一栋红砖楼下。同样是红砖楼,他和方前的家总是被太阳照着,而这栋楼在两栋水泥楼的夹缝中间,没有一点阳光,有的只是错落的电线,发潮的墙皮,还有狗皮膏药一样的小广告。
他踏进这栋病入膏肓的楼,敲开一扇生锈的铁门。
“姐。”他进去,把手里的行李和红色手提箱放下。
尧春晓脸色苍白地对着他笑笑,完全没有了昨天那股精神气,或许昨天明媚的脸庞一半是她表演的,一半是化妆品的功劳。
“其实你没有必要参与进来。”她又说了一遍。
佟鸣拿出那个密封着的白色信封,又拿起她放在桌上的剪刀。
“那种人,不值得咱们家搭上两条命。”佟鸣剪开了信封。
昨天尧春晓在火车上接到了佟鸣的电话,那趟火车不是去上海的,是回平安的,她只是没有想到佟鸣会那么快就把箱子打开,还一下就猜对了密码。
她本来的计划是,如果她真的能活下来,那么皆大欢喜,如果不,那么也算是她最后留下了一笔钱,不算人财皆输。
她还想着如果这个家里的人都认不出她,那这三十万就汇给上海的朋友,还好,最后佟鸣把她认出来了。
佟鸣昨天没有拆那个信封,第二次打通她的电话开口就问:“你是不是为了找阿潮回来的?”
“你知道?”
“我也在找他。”
尧春晓不意外,毕竟佟鸣开着出租车,听见那个广播太正常了。
“你找到他了吗?”她问他。
“没有,你呢?”
“找到了,我在论坛看到那个帖子就联系了他,其实我在广播的第二天就回平安了。”
佟鸣对她的速度感到诧异,尧春晓说没什么好诧异的,她有一台电脑,起初她只是在同乡论坛里刷帖,看到那个帖子,随口留言问那个Y是哪里人,阿潮回她是平安人,她马上问阿潮要到地址,天刚亮坐飞机飞省城,再坐火车去了平安,在一间比这栋红砖楼还破烂的出租房里见到了他。
“他的那张脸比广播里说的还吓人,”尧春晓昨天站在火车连接处和佟鸣说,“不止有一道疤,应该说整张脸都是伤,还有一大块烫伤,太吓人了。”
尧春晓回想起刚刚见到阿潮时,她差点吓得逃跑。
“我见到他后,对他说我是上海来的记者,我可以帮他,后来他就给我讲了很多那个袁倩告诉过他的秘密,他对我说,袁倩喝多了的时候给他说过,当初她替掉那个人第二年就意外去世了,她还说,她本来想大学毕业回来好好补偿那个人的,你听,多恶心啊。”
他们都知道事情一定是这样,阿潮的话印证了他们的猜想。
“你想怎么办?”佟鸣问她。
“你知道那三十万是哪里来的吗?”
“哪来的?”
“封口费,阿潮死了。”
第139章 他在骗我
阿潮死了,悄无声息。
准确说尧春晓并没有亲眼见到他被杀死,也没有亲眼见到他的尸体,阿潮的死是她猜测的,她觉得她的猜测是正确的。
从她来了平安和阿潮见面之后的两天半内,他们两个一直保持联系,阿潮很恐慌,他一想到什么就会马上给尧春晓打电话,甚至给她说他感觉得到,再不动手,他随时可能会死。
尧春晓当时问过原因,阿潮直言,他从十六岁出来混,到现在见过太多老板,但袁倩是他遇到第一个那么丧心病狂的,她对把一个不顺心的玩具弄毁容弄残甚至弄死都无所畏惧,她爸可以帮她摆平一切。
“那你为什么还敢把她的事讲出来?”尧春晓问阿潮。
“我要钱啊,姐,”阿潮指着自己的脸说,“我这样这辈子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了,我必须弄到钱才能活,我不讲出来她根本不会害怕,也不会给我一毛钱。”
那时候阿潮害怕尧春晓作为一个记者,不愿意帮他敲诈,但尧春晓想都没想就答应了,阿潮有阿潮的目的,她也有她的目的。
阿潮问她什么时候去找袁德宝谈钱,她叫他等,因为他手里能威胁到袁德宝的东西几乎没有,他顶多就能威胁一下袁倩,还是作风问题,稍微一压证据就无影无踪了。
尧春晓觉得她要先多了解一下袁德宝和袁倩,他们才能继续后面的计划,不管是她去解决袁德宝还是阿潮要敲诈,他们都得做好万全准备才行,机会只有一次。
有一天晚上她在网吧查袁德宝的信息,手机在皮包里没电了,她没接到阿潮发疯一样打过来的电话。
等她第二天早上从网吧出来,回到招待所给手机充上电,三十几通未接来电跳出来,她再把电话打过去,很快接通了,对面却一直没人出声,她的第六感告诉她,阿潮出事了,于是她马上挂断了电话。
之后几天她都窝在招待所里不敢出门,她有本事把她的服装店从平安开到上海,但和这种人斗还是第一次,她害怕,好几次都想收拾行李回上海,当做一切没发生,继续开自己的小店当个小老板。
后来真正把她拉进来的,不是阿潮,是袁德宝本人。
有一天她又接到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来平安之前她买了很多电话卡,这个号码只有阿潮一个人知道。
这次她学聪明了,接通之后她也不说话,两边僵持良久,电话那边的人才开口说,他是阿潮的朋友,想跟她见个面。
聊了几句之后,尧春晓发现对方不知道她的身份,给她打电话大概只是因为阿潮和她的通话多到离谱,他们觉得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于是尧春晓又给自己编了个身份:“他是我前男友,他没给你说过吗?好吧,他来城里打工之后我们联系就不多了,他和你在一起吗?我要见见他,我找不到他了,你也找不到?你是袁老板吗?不,我们不想干什么,阿潮的脸毁了,以后没法工作了,他只是想要钱对,在我这里,给我钱,给我钱我就把这些东西给你。”
对方约她在白鹭河的包厢里见,尧春晓不进包厢,叫他在大厅靠窗找个位置,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她换上一套土气的衣服,化上极浓的妆,去白鹭河赴约,最后袁德宝给了她三十万,她给了袁德宝一个白色信封。
和佟鸣手里这个一模一样,除了少了一盘磁带。
——
佟鸣把信封里的照片倒出来,里面是阿潮拍的他和袁倩的一些合照,尺度不小,还有尧春晓拍的阿潮毁容后的照片,惨不忍睹。
他把磁带放进桌上的收音机里,里面是尧春晓和袁德宝通话的录音,还有那天去白鹭河见面的录音。
“这些东西我做了好几份,我自己拿一份,给你留一份,”尧春晓在椅子上坐下来说,“要是哪天我也像阿潮那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了,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为什么这么说?”佟鸣面无表情地边听录音边翻照片。
“我最后一次打消想要逃跑的念头是在我见到袁德宝之后,他问我除了这些照片阿潮还给我说过什么,这些录音你听就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佟鸣听到了那里,录音里的尧春晓说话时好像很恐慌,这多半是她演出来,她说:“阿潮给我说,袁倩有一次喝多了警告他,别做对不起她的事,当初有个女的,非闹着要举报她,说她高考替了她的名额,没多久就被她爸摆平了,阿潮那时候就怕了,但是当时他已经和别的老板搅合到一起,他也没退路,只能想办法瞒着,没想到过不多久,袁倩就发现他脚踩两只船,把他给毁容了。”
录音里尧春晓这段话结束,对面属于袁德宝的声音好似看笑话一样哈哈大笑几声:“那都是喝多了说的胡话,不可信。”
尧春晓忙说:“对对,我知道,我今天就走,这辈子都不会回平安。”
那天尧春晓真的拎着钱头也不回跑到南江躲了起来,确定袁德宝没有杀到南江,她才敢继续出来活动。
“我知道这么说很危险,但那么久的事了,只能这么诈一下,你听他的回答,没有一点疑惑,快速否定我说的话,他要是真没干过不会是这个反应,”尧春晓说着面布愁云,“但说到底,都是猜测,我手上到现在也没什么能一击致命的证据。”
照片看来看去还是这几张,录音听来听去还是这几段,他们现在能怎么办呢?报警吗?那太打草惊蛇了,而且佟鸣觉得现在这样,就算报警了也得不到他们想要的结果。
他和尧春晓商量,以后她的身份就是阿潮小时候在村里谈过的女朋友,叫项菲,反正这个身份是真是假也查不到,她就先在这间出租房里不要露面,外面的事他来办。
——
佟鸣走第四天了,方前就在佟鸣走的第一天晚上接到过一个电话,说平安上路了。
他俩也不是每天都会打电话。
这天方前下班,和曹大俊还有两个工友约着一起下馆子吃饭,他带着阿亮,曹大俊也带了一个决心跟他们一起单干的徒弟,拢共六个人去吃大盘鸡。
方前吃饱了,听那两个老师傅侃大山,他的手机亮了一下,他还以为是佟鸣,没想到拿起手机是个顾客,叫他明天去小区把车开过去洗完做一套保养,再给他送回去。
“好啊哥,我明天下午过去。”方前说。
“你到了敲门,保姆在。”说完就啪嗒挂了。
有钱人就是这么任性。
打完一个电话他已经不知道那俩老师傅侃到哪儿了,就想着出去给佟鸣打电话唠唠。
“你弟这几天咋不来接你了?”曹大俊在那儿喝酒。
“他跑长途去了。”方前站起来,按着自己的手机要往外面走。
“咋又跑长途了?不是说不跑了吗?”
“嗐。”
方前还没开口解释,阿亮就笑嘻嘻说:“跑长途赚钱娶老婆啊。”
“他娶什么老婆。”方前当笑话随口嘀咕一句,电话拨了出去。
转身离开时听见阿亮对曹大俊说:“他女朋友很漂亮的。”
“你见过?”曹大俊问阿亮。
“见过啊,成熟有韵味。”
方前站住了,电话那头是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他回过头,诧异地看着阿亮:“你说什么?”
“什么?”阿亮也没明白。
“你见过他女朋友?”
“啊,”阿亮被他这表情弄得有点懵,他点头说,“就你休班那天,我下午去给人送车,看见他跟一女的在咖啡店喝咖啡那不是他女朋友啊?我看他俩眉来眼去”
“几号?”方前打断他。
“九九号啊。”
九号,他脑子‘嗡’地一声,确实就是他们约会那天。
他没打通佟鸣的电话,一直关机,饭桌上那些人在侃什么方前已经听不进去了。
其实他一直觉得什么移情别恋水性杨花这种词儿和佟鸣八竿子打不着,这人那颗心就像坨冰垛子,得一点一点捂才能化,所以方前也觉得佟鸣能喜欢他,他真牛逼啊。
他想,如果阿亮不是九号见到的佟鸣,他根本就不会在乎,可偏偏就是九号。
那天他和佟鸣唯一分开的两个小时,佟鸣说他有个推不掉的单子,方前还为这事生了点气。
他发现他对自己真牛逼的自信被九号这一天撼动了些许,为什么呢?因为现在的佟鸣和他们刚认识那会儿变了许多,心更热乎了,也爱笑了,也乐意跟人说话了,这些变化原本是他喜闻乐见的,现在倒闹得他瑞瑞不安。
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相信其中有误会,他俩之间没那么脆弱。
回到家之后他去了对门找魏淑芳,方前和老邓没联系过,魏淑芳有老邓的电话号码。
他谢过魏淑芳,回屋又给佟鸣打了一遍电话,还是关机,他就拨通了老邓的手机。
“喂?邓叔,我是佟鸣他哥。”
“啊啊”电话里的老邓似乎没想到他会打电话过去,“怎么了有事儿啊?”
“对,佟鸣在你旁边吗?他手机好像没电了,打不通。”他说。
“佟鸣?没在我这儿啊,”老邓奇怪,“他不是说不跑车了吗?”
“他没跑车?”方前愣住了。
“没吧,他跟别人跑了?哎哟这咋回事啊,我这好几个月都没跑了,我也不清楚。”
“哦,可能是我弄错了,没事儿,打扰了叔。”方前慌忙挂断电话。
从九月佟鸣拒绝了老邓之后,他们就没再联系过,老邓自己没有跑车,也没有再邀请佟鸣。
所以,佟鸣在骗他。
方前坐在沙发上,满脑子都是四个字——‘他在骗我’。
手里的手机又响了,屏幕上闪着两个字。
“喂?你给我打电话?我手机没电了。”
“嗯。”
“怎么了?累了?”佟鸣在电话里的声音就像录音机里讲故事的磁带,“早点睡吧,我明天就回去了。”
“你现在在哪?”他问。
“回程的路上。”
“老邓开车靠谱吗?”
“晚上我开,白天他开,挺安全的。”
“那你慢点开,我明天休息,等你回来。”方前说。
第140章 恶心
佟鸣并不是手机没电了,他这些天都是关机,只在晚上开一会儿,看看方前有没有来电话,没有就再关上。
他不想有人打扰他。
他去过阿潮住的地方,确定没有人,他没敢进去,怕万一哪天警察查起来里面沾上他的指纹脚印。
他和尧春晓讨论过,阿潮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或者说,他也拿了袁德宝的钱走了。
“不可能,”尧春晓很肯定,“袁德宝要是给过他钱就不会再给我一遍,他会让阿潮摆平我,那可是三十万。”
三十万,对袁德宝来讲也许不算个大数目,但佟鸣还是同意了尧春晓的说法。
可问题就在于,他们找不到阿潮的尸体。
他还去找过一趟江有才。
“江队长,有没有可能阿潮已经死了?”他说。
“这话怎么说?”
“我一直找不到他。”
“可能他就不在平安。”
“那我报失踪呢?能不能监控他的电话号?”
“你知道他的电话?”
“以前在镇上给我留过,我一直打不通。”
“你留给我吧,帮你查查。”
佟鸣留下了阿潮的手机号,他走前看了一眼江有才办公室的大屁股电脑,又问他:“江队长,你用邮箱吗?”
“那玩意儿年轻人用的,我用不来。”江有才很忙。
“我用,”佟鸣说,“你给我留个邮箱吧,万一我找到什么了可以给你发照片。”
江有才叫电脑前的小同志给了佟鸣一个邮箱。
他回到尧春晓住的地方,把江有才的邮箱地址也给她,尧春晓记在本子上,前面还有三个。
第一个是尧春晓的朋友的,如果可以她绝对不愿意给她发这封邮件。
第二个是佟鸣打了一个不怎么相熟的电话,他说是在青岛一起打过一场排球的人,那人是日报社的,当初给他们寄过比赛照片,佟鸣打过去电话问:“萧哥,我们当初比赛的照片还在吗?我申请了邮箱,想要电子版留个纪念。”
第三个是梦姐给佟鸣介绍的一个娱乐记者,说对她年轻时候出生入死的姐妹,现在手里正缺猛料。
江有才是第四个。
“我要回南江一趟,明天或者后天我再过来。”佟鸣收拾好自己的行李,他当初和方前说的一个星期马上就到了。
“你瞒得住吗?”尧春晓问他。
“可以,跑长途一个多月很正常。”他说。
早上他就开车回了南江,上楼之前他在楼下调整了好一会儿状态,把这些天在平安一直皱着的眉头抹平,阴沉的脸挂上笑意,一切准备妥当,才抬腿上楼拧开大门。
“我回来了。”他笑着进门。
方前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今天上午的阳光从客厅的窗子里透进来,照着死气沉沉的方前。
“你怎么了?”佟鸣放下手里的包,换上拖鞋走过去。
方前的脑袋像个向日葵,随着他转,等他定住在自己面前,才摇摇说:“没事,昨天晚上没睡好。”
佟鸣在他旁边坐下:“不想我?”
方前脸埋在手里搓了搓,他不由得想起了看过的那些家长里短的电影电视剧,有些人出轨鬼混了一大圈回来还能甜言蜜语你浓我浓,一想到这个他觉得在他脑子里的佟鸣面相都变了。
也不能这么说,事情不是还没板上钉钉不是?总得给人个解释机会,他昨晚电话里没说破,不就是等今天俩人面对面对质吗。
再抬头方前眼里有了点光彩,一半侥幸一半装的,他也故作深情地说:“这才五天,又不是十天半个月。”
说完他还是抬手抱住了佟鸣。
方前觉得这大概是他最讨厌的一次拥抱,佟鸣头发上的洗发水味儿从薄荷变成了花香。
他俩一直没有换过洗发水,因为海飞丝好用,味儿也好闻,他俩都喜欢。
以前佟鸣出去跑车,都会买海飞丝的小包,两毛一包,一用一扔,他家里还剩下不少,他知道佟鸣这次走的时候应该拿的也是这个,所以这花香味儿是来自哪里,不言而喻。
“你还走吗?”他扭脸换了个方向,鼻子远离了佟鸣的头发。
“嗯,我就是想给你说,”佟鸣顿了一下,“明天要跑趟远程,估计得一个月。”
“还去新疆?”他顺着他的话问。
“对。”
“和老邓?”
“是。”
方前笑了一声,他松开了抱着佟鸣的手,站起来像个没事人一样说:“行啊,明天走是吧。”
佟鸣看着他,点点头。
“那走之前叫你朋友一起来吃个饭吧,”方前打开冰箱,“家里没菜了,咱们出去吃。”
佟鸣一头雾水:“什么朋友?”
冰箱门还开着,里面橙黄色的灯照着方前的脸,那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冰箱里圆滚滚的鸡蛋,过了会儿转向佟鸣,脸上已经扑上了一层冷气。
“九号那天下午跟你在咖啡店约会的朋友啊。”他轻描淡写。
他亲眼看到佟鸣呆住了,一瞬间的惊慌,一瞬间的不知所措,两个瞬间之后他又急于掩盖这些表情。
不得不说,这些表情同时出现在佟鸣这张脸上,还真是精彩,仅次于他们上床时候的精彩。
太讽刺了不是吗。
“你说的什么朋友?”佟鸣嘴唇动了动。
方前第一次感觉佟鸣的演技这么拙劣,以前明明很好的,这次反倒还不如他。
“没有这个朋友吗?阿亮说他看见你跟她在喝咖啡,还是说喝咖啡的和你说推不掉的乘客是一个人?”方前关上冰箱门,重重一声,冰箱成了撒气对象,他终于克制不住冷嘲热讽,“你们开出租现在服务升级了?不仅得把人送到地儿,临出发前还得请人喝咖啡?佟鸣,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骗我的?”
他走到佟鸣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趁我现在还有耐心,跟我说实话,她是谁,你这五天去哪儿了,之后一个月又要去哪?别编谎话骗我,我问过老邓,你没有跟他一起跑车。”
佟鸣久久没有反应,他没有想到挂着大太阳的十月中竟然会这么冷,冷到了骨头里,他垂下头,两只手攥在一起避免被方前发现他在发抖。
怎么办?要编个什么圆满的谎话骗他?还是把他正在做的事告诉方前?
他的脑细胞可能这几天在平安用了太多,一时无法为他所用,一整颗脑子里都装成了浆糊。
得找一个借口,找一个打消方前怀疑,又不耽误他回平安的借口。
他想不到。
钟表上的指针‘咔哒’,‘咔哒’不停往前跳,屋子里再无别的声音。
“说话,”方前等了太久,等到没有耐心了,他抓着佟鸣的下巴让他抬头,“别给我装哑巴。”
“这五天都跟她在一起,”他的眼里变成一潭死水,“之后的一个月也去找她。”
这不就是方前要听的实话吗?这可太他妈真了,佟鸣连借口都不找,方前的脑子里又开始嗡嗡作响。
“为什么?”他收紧了手,他知道他的手有多大劲,能清楚听到骨头响动的声音,再这么抓下去恐怕佟鸣的下巴会脱臼吧。
“为什么?”他再次重复。
佟鸣不说,不告诉他为什么。
方前眼看着那颗脑袋在他松开手的一刻又垂了下去。
昨天一晚上,他设想了无数种可能,自己帮佟鸣找了无数个借口,就等今天他回来他们好好聊一聊,可能一切都是个误会呢?
“你看着我,佟鸣,”方前眼圈泛红,声音发颤,他俩完全颠倒了角色,害怕的又变成了他,他接连问,“她到底是谁?你们怎么认识的?”
“一个乘客,开车时候认识的。”佟鸣回答。
“理由呢?给我个理由。”
方前不死心,他怎么可能死心,他了解佟鸣,他自以为他非常了解佟鸣。
“说话啊,给我个理由,我不相信你会随便喜欢一个人。”
沉默。
“我让你说话!”方前把佟鸣按在沙发上,整个人骑上去,“别再低你那头了!为什么啊?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你是不是摊上什么事了?你开车撞到她了?还是撞到她家人了?你去医院陪床?需要钱?你有什么事不能给我说?你说出来我们可以一起解决,你他妈到底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这破毛病!”
他一边喊,眼泪一边往下砸,砸在佟鸣脸上,脖子上,衣服上。
佟鸣的睫毛轻轻颤着,两只手搭在身边,没有抬手去擦他的眼泪,他看得出佟鸣是痛苦的,他知道佟鸣爱他,可是为什么呢?他俩明明那么好,他们存到了一笔钱,过完年就自立门户做生意,日子马上就会越过越好,然后他们就可以一起买个房子,一起到处去旅游。
为什么会突然变成现在这样?他想破脑袋都想不明白。
“因为”佟鸣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他忙闭上嘴。
“因为什么?”方前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好像佟鸣的下一句话就能把他救活。
他现在甚至都希望佟鸣能编个谎话骗骗他了。
佟鸣的嘴张了几下,没有冒出来一个字,没有给他解释,过了半晌,嘶哑的声音才传过来:“因为她长得像我大姐。”
方前呆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这太离谱了,他还笑了两声,这是什么意思?他转不过这个弯。
“你骗我呢吧?”他独自凌乱又独自镇定下来,他缓缓问,企图给佟鸣认真思考这话能不能乱说的时间。
“你把她当姐姐,还是”
佟鸣又不出声了。
方前所有的情绪消失了,他什么也感觉不到,脑子不会思考,耳朵听不见声音,眼睛看不见东西,等他再看清佟鸣默认的脸的时候,扬起拳头就朝那张脸上狠狠砸了下去。
他那一拳下去佟鸣的嘴角就破了,但他还是没张嘴,也没还手。
“又装死是吗?给我说话!”他拽着他的衣领用力拉扯他,“你是不是有病?说啊!你是不是有病!”
“我是有病!”佟鸣突然大声冲他喊。
躺在他身下的人终于不再装死了,他拉着他的手,又用力按着他的脖子,那种架势不知道是想要跟他打一架还是要把他按下来强吻,方前没空思考这个,他和佟鸣在沙发上扭打起来,两个人摔到地上,‘咚’地一声闷响,他被佟鸣按在地板上。
“我本来自己可以解决的”佟鸣掐着他的脖子,没有用力。
方前恼怒地瞪起了眼,他抬手朝佟鸣肚子打了一拳,一转攻势翻身压在佟鸣身上。
他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你这话是在怨我?怨我什么?我不应该拆穿你?我应该装作不知道?等你在外面爽够了回来跟我装深情?我操./你”
他前所未有的生气,抬起手想在那张脸上扇一巴掌。
他突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冰天雪地,那时候他躺在地上承受着拳头,如今变成了佟鸣。
方前越来越觉得悲哀,现在的他们怎么变得这么不堪呢?还是说他俩的第一次见面,就注定了他们不会有个好结局。
他好累啊,举在半空的手抖了抖,轻轻落下来,抓住了佟鸣的衣服。
他的头垂了下去,弓着背,额头抵在佟鸣胸口,他的声音很低,很恐惧,他问佟鸣:“你心里还有我吗?”
“有。”佟鸣的声音从胸腔传出来。
“只有我吗?”
本该脱口而出的一个字在唇边徘徊,又被佟鸣嚼碎了吞回去。
他问自己有多大可能把自己在做的事告诉方前,想了半天,可能性是零。
从听到广播那晚开始,到现在,他的计划里从来就没有‘方前’这两个字。
没有听到回答,连最简单的一个字佟鸣都没能给他,方前满脸的汗和眼泪,他从佟鸣身上站起来,摇晃了几下身子。
他看到佟鸣的鼻子流血了,低头看到自己的拳头上也有血,他抬手抹掉,哪怕卫生纸就在不远处的柜子上,他也没拿起来给佟鸣让他擦一擦。
方前站在窗户前,仰起头,十月中,太阳真他妈冷,就像九九年寒冬的那一场大雪,从他们充满阳光的阳台上被北风吹进了屋子,吹进了他视为依赖和寄托的家。
这七个月里他总是听秦子豫在耳边说,没有爱情是长久的,特别是两个男人的爱情,原来这还真不是放屁。
那时候他还想,佟鸣这种人要是能移情别恋,那猪都会上树,就算有一天他俩真的分手了,八成也是他先不爱了。
他哪来的自信?他方前才不是那样的人,他眼瞎,他蠢,他自恋,但是他不会干这么恶心的事。
对,恶心,在他还不喜欢男人时发现自己被男人亲了都没这么恶心,因为那时候亲他的人是佟鸣。
现在也还是佟鸣。
他从衣架上拿起自己的外套,没有转头,走到鞋架旁边换着鞋对依旧躺在地上的人说:“我去上班,晚上我回来之前,把你的东西全都搬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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