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被松开的有一郎坐起身, 刚好看到了弟弟憋得通红的脸。


    这时玖兰绫夏忽然睁开了眼,一双金色的瞳孔对上了无一郎惊慌失措的眼睛。


    玖兰绫夏:“?”


    这是什么眼神?


    她搭在无一郎胳膊上的手直接贴上了他的额头。


    体温正常,没有发烧。


    那无一郎的脸这么红……应该是天气太热的原因吧?


    看了下外面的日头,玖兰绫夏神色如常地打招呼:“午安。”


    无一郎磕磕绊绊地回应:“午、午安……”


    “午安,绫夏大人。”


    有一郎镇定地从床榻上爬下来,穿好鞋袜,然后朝玖兰绫夏很有礼貌地躬身:“我去做饭。”


    无一郎看着哥哥表面镇定、实则落荒而逃的背影,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道自己是该跟着跑还是继续待在这里……


    玖兰绫夏看着他那个进退两难的样子,笑了一下:“你不去吗?”


    无一郎小声说:“那、那我去帮哥哥……”


    他爬起来的时候,还被凌乱的被褥绊了一下, 差点摔倒。


    玖兰绫夏坐在榻榻米上,看着两个少年一前一后逃出门。


    心下感叹, 年轻人脸皮真薄啊。


    ……


    时透兄弟把做好的饭菜端出来。


    已经把血族的身份告知他们,玖兰绫夏就也不用再假装进食了。


    只是她发现今天饭桌上的气氛有点不一样。


    兄弟俩跪坐在矮桌对面,面前各放着一只空碗。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低下头郑重地朝她行了一礼。


    “绫夏大人。”


    这个时代的人对于武士、神官或者比自己强的人,都会用敬称。


    所以他们对她称呼上的改变,玖兰绫夏也不意外。


    她还没来得及问他们想干什么,两人已经从身后各抽出一把匕首,朝自己的手臂划去。


    “等等,你们干什么?”


    她赶紧出声叫停,时透兄弟保持着举刀的姿势,说:“我们想要侍奉绫夏大人。”


    玖兰绫夏顺着他们的脑回路想了一下,不确定地问:“……你们是想用自己的血来供奉我吗?”


    有一郎恭敬地回答:“是的。虽然绫夏大人不说,但我们也知道,人类的血才是血族的食物。”


    他记得昨晚绫夏大人抱着他的时候,双眼变成了红色。


    那是被他的血勾起的红色。


    “绫夏大人,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兄弟俩一模一样的脸上,都是同样的坚定神色。


    “纯种血族的确有收眷属的传统,吸收眷属的血也是常有的事。但是,我现在不需要你们这样做。”


    玖兰绫夏拿走他们手里的匕首,随手丢在桌上:“我不是挟恩图报的人,你们不需要因为我救了你们,就勉强自己做这样的事情。”


    无一郎急忙说:“不是勉强,我们是真的想成为绫夏大人的眷属。”


    有一郎也在旁边点头。


    但她还是摇头:“你们还没达到我选择眷属的标准。”


    无一郎下意识问“为什么”的时候,有一郎沉声开口:“因为我们太弱了吧。遇到危险都只能靠绫夏大人保护,这样的我们还没有资格侍奉绫夏大人。”


    反应过来的无一郎,情绪立刻低落下去。


    是啊,自己那么没用,根本就帮不上绫夏大人的忙吧。


    “我们会变强的!”有一郎抿了抿唇,声音更加坚定,“如果我们太弱,那就努力变强。总有一天,会达到绫夏大人的标准。”


    无一郎看着哥哥那张认真的脸,眼眶有点发热。


    他抹了一把眼睛,用力点头:“对,我们会变强的!天音大人说过,我和哥哥是剑士的后代。而且是使用初始呼吸的超厉害剑士!所以……”


    “所以我和哥哥可以去找天音大人帮忙,成为厉害的剑士。以后再遇到恶鬼的时候,就能保护绫夏大人了!”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用执着的表情看着她。


    玖兰绫夏很满意自己的引导起了效果,她伸出双手按在兄弟两人的肩膀上,鼓励地说:“变强不仅是为了我,也是为了你们自己。希望以后就算我不在的时候,你们遇到危险也能保护好自己。”


    成为眷属的事情,便暂时搁置。


    次日,玖兰绫夏带着兄弟俩去镇上的木工店。挑了合适的木料,让木匠削成木剑的形状。又买了粗麻绳、特制木桩。


    回到家,玖兰绫夏指挥他们把木桩打进院子里,又去河边搬了几块大石头,用麻绳绑好。一番准备后,院子就变成了简易训练场。


    “你们就先从最基础的开始,每天挥剑一千下。”


    玖兰绫夏用木剑给他们示范了几个动作,兄弟两人开始用木剑练习。


    只有把基础练好以后,拿真刀才不会伤到自己。


    玖兰绫夏坐在树荫下,一边纳凉一边指点。


    “腰要稳。”


    “手臂用力。”


    ……


    兄弟两人学得很认真,挥完一千下,手臂已经酸痛得抬不起来。


    玖兰绫夏从风柱的记忆里找出风之呼吸的修炼方法,从基础的体能训练到招式的发力技巧,一点一点教给他们。


    时透兄弟没有问她为什么懂这些,只是乖乖按照她的建议去做。


    给他们演示风之呼吸变招的时候,玖兰绫夏总觉得对比不死川实弥用出来的效果,她这个只能算复刻了一个形似而已。


    不过对于教导初学者来说也够用了。


    两天后,时隔了几个月的产屋敷天音再度来访。


    玖兰绫夏恰好进山觅食去了,时透兄弟照常在院子里挥剑。


    一身素雅和服的产屋敷天音在敞开的院门前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完全变了样的地方,有些惊讶。


    木桩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地上放着绑好的石头,墙边靠着几把木剑。整个院子看起来,像个小型练武场。


    “你们这是在练习剑术?”


    无一郎看向哥哥。


    有一郎点头:“是。”


    产屋敷天音欣慰地说:“上次来的时候有一郎君还有所顾虑,现在你们已经决定要成为剑士了吗?”


    有一郎:“嗯,我想通了。这个世道不太平,只有变强才能保护自己和重要的家人。”


    “既然如此,你们要不要加入鬼杀队?”


    这是产屋敷天音第三次向时透兄弟提出正式邀请了:“你们血脉里有剑士的天赋,如果接受培育师的教导,一定能成为很强大的剑士。”


    只是出乎意料地,兄弟两人还是拒绝了她。


    比起加入鬼杀队获得更专业的指点,他们似乎更希望自己探索。


    产屋敷天音不理解他们的想法,只当他们还是少年心性,不爱拘束。


    她也没有强求,和以前一样,尊重他们自己的选择。


    再问候了几句他们最近的生活,得知他们近来一切都好,她就打算告辞了。


    临走前,产屋敷天音的视线落在旁边的新房子上:“这边……还住着什么人吗?”


    有一郎:“没有,这是我们自己扩建的。”


    她离开后,无一郎凑过来问:“哥哥,为什么隐瞒绫夏大人的事情?”


    “天音夫人是神官一族的人,身份特殊。绫夏大人是血族,万一她觉得是异端,对她起了忌惮之心……”


    无一郎懂了。


    哥哥做得对,为了避免给绫夏大人引来麻烦,所以还是不要节外生枝比较好。


    两个月后。


    院子里的木桩换了一批新的,负重用的石头也加了好几块。负重跑的时候,兄弟两人的腿上已经有了鼓起的肌肉。


    呼吸法的训练进展也比想象中快。


    玖兰绫夏坐在旁边看两人对练,脚步移动,剑风交错,他们的攻击都有了几分气势。


    挥完最后一剑,时透兄弟收起木剑,来到她面前跪坐下来。


    无一郎:“绫夏大人,我和哥哥现在的剑术你觉得怎么样?”


    玖兰绫夏:“遇到一般的恶鬼,应该不用担心了。”


    “那绫夏大人能认可我们成为眷属了吗?”


    玖兰绫夏顺手倒了两杯茶水,放在他们的面前:“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很认可你们的潜力。接下来你们也还有提升的空间,还会变得更强。”


    她的话让兄弟两人备受鼓舞,只是她继续说道:“不过,要成为我的眷属,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上次没有告诉你们。”


    “血族拥有永恒的生命,人类只有经过转化,变成血族,才能成为我的眷属,永远陪伴在我身边。”


    “这意味着,你们要放弃人类的身份,遵循血族的生存法则,还有玖兰家的规矩。这不是小事,你们不用着急做决定,想好了再跟我说。”


    晚饭后,玖兰绫夏把日轮刀拿出来,放在他们面前。


    “明天开始,我要休眠一段时间。”


    无一郎疑惑:“休眠?”


    “我有个能力的恢复速度太慢,需要通过休眠来加速。”


    有一郎不自觉皱起了眉头:“要多久呢?”


    “一年,两年,都有可能。休眠的时候我不需要进食,但要保持环境安静、避光、通风。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我就拜托你们照顾了。”


    玖兰绫夏指了指桌上的日轮刀:“如果在我休眠的时候有恶鬼来袭,你们可以用这把刀砍杀它们。”


    时透兄弟像接到重要任务一样,认真承诺:“绫夏大人放心,我们会好好保护你的。”


    第二天,休眠中的绫夏大人果然没有醒来。


    兄弟两人打开卧室门,看到她平躺在床榻上,一直到晚上,也没有一点要苏醒的迹象。


    此后的日子里,时透兄弟白天起来会把她的卧室窗门紧闭,遮光的帘子都拉好。等到夜幕落下,山风变凉,他们再打开门窗通风。


    房间他们每天都会打扫一遍,被褥也会定期拆洗、晾晒、拍打松软再铺好。


    绫夏大人在沉睡前,除了留下一把日轮刀,还给他们留了一笔现钱,足够他们好几年都不用花时间在维持生计上。


    绫夏大人说希望他们专注研习剑术,不要再为柴米油盐奔波劳累。


    他们很听话,天一亮就专心练剑,素振、步法、斩击……只有拼命变强,他们才对得起绫夏大人的期望。


    只是那把日轮刀一直也没有出鞘的机会。


    自那夜恶鬼袭撃之后,景信山这一带连一点鬼的气息都没再出现过。


    入了秋。


    夜晚的山风越来越凉。


    有一郎每晚临睡前都会来到绫夏大人的房间,确认一遍她是否安然无恙。


    她睡得很安静,胸口的起伏很浅,几乎让人察觉不到气息。


    这晚,有一郎伸手帮她掖好被角,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她搭在被子上的手。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像山涧深处的泉水,冷得让人心尖一紧。


    有一郎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将她的手整个包裹进自己的掌心。


    绫夏大人的体温本就比平常人低,睡得久了,更是凉得像玉石一样。


    只是……这样一直睡下去,真的不会有事吗?


    有一郎忍不住担忧起来。


    不过经过一天天的观察,他没有发现什么别的异常。


    绫夏大人入眠后没多久,无一郎就已经开始想念她了。


    他常常趁哥哥不注意,悄悄溜进她的房间。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拉住她的手,小声跟她说话。


    他说今天练了多久的剑法……他训练时走神哥哥又凶他了……


    他说今天夜里的星星很亮,想为绫夏大人重新搭建一座房子,在房顶上开一扇玻璃做的窗户,让星星的光可以照进来……


    他说最近山上的栗子熟了……不知道大人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


    无一郎在她耳边絮叨,一开始有一郎发现的时候,还会呵斥他,让他不要打扰绫夏大人。


    时间久了之后,有一郎发现绫夏大人对这些动静没有任何反应,于是就也随他去了。


    只是有一郎会严格把控弟弟在绫夏大人房间里待着的时长,特别是晚上。


    他绝对不允许弟弟做出“擅自在绫夏大人房间里过夜”这样有失体统的事情。


    ……


    本体陷入沉睡之后,玖兰绫夏的意识就切换到了乌鸦身上。


    在时透兄弟家里的这段时间,她留在鬼杀队的乌鸦基本是半挂机的状态。每天藏在进出总部的山道附近,偶尔听听路过的人在说什么。


    没什么大事,就继续挂机。


    本尊的意识接管乌鸦的身体后,她在整座山转了一圈。


    鬼杀队总部旁边不远处有一处宅邸,住着产屋敷一家人,长期有隐队员值守。


    森林深处,面向一条大河的平地上,有一片墓园,埋葬的都是鬼杀队牺牲的剑士。


    最近,她在产屋敷宅邸注意到一个小孩。


    产屋敷家一共有五个孩子,而且还是五胞胎,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其他四个都是白发,随了产屋敷天音,只有这个被玖兰绫夏注意到的小孩是黑发。


    这是她见过的最努力的小孩。


    早上五点天刚蒙蒙亮,这小孩就起床了。打开窗户,坐在窗口前的矮桌旁边念书。念完书,就开始默写。


    而且这小孩的天赋很高,记东西非常快,一本书翻一遍就能默出个大概。


    天才。


    而且是那种既聪明又努力的天才。


    学习告一段落,小孩就到院子里晨练,智力和体力发展一个都不落下。


    这还只是正式上课前完成的事情,产屋敷家的孩子,每天上午和下午各有两个小时的课程,由老师统一给五个小孩讲课。


    完成课程后,其他四个孩子出去玩了,只有这个黑发小孩回到自己的书房,继续用功。


    这天午后,玖兰绫夏睡醒,刚好又看到小孩坐在窗台前看书。


    她从屋檐飞下来,落在窗框上。


    小孩很认真,没注意到她。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抬起头,循声看过来,眼露疑惑:“?”


    玖兰绫夏见他呆住了,就从窗上飞下来,绕着他转了一圈:“我问你话呢。”


    小孩合上书本,端端正正地坐好,介绍自己:“我叫辉利哉。”


    玖兰绫夏:“辉利哉?怎么听起来像是男孩子的名字?”


    辉利哉嘴角露出一个浅笑:“事实上,我是男孩子。只是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才穿女装。”


    产屋敷家的孩子天生体弱,男性尤甚。所以,在十三岁元服礼之前,他都会穿女装,被当成女孩子养育。


    这件事情也不是什么秘密。


    玖兰绫夏惊讶地又绕了他两圈。


    产屋敷辉利哉的身形纤细,面色带着一点病态的浅白。眉眼清浅柔和,额前的刘海修得整齐,遮盖了一点眉心,紫黑色的眼眸显得愈发沉静。


    他穿着紫色的女童和服,腰间系着白色半幅带,袖口长长垂落,露出一截白皙的指节。


    他不仅外表看上去像是女童,说话的声音也清脆好听。如果不是他自己说出来,玖兰绫夏是完全没察觉他性别不对的。


    “你是鎹鸦吧?”辉利哉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被当成鎹鸦是意料之中的事情,玖兰绫夏回答:“我叫绫子,你可以叫我绫子姐姐。”


    “姐姐?”辉利哉眨了眨眼,“鎹鸦三岁成年,最长寿命只有十几年。听你的声音是少女模样,按照刚成年来算,也就三岁出头吧。”


    他仰头看着立在窗框上的鸦,嘴角微微弯起:“我快要六岁了,所以按年龄算,应该你叫我辉利哉哥哥才对。”


    听完他一本正经的分析,玖兰绫夏好笑地说:“你还是个人类幼崽,我才不会叫你哥哥呢。”


    前段时间父亲说,准备把鎹鸦的饲养和管理交到他手上。辉利哉想到自己还没怎么和鎹鸦打过交道,正好借着这只叫绫子的乌鸦了解一下。


    父亲说过,鎹鸦虽然是小动物,但要把它们当成平等对话的重要同伴。那些一比一分配给正式队员的鎹鸦和队员之间,也不是从属关系。


    他以后也会有自己的鎹鸦伙伴,所以必须学会和它们好好相处。


    辉利哉起身,从外间端来他今天的点心和茶,放在矮桌上:“绫子要不要吃点点心?”


    突然被投喂的玖兰绫夏:“?”


    点心是一盘山药糕,每一块都切成整齐的小方,雪白的糕体上印着梅花纹。


    山药养胃,很适合体弱的孩子吃。


    玖兰绫夏歪头盯着辉利哉,这小孩该不会是想用吃的把她引诱过去,然后趁机抓她吧?


    察觉到她的犹豫,辉利哉以为她是不习惯和不熟的人靠近。他想了想,主动往后退了两步,和窗台拉开距离。


    该怎么说呢?


    根据玖兰绫夏这几天的观察,产屋敷辉利哉确实不像那种会随意诱捕小动物的熊孩子。


    于是她从窗框上飞下来,落在窗台,然后一步一步走到点心旁边。低下头,用喙叨了一块进嘴里。


    点心是软糯的口感,内馅微甜,味道不错。


    她又叨了一块。


    辉利哉看着她吃起了点心,微笑着问:“好吃吗?”


    玖兰绫夏冲他点头。


    旁边配的茶是日式传统煎茶,汤清色亮,但味道偏涩,她不喜欢。


    “有红茶吗?”她问。


    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要求,辉利哉有点惊讶,但还是点头:“有的,请稍等。”


    他转身走出房间,穿过走廊,来到宅邸的储物间。在存放西洋物品的柜子里,他找到了几个铁罐。


    罐子上印着洋文,辉利哉拿起来闻了闻,有一股和煎茶不同的香味。


    他在柜子里还看到一套西洋茶具,白瓷上描着金色的花纹,薄得透光,和家里那些厚重的日式茶具完全不一样。


    他把整套都端了出来,回到房间,在矮桌上摆开。


    还是第一次碰西洋茶具,辉利哉有点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下手。


    玖兰绫夏:“你没泡过红茶?”


    小孩摇头。


    “那我教你。”玖兰绫夏一步一步指挥,“先用热水把茶壶和茶杯烫一遍,茶叶放两勺,倒热水,等三分钟。”


    辉利哉提起水壶,照做。


    他的学习力和执行力都是满分,而且举止有度,动作优雅,比普通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要成熟得多。


    玖兰绫夏看得连连点头。


    热水冲进去,茶叶在水里翻滚,淡淡的香气飘出来。


    时间一到,辉利哉端起茶壶,把金红色的茶汤倒进茶杯。


    玖兰绫夏低头抿了一口茶汤:“不错。”


    辉利哉也端起自己那杯,小口尝了一下。


    红茶有股花果的香气,口感甜润,没有涩味。


    的确比煎茶好喝。


    玖兰绫夏瞥见茶具里那个空着的奶盅,随口问了一句:“你家里有牛奶吗?”


    辉利哉点点头:“有。”


    他晨起和睡前都会喝一杯温热的牛乳。


    但是新鲜的牛乳有股去不掉的草腥味,温过之后就更明显了。倒在杯子里放一会儿,脂肪就会凝在上面,一口下去又浓又腻,实在算不上好喝。


    但是为了养身体,他会忍着喝完。


    “再拿一点白糖。”玖兰绫夏又说,“如果有泡咖啡那种方糖,更好。”


    辉利哉乖乖起身去找。


    等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软木塞封口的玻璃瓶,还有一罐方糖。


    玻璃瓶里装着满满的牛乳,表面浮着一层淡黄色的奶皮,稠得能挂壁。


    他以为绫子想喝,就倒了一些在白瓷杯里,推到她面前。


    她用翅膀把杯子推回去:“按我说的做,红茶和牛奶一比一的比例倒在一起。方糖放两块,搅拌到化开。”


    辉利哉依言照做,茶和奶混在一起,颜色渐渐变成浅褐。方糖在杯底打着转,一点点融化,散发出奇特的香气。


    牛乳里的草腥味好像被茶味盖住了,温润的奶香味飘出来。


    玖兰绫夏尝了一口:“唔,就是这个味道。辉利哉,你试试。”


    辉利哉迫不及待尝了一口。


    不涩,不腻,没有腥味。


    茶的香气,奶的浓厚,还有糖的甜味,混在一起从喉咙滑下去。


    他又喝了一口。


    玖兰绫夏收起双爪,坐在桌上。看着辉利哉捧着杯子,专注地品尝,像第一次吃到猫条的小猫咪一样,眼里是新奇又有点惊叹的神情。


    “喜欢?”


    辉利哉点头:“嗯,很好喝。”


    没想到经过简单的调配,牛乳就能变成这样好喝的饮品。


    “这叫奶茶,可以冷饮也可以热饮,还可以往里面加别的东西。红豆馅,栗子泥,芋头块……都行,加进去就变成一道好吃的甜点。”


    辉利哉感叹:“绫子懂得真多。”


    不知不觉一人一鸦的距离已经拉近,辉利哉蹲坐在垫子上,略微低头那双紫黑的瞳孔就正对上鎹鸦黄色的眼睛。


    他见过的大多数鎹鸦都是黑色的眼珠,绫子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


    仔细看来,她的瞳孔比普通的黄色更亮,更接近于……金色?


    好神奇。


    只见那双鸦眼微微扬起,喙里发出故作得意的声音:“那你还不叫我一声绫子姐姐?”


    辉利哉:“……”


    他端着奶茶,低下头,不吭声了。


    作者有话说:


    一杯奶茶就想让产屋敷少主改口?


    第22章


    辉利哉继续看书。


    玖兰绫夏占了他矮桌的一角,蹲在那时不时叨一块山药糕,喝一口奶茶。


    一人一鸦就这么安静地待着,谁也不打扰谁。


    一个小时过去。


    辉利哉合上书, 坐久了肩膀有点僵, 他打算起身活动一下。


    走到院子里, 他双脚分开膝盖微弯,做出立腰的姿势。


    这是产屋敷家医师教的,这样可以调理气息,强健体魄。


    他闭上眼睛, 调整呼吸。


    站了一会儿后,他抬起手臂,开始活动肩膀。手臂画圈,从前转到后,再从后转到前。


    玖兰绫夏直接从窗口飞出来,落在他旁边的石灯笼上,歪头看他:“你这是在做什么?”


    “保养身体,照顾我的医师说久坐之后就要活动一下。这样做完身体会舒服很多,也不容易生病了。”


    辉利哉弯下腰,双手按在膝盖上,慢慢转动腰部,动作认真得像在做功课一样。


    玖兰绫夏理解地点点头。


    产屋敷家的人都天生体弱,这小孩从小就开始养生,倒也不奇怪。


    晚间, 辉利哉被主屋那边叫过去用餐了。


    有隐队员来打扫他的房间,玖兰绫夏不想让人看见,就躲回了树上。


    辉利哉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几个小碟子,里面装着不同的食物。


    鎹鸦是杂食类动物,比较常吃的是粟米、稗子之类的谷物,还有橡子、核桃之类的坚果。


    偶尔也会吃饭粒、肉屑、鱼干碎之类的东西。


    所以他每种都带了一点,想看看绫子比较喜欢吃哪一种。


    玖兰绫夏见到他就主动从树上飞了下来。


    辉利哉:“绫子,我给你准备了食物,你看看喜欢吃哪一个?”


    玖兰绫夏低头看了一眼那些东西,表示自己都不喜欢吃。


    辉利哉只好问她想吃什么?


    玖兰绫夏:“我还不饿。”


    作为一只乌鸦分身,她甚至可以连续几个月都不需要吸收血液,续航能力非常强。


    辉利哉只好把那些东西都撤下去:“那等你饿的时候告诉我想吃什么,我再去准备。”


    “辉利哉。”玖兰绫夏语气奇怪地问,“你是准备饲养我吗?”


    “是的,我还没有挑选专属鎹鸦。绫子,你愿意成为我的鎹鸦吗?”


    辉利哉十分真诚地邀请她。


    玖兰绫夏却是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不行。”


    辉利哉:“为什么?”


    自以为和绫子相处得不错,所以他有点不明白绫子为什么要拒绝。


    玖兰绫夏一本正经地说:“因为我是一只好吃懒做的鸦,所以拒绝工作。”


    辉利哉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理由,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样啊,那就不工作,做一只普通的鸦也很好。”


    玖兰绫夏故意问:“那你还要饲养我吗?”


    “当然。就算绫子不是我的专属鎹鸦,我也愿意给你提供食物和庇护所。”


    玖兰绫夏:“哦?”


    辉利哉嘴角带着笑容,认真地对她说:“因为我想和绫子成为好朋友。”


    玖兰绫夏抬起翅膀,直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辉利哉,你挑选朋友的眼光不错嘛。”


    辉利哉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的笑容更大了。


    这只“好吃懒做”的鸦,还真是自信啊。


    *


    和辉利哉成为朋友后,玖兰绫夏在鬼杀队算是有了个固定落脚点。


    白天,她陪辉利哉在卧房或书房看书写字。


    下午,陪他吃点心。山药糕,红豆团子,有时还会有新鲜烤制的西点,比如面包、饼干什么的。


    晚上,她就睡在他卧房的柜子里。里面有备用的枕头,软软的,刚好她可以当床铺躺下。


    比在树上露宿舒服多了。


    辉利哉也逐渐习惯日常生活中多了一只鎹鸦的陪伴。


    他观察了一段时间,终于弄懂了绫子喜欢吃什么。


    她每天只吃一顿,就是午后陪他吃的那顿点心。其他时间,什么都不吃。


    起初他还有点担心,悄悄留意她会不会自己去捕食,比如蚱蜢、昆虫之类的东西。


    观察了几天,他发现没有。


    于是有一天,他终于忍不住问她:“你真的不饿吗?”


    玖兰绫夏:“不饿。”


    辉利哉也只好由着她了。


    绫子现在已经能自在地停留在他的肩膀或者手臂上了,不像刚开始那样,吃东西的时候还要他退到远处。


    偶尔,辉利哉还能摸摸她的羽毛。


    只是她不让抚摸头顶和下巴这些脆弱的地方,只要他的手往那个方向伸,绫子就会张开翅膀,挡住他的手。


    绫子只允许他触碰翅膀上的羽毛。


    辉利哉理解为,这和人类的握手差不多。


    虽然他还是会想,绫子的小脑袋摸起来是什么感觉?绒毛是不是比翅膀上的更软?


    但他忍住了。


    每次都只触碰翅羽,点到为止。


    毕竟是好朋友,他要尊重绫子的想法……


    某天早晨。


    睡在柜格里的玖兰绫夏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她睁开眼,用翅膀掩着喙打了个呵欠。


    辉利哉正在轻手轻脚地穿衣,尽量不发出声音。见她醒来,低声说:“抱歉,吵醒你了。”


    其实他的动作已经很小心了,只是玖兰绫夏这段时间跟着他的作息,一到这个点就差不多也要醒了。


    看着辉利哉自己把和服穿得整整齐齐,把被褥叠好。然后他来到窗边,打开窗户,让光线透进来,准备看书。


    这个时间点天刚蒙蒙亮,他还需要点起一盏灯来辅助照明,否则看不清楚书上的字。等到再过半个小时,就可以不需要了。


    玖兰绫夏从柜格里跳下来,慢悠悠地走到他身旁:“其实我之前就想说了,你每天花在学习上的时间太长了,已经远远超过你这个年纪的小孩合理的学习时间。”


    “而且你这里没有电灯,油灯的照明有限,长期在这样的光线下用眼,你的眼睛迟早会熬坏的。”


    “绫子是在担心我吗?”辉利哉的语气听起来有点意外。


    玖兰绫夏矜持地别过头:“只是好意提醒你。”


    辉利哉没有拆穿她。


    他低下头,看着书页上跳动的光:“其实,我的时间不多了,所以想趁现在多看一些书。”


    这话让玖兰绫夏有点奇怪:“什么叫时间不多了?”


    “因为身体原因,产屋敷家的男孩在十岁以后视力就会开始下降,二十岁之前就会完全失明。”


    辉利哉的手指按在书页上,轻轻摩挲着:“我还有很多想看的书,想学的知识,没有学完。所以想在还能看见的时候,多看一点,多学一点。”


    玖兰绫夏:“……”


    双目失明……?


    对人类来说,那应该是很可怕的事情吧?


    可辉利哉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语气竟然是平静的。


    这小孩的情绪也太稳定了吧?


    “你不害怕吗?”


    “害怕也没有用,与其心怀忐忑,不如早做准备。这样等那一天真的来了,也不会太慌张。”


    辉利哉抿着嘴,露出一个类似安慰的笑容:“不过还是谢谢绫子提醒我,以后我会尽量注意让眼睛休息的。”


    他说完,又转过头,继续看书。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油灯的光变得不那么明显了。


    玖兰绫夏盯着他认真读书的侧脸,轮廓还很稚嫩,眉眼间却已经有了不符合年龄的沉稳。


    这小孩真是懂事得让人有点心疼了。


    没过多久,辉利哉在父亲的吩咐下,正式接管了鎹鸦。


    这几天他频繁出入鸦舍,和那些鎹鸦们打交道,学着辨认它们各自的性格,学着如何与他们沟通。


    见过许多队士的专属鎹鸦之后,他留意到了一个规律。


    那些和队士绑定的鸦,许多身上都佩戴有特殊的小饰品。有的是精致的小铃铛,走路时会叮当作响。有的是彩色丝线编成的带子,系在脚踝上,鲜艳夺目。有的是金属小徽章,挂在胸前,阳光下闪闪发亮……


    别的鸦有的,他的鸦也要有。


    所以这天回到家后,辉利哉就立刻跑来问了:“绫子,你有喜欢的饰物吗?”


    “饰品吗?”


    “嗯。”辉利哉在她旁边坐下,把自己观察到的那些讲给她听,“我看很多鎹鸦都戴着同伴的信物,你想不想要饰品呢?”


    “饰品的话……”玖兰绫夏想了想,说:“宝石吧。不过一般的宝石就算了,我喜欢比较少见的那种。”


    辉利哉认真点头,记在了心里。


    他打算明天就去找管理物资的隐问问,看有没有稀有的、漂亮的宝石。


    次日,辉利哉在书房里翻阅关于鎹鸦习性的手札。


    这些都是历代管理鸦舍的队员留下的笔记,厚厚一摞,记载着各种关于鎹鸦的知识。有的讲怎么训练,有的讲怎么和它们建立信任,有的讲它们的常见病症及处理方法……


    他一本一本翻过去,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看到了一条记录——


    有些鎹鸦收集亮晶晶的物件,如玉石、宝石等。大多情况下,这种行为与它们的求偶本能有关,用于吸引异性。


    辉利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旁边正在品尝蜂蜜蛋糕的绫子身上。


    玖兰绫夏察觉到他的视线,嘴里叨着半块蛋糕抬起头。


    一人一鸦对视。


    辉利哉的小手搓着下巴,用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看着她:“原来绫子也到了这个年纪了啊。”


    他那双生得很大的紫黑色眼睛里,此时有种恍然大悟的神色。


    玖兰绫夏莫名地回视:“?”


    什么年纪?


    这小孩又在思考什么奇怪的问题?


    为什么他一脸“我懂了”的奇怪表情?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傍晚, 从鸦舍回来后,辉利哉手里拿了一份册子。


    晚饭后他回到房间,在灯下翻开了那份册子。


    玖兰绫夏随意扫了一眼,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手绘的图案。


    “辉利哉, 你还是尽快让人安装电灯比较好。”


    在产屋敷家观察的这段时间,她已经知道这家人很有钱了。


    他的父亲产屋敷耀哉在投资一道上非常有天赋,家族收入可以轻松供养整个鬼杀队的开支。


    不仅包括给队士发工资、日常物资的采购、队士的武器锻造、还有伤员治疗所需的药品等等……像柱级队士, 他们的工资还是上不封顶的。有需要用钱的话, 直接从鬼杀队账上支取即可。


    就连因伤退休的队士,每月也有固定津贴。


    所以弄一套独立发电机,再安装电灯和其他电器,对产屋敷家来说完全不是难事。


    之所以之前他们没有这个打算,玖兰绫夏猜想,大约还是他们的生活习惯太传统了吧。


    辉利哉抬起头:“我已经和父亲提过了,隐部队在办呢。”


    他把手里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绫子,为什么我在鎹鸦的族谱上没有找到你的名字?”


    他带回来的这份已经是鸦舍队员完善后的最新版,鸦舍里每一只鎹鸦的出身、父母、兄弟姐妹都有记载。


    玖兰绫夏头顶冒出问号,鎹鸦……居然还有族谱吗?


    辉利哉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又问:“绫子,你的父母是谁?”


    玖兰绫夏回过神来,用一种忧伤的语气说:“我的父母家人都不在这个世界上了,从来到这个世界上开始,我就是孤身一鸦。”


    说完,她还用翅膀掩住眼睛, 做出一副悲伤的样子。


    反正她是异世界来客,这么说其实完全没问题。


    辉利哉却是怔住了:“对不起,我不知道……”


    玖兰绫夏用另一只翅膀故作轻松地摆了摆:“没事的。”


    以为自己勾起了她的伤心事,辉利哉心里也不好受。他沉默了一会儿后,认真地对她说:“那以后,我可以做绫子的家人。”


    玖兰绫夏从翅膀缝里偷偷看他。


    辉利哉坐在灯下,小小的身影被光晕笼罩。他的眼睛很真诚,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这小孩,真可爱。


    玖兰绫夏抬起翅膀,在他梳理得整整齐齐的刘海上摸了摸说:“好啊,那以后,我就叫辉利哉弟弟吧。”


    辉利哉:“……”


    又想趁机当他的姐姐?


    辉利哉的脸微微鼓起来:“不可以。”


    玖兰绫夏:“为什么?”


    “因为我比你大。”


    “你比我大?我都是成年鸦了,你还是人类幼崽呢。所以,我是绫子姐姐。”


    “可我六岁了。”他强调,“你才三岁、最多就四岁。”


    “那怎么了?那我也是成年鸦。”


    “但人类的六岁,比鸦的四岁大。”


    ……


    半个月后,产屋敷宅邸的书房、议事厅等地都装上了电灯。


    白色的灯泡吊在屋顶,拉一下开关线整个房间就和白天一样亮。


    发电机没有装在宅邸里,它运转起来的轰鸣声太大,还会冒出浓烟。要是装在家里,有可能会暴露出产屋敷宅邸的位置。


    所以产屋敷耀哉让人把发电室设在山下的一户农家,定期派专人把蓄电池运上来替换使用。


    辉利哉盯着灯泡看了好久。


    以前用油灯的时候光线是昏黄的,看久了眼睛酸涩。现在电灯的光照在纸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辉利哉郑重感谢了支持他的父亲、还有为此操劳的隐队员,回到房间后,还感谢了提出建议的绫子。


    玖兰绫夏看他一本正经地道谢,只是摆了摆翅膀:“小事。”


    最近这段时间,辉利哉加大了体能锻炼的力度。


    他本来每天就有固定的活动时间,但这几天明显不一样了。早上练得比平时久,下午又多加练了一个小时。


    辉利哉的身体不适合跑跑跳跳,所以只能做一些保守训练。


    玖兰绫夏坐在廊下,看着他在院子里扎马步。


    他咬牙坚持着,身体紧绷,额头渗出汗珠,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玖兰绫夏飞过去:“休息一下吧,辉利哉。”


    他摇头:“我的身体不好,所以更要坚持锻炼。”


    玖兰绫夏见他的腿都已经在发抖了:“之前好像也没见你这么拼命啊?最近怎么了?”


    辉利哉慢慢站起来,放松了一下腿。喘了几口气,才说出心里话:“我想……像鬼杀队的剑士一样,拿起日轮刀,诛杀恶鬼。”


    “可是我的身体太差了,普通人五岁就能掌握的素振,我一直练不好。教授我剑术的老师说,让我先练好体能和力气,再想拿刀的事。”


    “可是练了这么久,好像也没什么进步……”


    他低头看向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节纤细,像女孩子一样……


    辉利哉抿紧了唇。


    这还是玖兰绫夏第一次看到这小孩这么消沉的样子。


    之前他说起自己的眼睛会在二十岁前失明,语气都那么平静。可是现在,他表情低落,肩膀微微垮着,连基本仪态都不顾了。


    玖兰绫夏知道以辉利哉的身体条件是不可能成为剑士的,锻炼只能让他的体能变好一点,但是改变不了他的体质。


    除非——


    纯血能给人类赋予生命力,增强体魄,延缓衰老。


    但她的血很珍贵,通常只会赐给眷属,不会轻易给其他人。


    她想了想说:“我倒是有个建议。”


    辉利哉抬起头,紫黑色的眼睛直直看过来:“什么建议?”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认为绫子是一只见多识广的鸦。所以有些事情,他也想多听听她的意见。


    “你见过自行车吗?”


    辉利哉诚实地摇头:“没见过,那是什么?”


    “你很少出门吧?在城里,自行车已经是一种很常见的交通工具了。”


    辉利哉认真听讲。


    “骑行是一种低冲击、高效率的有氧运动。不仅能调动全身肌群参与,还能提升心肺功能……嗯,就是说,你之后如果想练习呼吸法什么的,也会很有帮助。”


    “而且,骑行可以保养眼睛,预防近视,说不定能减缓你的视力下降速度。”


    “还有就是,骑行时身体的关节受到的压力是远小于跑步跳跃类运动的,所以比较适合你。”


    听到这么多的好处,辉利哉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思索片刻后,他留下一句“绫子,谢谢你”,转身提起裙摆就往外走去。


    玖兰绫夏猜他应该是去找产屋敷耀哉了。


    小小年纪,行动力一流。


    这大概是她最欣赏辉利哉的地方。


    自行车比发电机要好买很多。


    没几天,辉利哉就收到了一台儿童用的小型自行车。


    还是岩柱悲鸣屿行冥顺路帮忙带上山的。


    那天下午,玖兰绫夏吃完点心,坐在窗台屋檐下小憩。


    院子里,悲鸣屿行冥双手合十:“午安,辉利哉大人。”


    他的态度和对待一般孩子完全不同,更像是对待重要之人。


    辉利哉穿着整洁的和服,腰背挺得笔直。在外人面前,他和平常一样,维持着良好的教养和仪态。


    “悲鸣屿先生不用这么客气,直接叫我辉利哉就好了。”


    悲鸣屿点头:“辉利哉君。”


    他带来的是一架英国进口的小车,车身漆黑,车架纤细,轮毂上印着金色的英文字母。


    悲鸣屿从随身带的布袋里掏出工具,先给链条和轮轴仔细上了油,又在金属车把上用布条一圈一圈缠了层握把套。在金属踏板上,他也包了一层布条用作防滑。


    最后他扶着车把原地推了几下,确认轮轴转动顺滑,刹车灵敏,这才把车交给辉利哉。


    自行车链条是外露的,辉利哉穿的这身和服下摆宽大,很容易被卷进去。


    所以他先回房换了一身衣服,现在的辉利哉上身是白色衬衣,扎进裤腰里,下身是棕色洋装裤。


    看起来有了几分男孩的模样。


    骑行前,悲鸣屿重点交代了如何刹车,然后扶着后座让辉利哉坐上去,陪他一起练习。


    他坐上去后脚尖刚好能点到地,辉利哉试着蹬了一下脚踏,车身晃了晃又停住。


    悲鸣屿:“慢慢来,辉利哉君。”


    适应了一会儿之后,他慢慢找到了技巧,车身越来越稳。


    风从耳边掠过,吹起他额前的刘海。


    辉利哉骑了一圈又一圈,悲鸣屿悄悄松开了手他也没有注意到。


    从庭院这头穿到那头,等他停下来才发现身后已经没有人了。


    悲鸣屿站在不远处,嘴角带着笑意,但那双眼睛里忽然流下了两行泪水:“辉利哉君真是天赋过人……”


    对于悲鸣屿先生时不时容易流泪的事情,辉利哉有所了解,因此并没有大惊小怪,只是礼貌地说:“谢谢悲鸣屿先生教我。”


    又陪他练了一会儿,看他越来越熟练,悲鸣屿才说:“过段时间我来帮你拆辅助轮。”


    随后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离开了。


    “绫子!”


    辉利哉坐在车上,双手握着车把,他喘着气,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


    玖兰绫夏从窗台飞出来,直接落在了他肩膀上。


    “你看到了吗?”辉利哉转过头,“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风从耳边穿过,就好像我在和风一起奔跑。而且我一点都不觉得累……”


    玖兰绫夏安静地听着他絮絮叨叨。


    这小孩平时老成持重,说话做事都有板有眼,现在才有点像这个年纪的孩子。


    眼里满是兴奋,恨不得把所有感受都分享出来给她听……


    作者有话说:


    ●今天的更新在晚上11点,是四合一的加更大肥章另外辉利哉君的内容不会占很多篇幅,再过一两章就结束回到时透兄弟啦


    第24章


    “我们出去外面骑吧?”玖兰绫夏用翅膀指了指远处的山, “山间风景那么好,很适合户外骑行哦。”


    辉利哉握着车把,犹豫了一下:“可是悲鸣屿先生说,未满十岁的孩子不能单独骑车出门,要在大人的陪同下才行。”


    玖兰绫夏歪了歪头:“这座山不都是产屋敷家的吗?所以在山里骑车不算出门吧?”


    辉利哉眨眨眼, 好像有道理?


    玖兰绫夏煽动翅膀,催促道:“走吧走吧。”


    “好。”


    他推着车出了门。


    山间的路比院子里难骑一点,路面有碎石和凸起的树根, 因此辉利哉骑得很慢。


    玖兰绫夏飞在他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这架自行车的轮胎是橡胶实心胎,十分耐磨, 也不需要担心会被扎破的问题。


    山路两旁的紫藤花开得正盛, 一串串紫色的花穗垂下来, 像一片紫色的海。风一吹, 那些花穗轻轻摇晃,花瓣飘落下来,有些落了在前面的藤编车筐里。


    辉利哉忍不住抬头看那些花。


    他很少这样出来闲逛,平时不是在看书就是在锻炼,或者在处理那些作为鬼杀队未来继承人的事务。


    院子里的紫藤没有这么大一片,这里看起来像一整片河岸垂下来的紫色瀑布。


    这么好看的紫色,以后就算眼睛看不到了,他也会一直记得的。


    路过一个山坡的时候,玖兰绫夏忽然发现身后没声音了。她停下来,转头看去。


    辉利哉停在山坡上,双脚踩地,扶着车一动不动。


    玖兰绫夏飞回他身边,落在车筐上:“怎么了?”


    辉利哉看着面前那条下坡路:“这个坡太急了,我担心会摔倒……”


    玖兰绫夏不甚在意地说:“刹车的时候主刹后轮,前轮点刹,慢慢下就好了。放心,有我在,不用怕。”


    辉利哉看了她一眼,小声说:“就算绫子这么说……要是真出了意外,绫子一只鸦又能做什么呢?”


    鸦挺起胸膛:“我力气很大,要是速度太快我就拉住你,绝对不会让你摔倒的。”


    辉利哉明显不信。


    一只鸦,能有多大力气?


    但辉利哉没有戳穿她,只是给自己鼓气,握紧车把,开始慢慢往下滑。


    他很小心,后刹一直捏着,让车轮一点一点往下滚。


    终于到了坡底,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手心都是汗。


    继续前行。


    山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两边是灌木丛,路面更窄了。


    辉利哉握紧车把,小心地转过去。


    前轮突然碾过一颗石子,刚好卡在一个微妙的角度,致使车头猛地一偏。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就侧翻在地了。


    “辉利哉!”


    玖兰绫夏赶紧飞回来。


    辉利哉趴在地上,她飞下去,用喙叨起他的后领往上提。


    她力气确实很大,辉利哉被拎起来后踉跄着站稳。


    玖兰绫夏松开他的领子,来到他面前,上下打量。


    辉利哉的衣服上沾了土,袖子和膝盖那里都脏了,有几处还蹭出了刮痕。刚刚按在地上的手掌也沾着砂石,掌心有几道红印子。


    他脸颊上都沾了土,一道灰一道白的,像只小花猫。


    “你没事吧?”


    辉利哉站在原地,一只手捂着额头,不说话。


    玖兰绫夏飞近一点,看到他的眼圈红了。


    她用翅膀扫开他额前的刘海。


    那额头上磕了一个包,已经红肿起来,在白皙的皮肤上特别显眼。


    轻轻碰一下,他的眉头就皱起来。


    “别哭。”


    玖兰绫夏用翅膀上的羽毛,轻轻扫去他脸颊上沾的尘土。


    翅羽扫过皮肤,带来痒痒的触感。


    辉利哉咬着唇,一副强忍着的表情说:“我没哭。”


    看到他紧绷的小脸,玖兰绫夏安慰道:“刚学骑车都会摔跤的,摔几次就熟练了。”


    辉利哉看着她:“……”


    他并不想摔几次,有这一次就足够了。


    玖兰绫夏用喙叨起地上掉落的头饰,递给他。


    辉利哉接过,攥在手心里。


    “走吧,今天就不玩了,回家吧。”


    辉利哉点点头,把头饰重新戴好,扶起倒在地上的车。


    他推着车,慢慢往回走。


    额头疼、膝盖疼、手掌也疼。


    他一路上都没吭声。


    到门口的时候,值守的隐队员看到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辉利哉大人!你怎么了?”


    辉利哉站直身体,表情恢复成平常那副稳重的样子,平静地说:“摔了一下而已,没有大碍,不必张扬。”


    刘海遮住了额头上的肿包,因此他看起来除了有点脏,也没什么其他的问题。


    隐队员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他淡定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是。”


    安抚了隐队员后,他推着车回了自己院子。


    回到房间,辉利哉换下脏衣服,叠好放在一边,换上了干净的和服。


    然后他打了盆水,坐下来清洗自己的脸颊和手掌。


    掌心的印子碰了水传来一阵刺痛。


    玖兰绫夏落在他旁边:“疼吗?”


    辉利哉摇摇头:“不疼。”


    他是个坚强的小孩。


    第二天。


    一人一鸦再次出行。


    今天辉利哉骑得比昨天又更熟练了一点,起步更稳,转弯也更顺了。遇到不平的路面,还知道提前减速。


    玖兰绫夏也有留意路面情况,以免这小孩再摔哭一次。


    骑了一段,辉利哉忽然慢下来。最后停住,从车上下来,改成推行。


    玖兰绫夏落在他肩膀上,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前面是一片墓园。


    墓碑一排排立着,延伸到远处的山坡上。风吹过,带来紫藤花的香气。


    明明花开得那么好,这场景却有种莫名的肃穆感。


    “鬼杀队牺牲的剑士们都葬在这里。”


    辉利哉推着车,慢慢往前走。


    “父亲说,希望能在我的手上终结鬼的时代。”


    他停下来,看着面前的墓碑。


    “我也是这样希望的。”


    “那些被鬼杀害的人们,还有在与鬼战斗中牺牲的剑士们。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孩子,都很可怜……我不想再看到更多这样可怜的人了。”


    玖兰绫夏蹲在他肩膀上,安静地听着。


    风轻轻吹动他的刘海,露出底下那个还没消下去的肿包。他的一双眉眼,神色看起来十分严肃。


    玖兰绫夏想了想,开口说:“你有没有考虑过,人和鬼和平共处?”


    辉利哉转过头:“和平共处?”


    “嗯,你们和鬼斗争了上千年,死伤无数。如果能够和谈,应该是好事吧。”


    辉利哉皱起眉头:“可是,鬼会吃人。”


    “有理智的鬼是可以选择是否要吃人的,没有理智的鬼就办法了。”玖兰绫夏继续说,“单从人类这边来说,如果要灭杀所有恶鬼,需要现在的柱和所有鬼杀队队士都付出生命的话——你忍心吗?”


    辉利哉看着面前的墓碑群,每一个墓碑下面,都埋着一个生命。


    他想起那些来领取抚恤金的家属,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只有一个人来,面色灰败,一句话都说不出……


    他想起在鸦舍里见过的鎹鸦,它们只有短短十几年的寿命,但有些鎹鸦的队友却比它们先一步离开这个世界。


    他想起父亲每次说起那些牺牲的队士时,眼里的沉重。


    他沉默了。


    玖兰绫夏看着他的表情:“当然,和平不是那么容易的事。要实现和谈,最基本的前提是人鬼双方的意愿。鬼那边得有愿意和谈的、能说得上话的存在。人这边也得有愿意相信、愿意尝试的人。还有中间的规则,怎么约束,怎么监督,怎么处理违约……”


    她实事求是地说:“这很难。”


    辉利哉思考了许久。


    “绫子,你说得有道理,和谈确实有一定的价值。不过,任何和平,都是建立在实力对等的基础上。”


    “如果没有实力,就算想和谈,对方也不会理你。甚至可能把你当成软弱,趁机吞掉你。”


    “所以我要让自己变得更强大,让鬼杀队也变得更强大。”辉利哉语气坚定地说,“这样,无论是要和谈,还是要灭鬼,主动权都在我们手里。”


    他说完,继续推着车往前走。


    玖兰绫夏蹲在他肩膀上,看着他那张认真起来的小脸。


    这小孩,果然聪明又通透。


    她没有看错他。


    墓园的另一端,树荫下。


    产屋敷耀哉坐在草地上,妻子天音陪在他身旁。


    他每天都会来这里,为在战斗中牺牲了的队员们扫墓,今天也是如此。


    午后的日头有点大,扫完墓,他和妻子准备在树荫下休憩片刻。没多久,他就注意到辉利哉和一只鸦来到了这里。


    他无意打扰辉利哉的私人时间,于是和妻子便没有出声。


    两人就那样安静地坐着,听着那段对话随风飘来。


    风停了。


    辉利哉推着车,慢慢走远。


    产屋敷家领导鬼杀队与鬼战斗了上千年,牺牲了无数剑士。产屋敷耀哉作为现任鬼杀队主公,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代价有多沉重。


    那些牺牲的队士,他每一个都记得。有些是他亲自送走的,更多的是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如果真的有和平共处的可能……


    如果能让那些年轻的生命不必前仆后继地赴死……


    他内心是愿意尝试的。


    “如果要灭杀所有恶鬼,需要现在的柱和所有鬼杀队队士都付出生命的话——你忍心吗?”


    这句话触动的不仅是辉利哉。


    在预示到的未来片段里,他看到了类似的结果。


    那个画面太沉重了,沉重到他每次想起都会在夜里醒来。


    他比任何人都要心痛。


    但他也比任何人都清醒。


    他绝不会天真地认为,人鬼和平是能轻易推进的事情。


    因为他太了解无惨了。


    那个自私冷血的家伙,怎么可能轻易和谈?


    他只会把人类当成食物、工具,当成可以随意取用的东西。


    只要无惨还是鬼王,和平就是空谈!


    要达到和平,必须先拥有“能够迫使对方坐到谈判桌上”的实力。


    这也是为什么他听到辉利哉说出“任何和平都是建立在实力对等的基础上”时,会感到欣慰。


    这孩子看到了本质。


    产屋敷耀哉自认为是一个非常务实的人。


    他不会因为和平听起来美好就盲目追求,也不会因为战斗残酷就轻易放弃。


    如果将来有一天,鬼那边出现了能和谈的契机,他不会拒绝。


    但在那之前,他会继续让鬼杀队变强,继续追杀恶鬼,继续朝“消灭无惨”这个目标前进。


    最近身体越来越差,产屋敷耀哉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看到儿子这么早慧有主见,他既欣慰又有点心疼。


    作为父亲,他当然希望孩子能无忧无虑地长大。但作为产屋敷家的孩子,辉利哉注定要承担这些。


    天音轻轻握住他的手:“耀哉?”


    他回过神来:“嗯?”


    “你在想什么?”


    产屋敷耀哉轻轻笑了:“我们的儿子,比我想象的还要优秀。”


    天音顺着辉利哉离开的方向看去,他骑着车,已经走远了。


    “那只鸦,不简单。”


    产屋敷耀哉忽然说。


    *


    当晚,产屋敷耀哉做了一个梦。


    梦里,跟在辉利哉身边的那只鸦,忽然化作了一个少女的形象。


    金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穿着深色的洋服,站在紫藤花下,正侧着头和辉利哉说着话。


    少女的样貌,和他记忆中风柱描述的那幅血族小姐的画像,完全重合了。


    产屋敷耀哉从梦中醒来。


    窗外天光微亮,晨雾还没散尽。


    他躺在榻榻米上,静静地思考了一会。


    天音轻轻翻了个身:“耀哉?怎么了?”


    “没事。”他温柔地对妻子说,“再睡一会儿吧。”


    天音又睡着了。


    耀哉想起昨天在墓园听到的那段对话。


    如果那只鸦真的是血族小姐的使者,那她来到辉利哉身边,是巧合,还是故意?


    她说的那些话,是她自己的意思,还是代表了血族小姐的态度?


    她在想什么?


    她想要什么?


    ……


    窗外晨光慢慢亮起来。


    起身后,耀哉让妻子帮忙把辉利哉叫过来,想和他聊聊。


    辉利哉来到父亲的书房时,心里有点疑惑。


    父亲很少在早上叫他,通常都是等他把一天的功课都做完之后,才会和他聊一些事情。


    他跪坐下来,双手放在膝上,端正地行礼。


    “父亲大人,早安。”


    耀哉微笑着说:“早安。”


    辉利哉坐直身体,等着父亲开口。


    耀哉先是问了他最近的功课,看了哪些书,还有刚接手的工作有没有遇到不懂的地方。


    辉利哉对答如流。


    耀哉又问了他的身体情况,最近的饮食如何,睡眠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辉利哉如实说了,饮食正常,睡眠也好。只是前两天骑车摔了一跤,额头磕伤,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聊了一会儿日常,耀哉才像是随口提起一般,问:“听说你最近养了一只鸦在身边?”


    辉利哉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是的,父亲大人。”


    察觉他的情绪变化,产屋敷耀哉语气温和地追问:“可以和我聊聊那只鸦的事吗?”


    父亲平常很忙,很少像今天这样和他闲聊。


    没想到他今天居然这么有空?


    说起绫子的事情,辉利哉也十分有兴趣,和父亲分享了自己和绫子之间的很多趣事。


    他说绫子陪他念书写字,还教他冲泡奶茶。


    他说绫子懂得很多,知道电灯,知道自行车,还知道很多他没听说过的东西。


    说起绫子陪他骑车的事情,提到摔跤那一段,他不由感叹:“没想到绫子的力气真的很大,很轻松就把我拎起来了。”


    产屋敷耀哉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听起来,你们相处得很好。”


    辉利哉很肯定地说:“嗯,我很喜欢和绫子在一起。”


    当父亲问起“你是如何看待自己和绫子之间的关系”,辉利哉也毫不犹豫地说:“我们是好朋友。”


    只是当父亲追问“绫子也是这样认为的吗”的时候,辉利哉却迟疑了。


    耀哉:“怎么了?”


    辉利哉抿着唇,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绫子似乎更想把我当成弟弟,但我并不认可。”


    “无论从年龄还是体型来看,我都比她大。”


    辉利哉一脸认真地得出结论:“所以我是哥哥才对。”


    耀哉:“……”


    那可不一定。


    如果绫子是那位血族小姐的使者的话,她的年龄就不能以普通鸦的年龄来计算了。


    说不定,她比辉利哉大得多。


    算了,这不是谈话的重点。


    产屋敷耀哉忍不住笑了。


    天音在旁边添了几次茶,看着这对父子难得这样长谈,心里也泛起暖意。


    不知不觉,他们聊了快两个小时。


    结束谈话前,耀哉忽然说:“下次的柱合会议,你也一起来参加吧。”


    辉利哉重重地点头:“是,父亲大人。”


    这是父亲对他的信任,他一定会好好表现的。


    辉利哉离开后,耀哉叫来隐队员,吩咐下去——之前关于那位血族小姐,玖兰绫夏的探查行动,全部暂停。


    隐队员虽然不解,但没有任何迟疑,低头领命,退出了书房。


    产屋敷天音跪坐在丈夫身侧,替他理了理膝上的薄毯。


    看到这一系列事情后,她也意识到了什么。


    昨天耀哉才说过那只鸦很特殊,今天一早就叫来辉利哉问话,然后又停了关于血族小姐的搜寻……


    所以她猜测:“那只叫绫子的鸦,和那位血族小姐有关系吧?”


    耀哉肯定了她的猜测,还说:“我也没想到,血族小姐的使者就在离我们这么近的地方。”


    天音:“所以她是故意不让我们找到的?”


    “应该是。”耀哉点头。


    虽然实弥君一直说血族小姐和恶鬼没有什么不同,都会被他的血液吸引。


    但是耀哉从了解到她的各种细节中,可以看出来,她和恶鬼是有诸多不同的。


    就比如香奈惠小姐口中的她,就是乐于助人、爱好和平的血族。


    并且,伤了香奈惠小姐的恶鬼是因为天快亮了所以才紧急撤退,而血族小姐在救治香奈惠小姐的时候已经是白天了。由此可见,她不惧阳光。


    这一点,就足以把她和鬼区分开来。


    耀哉和妻子提起昨天绫子与辉利哉的对话,说道:“如果绫子所说的和平理念也代表了血族小姐的态度,那她就会在鬼和鬼杀队之间保持中立。不会轻易和某一方深入接触,也不会随意出手相帮。”


    “所以她不想被我找到,大概是出于想要置身事外的想法吧。”


    天音想了想,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她真的想置身事外,我们强求也没用。如果她想接触,总有一天会主动来的。”


    “所以,暂时先保持着这样的距离吧。”


    他默许了绫子和辉利哉的相处,也不再派人打探血族小姐的行踪。


    暂时这样,互不打扰,互不干涉。


    *


    接近年底。


    最近山下的镇子上在举办祭典。


    每天下午有集市,晚上有灯笼游街,还有唱戏的、杂耍的、卖小吃的。


    玖兰绫夏听到出去采买的隐队员在谈论这件事情。


    “听说今年特别热闹。”


    “是啊,我上次去的时候,那条街从头到尾全是摊位,挤都挤不动。”


    “晚上还有灯笼游街呢,可惜我们要赶在天黑前回来,看不到。”


    听了一会儿,她转过头看向正在看书的小孩。


    “辉利哉。”


    “嗯?”


    “听说最近有祭典,我们偷偷下山去玩吧?”


    “为什么要偷偷?”辉利哉表示不解,“我可以禀明父亲和母亲,然后让隐队员带着我下去。”


    “可是有别人在,我玩不尽兴。”玖兰绫夏不想在鬼杀队人前过于高调,“而且,如果有隐在,你是不是又要全程端着了?”


    辉利哉愣了一下,提出疑问:“什么叫端着?”


    “就是一直保持产屋敷家少主的仪态,时刻注意自己的言行,不敢放松,也不敢露出小孩的样子。”


    辉利哉的脸微微红了:“我没有……”


    “好好好,你没有。”


    小孩脸皮薄,还不承认呢?


    玖兰绫夏无所谓地挥挥翅膀,然后回到正题:“你想不想试试?没有大人跟着,就我们两个,想去哪儿去哪儿,想玩什么玩什么?”


    她看辉利哉脸上的表情,明显有点心动了,于是鼓励道:“没有偷偷瞒着大人做过自己的事情,童年是不完整的哦。”


    辉利哉确实心动,但理智告诉他这样是不对的。


    他还不到十岁,原本出门就需要大人的陪伴。更何况他的身份特殊,几百年来,恶鬼们可是从来没有放弃过追杀产屋敷家的血脉。


    晚上又是恶鬼们出没的时间,他不能冒险。


    “今天太晚了,我们明天去好吗?明天下午我们可以早点出发,天黑之前赶回来。”


    玖兰绫夏大概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虽然她认为有她在,不会让辉利哉遭遇危险,但还是答应了他。


    第二天,辉利哉一早就完成了今天的课业。


    午饭后,他推着车,镇定自若地走出大门。


    门口值守的隐队员看到他也没有多问,这几个月辉利哉大人经常在山路上骑车锻炼,他们都已经习惯了。


    辉利哉很少下山,所以对路不太熟悉。不过出门前绫子和他说了,只要跟着她走就可以了。


    绫子还说他可以放心,就算遇到什么危险,她也会保护好他的!


    第一次偷偷下山,这种感觉很奇怪。


    辉利哉骑着车,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看着这条路上陌生的风景,他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自由。


    两边的树木忽然变得茂密,阳光被遮住大半,路面暗下来。


    辉利哉放慢速度,专注盯着路面,不敢分心。


    玖兰绫夏忽然停下来,落在他的车把上:“停一下。”


    辉利哉赶紧捏了刹车,停住。


    “绫子,怎么了?”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前方的路中间,一条黑蛇正慢悠悠地横穿过去。


    它约摸有两指粗,黑色的鳞片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它没有注意到他们,只是慢慢地爬着,身体一节一节地蠕动。


    辉利哉屏住呼吸。


    他没见过几次蛇,但也知道,有些蛇是毒物。被咬到的话,可能会死。


    玖兰绫夏从车把上飞起来,直接朝那条蛇飞过去。


    “绫子!”辉利哉紧张地伸手想去够她。


    但她的速度太快了。


    转眼间,她已经飞到了那条蛇的上方。


    她伸出双爪子,抓住了蛇的脑袋。那条蛇挣扎着,被她拎起、飞高,丢进了远处的灌木丛里。


    然后她飞回来,落回车把上:“走吧。”


    辉利哉张了张嘴,惊讶了好一会儿才说:“绫子,你不害怕吗?”


    “蛇有什么好怕的?小动物而已,就算是遇到鬼,我也能解决。”


    辉利哉内心觉得她这话有点太夸张了。


    一只鸦,怎么可能解决鬼?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地蹬着踏板,继续向前。


    骑着车,很快就到了山脚下。


    祭典的喧嚣声越来越近,混着小吃的香气、孩子的笑闹、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太鼓声。


    辉利哉把车停在一棵树下,用锁链锁好。看着眼前那条挤满人的街道,他有点发愣。


    玖兰绫夏落在他肩膀上,附在他耳边小声说:“愣着干什么?走吧。”


    辉利哉回过神,点点头,走进入群。


    街道两旁摆满了摊位,人们挤来挤去。辉利哉小心翼翼地穿行其中,尽量不碰到别人。


    他来到在一个捞金鱼的摊位前。


    水池里,红的白的金鱼游来游去,非常可爱。


    玖兰绫夏悄声问:“想玩?”


    “嗯……”辉利哉犹豫了一下,“但是可能捞不到。”


    “试试看。”


    辉利哉付了钱给摊主,接过小网兜,蹲在水池边。


    尝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玖兰绫夏:“网沾水就软,你要快,不能犹豫。”


    辉利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买了几个网兜,终于捞到了一条小金鱼。


    不过临走时他把金鱼放回了池子里,没有打算带走。


    路上,辉利哉买了一块栗金团。他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递给肩膀上的鸦。


    玖兰绫夏叨过来,尝了一口。甜而不腻,栗香浓郁。


    “好吃吗?”辉利哉问。


    “嗯。”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情影响,辉利哉竟然觉得这团子比家里做的点心更好吃。


    走到面具摊位前,辉利哉挑中了一块黑色的狐狸面具,戴在脸上。


    面具遮住了他上半张脸,红色的纹路挑起眼尾,黑紫色的眼睛在面具的衬托下,多了一点幽深感。


    这个面具,和他意外地相称。


    “好看。”玖兰绫夏评价。


    被直白夸奖的辉利哉,耳朵微微红了。


    又路过一个摊位,他买了一个小风车,打算绑在自行车上当做装饰。


    ……


    太阳落山之前,他就提前出发回程了。


    回去的上坡路不好骑,辉利哉蹬了一会儿,就开始喘,脸也红了,额头上全是汗。


    玖兰绫夏飞到他身后,用双爪抵住后座,往前推。


    有了她的帮忙,车轮转得快多了。辉利哉只需要保持平衡,车身就会自己往前跑。


    在太阳完全落山之前,他回到了家。


    辉利哉把车停好,把买来的东西小心收起来。到了晚饭时,还一直保持着好心情,他还吃了比平时多一碗饭。


    天音夫人有点意外地问:“今天怎么吃这么多?”


    辉利哉不好意思地笑着:“下午骑车久了,有点累了。”


    只是到了晚间,他忽然发起了烧,而且病情来势汹汹。


    他躺在榻榻米上,眉头紧皱,脸烧得通红。产屋敷天音叫了他几声,他只含糊地应了一下,眼睛也迷迷糊糊地睁不开。


    产屋敷家专用的医师很快被请来。


    医师把了脉,看了舌苔,又问了白天的饮食和活动,最后说是风邪入体引发的感冒。


    医师开了汉方,产屋敷天音亲自去煎药。


    辉利哉被扶起来喝了药,又躺下去,蜷成一团。


    天音守在旁边,一会儿给他换额头的帕子,一会儿摸摸他的手。忙到深夜,她终于也撑不住了,伏在榻榻米边上睡着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玖兰绫夏从房梁上飞下来,落在辉利哉枕边。


    他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红,皮肤底下透出来的病态之色让他看起来格外脆弱。


    他额前的刘海被撩起,湿帕贴在皮肤上,已经不怎么凉了。


    辉利哉眉头皱着,嘴唇泛白,身体蜷成一团缩在被子里。


    她忘了这小孩是个脆皮。


    虽然替辉利哉规避了路上所有的外部风险,但忽略了他自身的潜在风险。


    天生体弱的孩子,骑那么久的车,吹那么久的风,还维持着过于兴奋的情绪……叠加在一起就发病了。


    是她没考虑周全,让他受罪了。


    玖兰绫夏低下头,凑近他的脸。


    用喙轻轻叨开他的嘴唇。


    一滴纯血,从她喙尖渗出来,落进辉利哉的嘴里。


    她的本体现在在休眠,鸦身储存的纯血不多。但这一滴,足够让他好得快一点,并且以后不再会因为吹个风就倒下了。


    纯血滑入喉咙,过了一会儿,辉利哉的眉头松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脸上烧红的颜色也开始慢慢褪去……


    第二天清晨。


    辉利哉睁开眼。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榻榻米上。


    他这一觉好像睡了很久。


    辉利哉坐起来,额头上的帕子滑落,掉在被子上。


    他看到母亲靠在榻榻米旁边,他把帕子拾起放在一边,没有吵醒她。


    辉利哉记得自己昨晚很难受,很热,像是被什么东西闷着,喘不过气来。但现在,一点都不难受了。


    身体很轻,就像是睡了一个很好的觉,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产屋敷天音醒过来时刚好看见辉利哉坐在那里,正呆呆地发愣。


    “辉利哉?”她连忙伸手去摸他的额头。


    掌心贴上去,她有点惊讶。


    不烫了。


    昨晚烧得那么严重,现在额头温度正常。


    “你感觉怎么样?”


    辉利哉坐直身体,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母亲,我已经好了。”


    见他眼神清亮,嘴唇也有了血色,天音夫人松了一口气,把他抱进怀里:“太好了。”


    发烧不是小事,有些孩子烧坏了脑子,再也醒不过来。丈夫耀哉的身体每况愈下,鬼杀队的责任,产屋敷家的使命,以后都要靠辉利哉撑起来。


    他不能有事。


    天音夫人还想让他多休息一下,药也再喝两副。


    辉利哉表示自己已经完全好了,不需要再喝药了。


    “也许是这段时间锻炼的成果,我的身体比以前好了,所以就算生病也能好得很快。”


    “那好吧,但如果觉得不舒服,要立刻告诉我。”


    “是,母亲。”


    ……


    最近,辉利哉察觉到自己的体质也好了许多。


    具体来说就是身体更有力气了,不会轻易觉得疲累。


    以前早晚温差大一点他就容易不舒服,现在不管天气怎么变,身上都暖洋洋的。


    这天下午,他独自去了稽古场。


    这是总部专门用来练习剑术的地方,开阔通透,墙边摆着几排竹刀和木刀。


    辉利哉挑了一把小尺寸的竹刀,开始做基本的挥刀练习。


    以前他挥不了几下手就开始抖,手腕酸软,刀尖乱晃。现在他挥了一组二十下,手还是稳的,呼吸也没乱。


    比之前颤颤巍巍的样子好多了。


    不过培育师说过,素振至少要练到“刀随心动”的程度,才算有成为剑士的潜力,所以还不够。


    练习了半天,还是不得要领。辉利哉抱着竹刀,在廊下台阶上坐下,有点丧气地垂眸盯着自己的手发呆。


    玖兰绫夏飞过来,落在他肩膀上。


    辉利哉伸手把肩上的鸦轻轻捧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和她对视。


    他紫黑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好像有点放空的样子。


    “绫子,我知道,我不可能成为厉害的剑士,去保护别人。”


    “我只是希望,如果以后真的遇到恶鬼,至少不要成为拖累。”


    “可就只是这样也做不到。”


    他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在沮丧还是单纯有些感慨。


    玖兰绫夏只给了他一滴纯血,还无法从根本上改变他的体质。


    要让他从一个天生孱弱的人,变成一个能舞刀弄剑、甚至能走上战场的人,还需要更多的纯血才能做到。


    看着他那双空落落的眼睛,玖兰绫夏张开双翅,作出一副“我很大方”的样子:“要我抱抱你吗?”


    辉利哉有点呆怔似的眨了眨眼,怎么抱?


    玖兰绫夏探过身去,两只翅膀往前一拢,环住了他的脖子。


    只是翅膀还不够长,环不过来,看起来像搭在他的肩膀上。


    辉利哉唇角扬起,双手抱住了她小小的身体,侧脸贴在她的脑袋上:“谢谢你,绫子。”


    被这样安慰后,他好像也没那么不开心了。


    玖兰绫夏用翅膀拍了拍他:“要我说的话,你的体能不适合近战,可以考虑远攻。”


    “远攻?”辉利哉脑子里快速转过几个念头,“箭术吗?”


    “可以试试。”


    想到就要去做,辉利哉起身把竹刀放回原位,临时找来一位擅长箭术的隐队员,请他指导基本要领。


    院子里立起了靶子。


    辉利哉站在十米开外,手握练习弓。


    一次又一次地搭箭、拉弓、放箭。


    不多时,他的手臂开始发酸,手指也被弓弦磨得发红。


    靶心还是空的。


    他拉弓的手臂不稳,所以准头不足。距离已经从十米缩短到五米了,仍然脱靶。


    玖兰绫夏让他暂停一下:“辉利哉,换一个思路吧,我觉得有一样比箭更适合远攻的武器。”


    “什么?”


    “枪。”玖兰绫夏微笑着说,“枪的速度快,距离远,杀伤力强。而且小型手枪用起来不费力气,你这样的小孩也能控制。”


    “如果往子弹里掺点星星矿,或者往麻醉弹里装填紫藤花汁液。一枪打中,恶鬼就算不死也会脱层皮吧。”


    辉利哉听得眼前一亮,但他还不忘纠正道:“绫子,那种材料叫猩猩绯砂铁,不是星星矿。”


    玖兰绫夏:“……”


    玖兰绫夏:“知道了,星星铁。”


    “是猩猩绯砂铁。”


    “知道了。”


    ……


    接下来几天,辉利哉把自己埋在书房里。


    他让人找来所有关于铳器的资料,从幕府末期的旧式火绳枪,到明治维新后引进的西洋新式枪械,一本一本翻过去,一边看一边做笔记。


    他最先研究的是麻醉枪。


    那是一种小口径□□,靠空气压力发射。枪管头部是空心的金属针,可以自行装填紫藤花提取液等毒素。


    优点是枪身短、重量轻,没有后坐力,声音也很小。缺点是射程太短,不到十米。


    他又翻到手枪的资料。


    手枪的穿透力比麻醉枪强得多,同样有重量轻、后坐力温和的优点,就算是力气小的女性也能轻松控制。常见型号的最大射程能达到五十米,而且一次能连开六枪。


    仔细比对过后,辉利哉心里已经有了选择。


    接下来是怎么弄到枪的问题。


    通过合法渠道太难了,普通枪支申请下来最快也要一个月,慢的话可能要等一年之久。


    想要新型号,更是难上加难。


    民间黑市倒是有货,但大多是军队淘汰的旧货,翻新一下拿出来卖。不好用不说,还有炸膛的风险。


    最合适的渠道是找横滨的外商。


    那些从欧美、东南亚走○私进来的枪,不仅型号齐全,取货速度也快。


    把这些信息整理好,辉利哉带着笔记去找了父亲。


    和父亲汇报完自己的想法之后,他还斟酌地说:“父亲,如果改装后的子弹真的能对恶鬼造成威胁,可以考虑批量制造,给每一位队士都配备一把。这样就算是没办法做到用剑术斩鬼的隐队员,在对上恶鬼时也可以保护自己。”


    产屋敷耀哉和他谈了许久。


    他不由想起自己六岁的时候,那时候他同样也在学习怎么当好鬼杀队的少主,沿着前人走过的路继续往前走。


    对于辉利哉能有这么多的想法,他有点惊讶。


    但也猜到了是谁在影响他。


    不过这孩子能自己整理资料,对比优劣,判断可行性,拿出这样清晰的思路出来,这一点让产屋敷耀哉是感到赞赏的。


    现在的辉利哉,已经超越了当年六岁的他。


    “我会替你搜罗合适的枪支,等我的消息吧。”


    辉利哉退出书房后,产屋敷耀哉在案前提笔,慢慢写下一封信。


    信是写给一位与家族世代交好的士族的,那位大人位处中枢,门路广,办这种事最合适。


    他只说为家中子弟置办护身之物,烦请联络可靠的外商渠道。


    写完后,他交给候在门外的隐成员。


    “送去浅草,藤泉家。”


    想了想,他又让鎹鸦给音柱传了几句口信。


    ……


    半个月后。


    音柱宇髓天元抗着一个木箱,进了辉利哉的院子。


    “辉利哉君,你要的东西到了。”


    木箱里面放着两支黑色的转轮手枪,枪身漆黑,握把纹理细腻。底下码放着五个盒子,每盒有一百发子弹。


    “这是美式小型柯尔特转轮手枪,我试过了,华丽又好用!”


    “我还带了手枪教习员来,在山下候着,辉利哉君什么时候想学就叫他上来。”


    辉利哉向他道了谢。


    等音柱走了之后,玖兰绫夏才从里面飞出来,停在辉利哉的肩膀上,看着那两支枪。


    美式小型柯尔特转轮手枪在这个时代算是最先进的手枪之一,这类的转轮手枪就算是在现代,也还没有完全被淘汰。


    玖兰家作为纯血种中最强的一支,旗下眷属家族涉足各行各业,其中也有做军火生意的眷属。


    她见过现代的各种新型武器,只是很少使用,水平只在“会用”的程度而已。


    鬼杀队总部和产屋敷宅邸都不适合用来练枪,因为枪声会暴露位置,引来注意。


    经过考虑,辉利哉最后把练习场设在了藤袭山。


    那里是鬼杀队的试炼场,平时很少有人去。包括改装子弹的事情,也可以放在那里进行。等到合适的时机,可以拿山里围困的鬼来测试子弹的威力。


    只是藤袭山离总部有点远,每天往返太耗时。


    辉利哉想了想,回屋收拾行李,打算去短住一段时间。


    *


    十天后。


    藤袭山上。


    经过练习弹和空包弹的适应,辉利哉第一次尝试实弹射击。


    他站在靶位前,从腰间的弹匣里取出六发子弹,一发一发压进步枪的弹仓。


    握枪,举平,瞄准。


    手指搭上扳机。


    “砰!”


    第一发子弹脱膛而出,后坐力震得他手臂往上抬了一下。


    肩膀有点酸,但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辉利哉没有停,继续扣动扳机。


    六发打完,隐队员跑过去查看靶子,大声报出结果:“四发上靶,两发偏右,最好的一发接近八环。”


    辉利哉点点头。


    二十米的距离,第一次实弹,有四发上靶,这个成绩不算差了。


    不过真正的战场上,鬼是不会站着不动让人打的。


    这只是开始,接下来他要慢慢增加距离,再换成活动靶进行练习。


    几天后,隐队员送来了改造好的子弹。


    猩猩绯砂铁被磨成细粉,掺进火药里装填。这种材料能破坏鬼的再生能力,只要打进鬼的身体,就能造成无法快速恢复的重伤。


    这天夜晚,在音柱宇髓天元的陪同下,辉利哉带着改造弹,进入了藤袭山深处。


    山路崎岖,夜色浓黑。


    辉利哉握紧手里的枪,掌心控制不住地出了汗。


    第一次面对恶鬼,他自然是紧张的。


    前方传来动静,一只鬼从树后窜出,瞪着发红的眼珠,嘴里流着涎水,朝他扑过来。


    宇髓天元提醒:“辉利哉君!”


    他屏住呼吸,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子弹打中鬼的胸口。


    那一瞬间,鬼的身体像是被太阳灼伤一样,冒出滋滋的黑烟。


    无数猩猩绯砂铁粒子从伤口沿着血肉蔓延,所过之处,鬼的皮肉焦黑、溃烂。


    它发出凄厉的惨嚎,踉跄着摔倒在地。


    宇髓天元靠近查看:“行动能力暴跌,再生完全被压制,这个子弹的效果不错呢!”


    辉利哉放下枪,看着那只在地上挣扎的鬼。


    他的手还有点抖。


    回到山下的驻地,隐队员们都迎上来。


    看到辉利哉点头确认试验成功,几个人忍不住欢呼起来。


    “成功了!”


    “太好了!”


    ……


    “辉利哉君,你之前托我找的东西拿到了。”


    正事完成,宇髓天元才把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个黑色丝绒盒子,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装精致珠宝所用。


    辉利哉接过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枚金色的宝石,大约指甲盖大小。


    宝石正中间有一道明亮的金线,在光线下会随着角度变化闪烁。


    “这是斯里兰卡出产的金绿猫眼宝石,我从横滨的走私宝石商那里买到的。”


    看着这枚宝石,宇髓天元赞叹地说:“色泽是最上等的蜜金,中间这条金线像暗夜中一闪而过的猫瞳,简直华丽到了极致!”


    “小尺寸,镶嵌在哪里都合适,戒指、耳饰、坠子……辉利哉君打算把它做成何等华丽的饰品呢?”


    辉利哉垂着眼,指尖拂过那颗温润的宝石。


    金色的光泽,让他想起绫子的眼睛。


    非常漂亮。


    “我想把它做成一条项链。”


    宇髓天元点点头,认可地说:“做成项链确实相称,辉利哉君是要送人吗?”


    辉利哉轻轻“嗯”了一声,面上难得流露出了一点腼腆的神色:“我想送给一位重要的朋友。”


    宇髓天元竖起大拇指:“你的那位朋友,一定会喜欢的。”


    作者有话说:


    今天开始连续加更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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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一章时透兄弟出现啦


    第25章


    辉利哉从藤袭山回到家时, 已经是年末最后两天。


    产屋敷宅邸的大门敞开着,几个隐成员正在清扫庭院,一股清新的气味飘过来。


    产屋敷家因受诅咒,格外重视年末的除秽。要用盐撒遍每一个角落,再用柚子煮水洒净。这样能把一年的晦气都洗掉,干干净净迎接新年。


    走过庭院,正门处已经布置好了门松。居室那边,也挂上了注连绳, 有驱鬼邪迎新年的好寓意。


    大正三年, 元旦。


    清晨,天还没亮, 辉利哉就起床了。


    他穿好和服, 系好腰带, 把头发认真梳理整齐。然后推开门, 走进晨雾里。


    内庭,父亲和母亲已经到了。


    产屋敷耀哉穿着正式的黑色和服,跪坐在蒲团上,天音夫人跪坐在他旁边。


    辉利哉在父亲身侧跪坐下来。


    面前摆着一个神龛,里面供着年神。神龛前摆着镜饼、橙子、柿饼,还有一盏清酒。


    玖兰绫夏停在远处的树上,好奇地看着他们。


    辉利哉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祈祷着鬼杀队剑士平安、家族诅咒缓解……


    天亮后, 陆续有人来登门拜访耀哉, 辉利哉也还需要继续陪同。


    来访者大多是住在总部附近的柱,带着自己的继子一起来拜会主公大人。


    辖区比较远的柱便没有过来了,不日就是柱合会议, 到时候再送上新年问候也不算迟。


    一直忙碌到傍晚,辉利哉才空闲下来。


    回到自己的居所,他呼唤绫子的名字,没有得到回应。


    走进屋里。


    柜格的门关着。


    他走过去,轻轻敲了一下:“绫子?”


    柜格的门打开,一只鸦从里面探出头来:“我在这。”


    “绫子在睡午觉吗?”辉利哉抬起手掌,示意接她出来。


    “嗯。”玖兰绫夏跳到他掌心。


    辉利哉另一只手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放在她面前:“这是送给绫子的新年礼物,你看看喜不喜欢?”


    看到盒子里的项链,玖兰绫夏有点意外:“很漂亮。”


    “那我帮你戴上吧?”


    宝石本身有一点分量,所以辉利哉特意让人搭配了一条细链,这样整体不会太重。


    玖兰绫夏点头后,他拿起项链,从她头顶穿过,戴在她胸前。


    落在黑羽间的金色猫眼,格外耀眼。


    “可是辉利哉,我没有准备新年礼物给你呢。”


    辉利哉笑着说:“绫子的陪伴对我来说就是最好的礼物了。”


    才七岁的小孩,情商就这么高了。


    玖兰绫夏忍不住开玩笑地说:“辉利哉是吃糖了吗?嘴巴这么甜。”


    他被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闲聊了几句后,辉利哉提起柱合会议的事情。


    “这次父亲让我也一同列席,听说队里新晋升了几位柱,我还都没有见过……”


    “其中有一位是初始呼吸法剑士的后代,他只花了一个多月就从普通队员升任了柱,真是厉害啊……”


    初始呼吸法剑士的后代?


    那不就是时透兄弟吗?


    玖兰绫夏脑子里闪过两个少年的身影。


    他们加入鬼杀队成为柱了?


    是有一郎还是无一郎?


    她决定柱合会议的时候去围观一下。


    ……


    与此同时。


    横滨。


    时透无一郎让鎹鸦银子将写给主公的新年问候信笺送往产屋敷宅邸,之后便走进厨房,和哥哥一起准备御节料理。


    这是他加入鬼杀队的第五个月。


    他一开始会加入鬼杀队,主因是他和哥哥都觉得,一味在深山里闭门苦修,实力很难再得到精进。


    在天音大人的引荐下,无一郎跳过了考核直接入队,开始参与猎鬼任务。


    与恶鬼厮杀,给他带来了爆发性的成长,他还因此领悟了更适合自己的霞之呼吸。


    短短一个月,他就晋升为鬼杀队的甲级队员。在完成主公亲自下达的考核任务后,更是一跃成为霞柱。


    成为柱后,无一郎特意向主公请求,将自己的负责区域划在横滨范围。


    因为绫夏大人之前提过想来这里定居。


    他用鬼杀队的俸禄,在这里买了一处居所。


    那是一栋三层的洋房别墅,每层都带有露台。洋房内部宽敞明亮,一楼是客厅、厨房、客房与待客前厅,二楼是兄弟二人的房间。


    绫夏大人的房间被安排在最顶层,顶部开着一面圆弧形的玻璃天窗,夜晚抬头就能看见星空。


    宅邸里没有佣人杂役,有一郎常年留在家中,照顾绫夏大人。


    无一郎经常要出去工作,以霞柱之名守护这片区域的安稳。


    若是有队员来访,他一律只在前厅接待,不会让人踏入内室半步。就连鎹鸦银子也被叮嘱过,只许在一楼活动。


    天黑了,洋房的走廊的壁灯亮起。


    准备好的御节料理被分装在重箱里,兄弟两人端上楼,打算和绫夏大人一起吃这顿新年团圆饭。


    顶层的房间宽敞通透,无一郎打开落地窗和露台门,让冬夜的微风吹进来。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西洋大床,雕花床架上层层叠叠的纱质床帘垂落。


    无一郎轻柔地掀开床帘,用两侧的帘穗系好。


    玖兰绫夏仰躺着,金色长发绸缎般铺散开来。她的眉眼紧闭,呼吸轻缓,唇瓣颜色浅淡。


    陷入沉眠的状态,就像是时光在她身上停滞了。


    兄弟俩在床边支起一张小巧的餐桌,摆好御节料理,似乎这样也能让沉睡的绫夏大人也感受到新年的氛围。


    吃完饭,无一郎忙着收拾碗筷,有一郎先去洗漱,换了一身寝衣。


    他擦干头发,带着一身干净的皂角清香,端着一盆温水回到房间。


    有一郎在床边坐下,用毛巾一点点擦拭玖兰绫夏的脸颊。擦完脸,又抬起她的手,用毛巾裹住她的手指……


    玖兰绫夏沉浸在深度睡眠里,没有任何反应。


    只要没有预警到危险,她就不会轻易醒来。


    就算兄弟二人天天在耳边呼唤她的名字,也不会有任何感知。


    所以有一郎可以这样握着她的手,不会被发现。


    擦完一只手,换另一只。


    过了一会儿,身上同样清爽干净的无一郎推门进来。


    他拉过玖兰绫夏露在被子外的手,上身懒洋洋地伏在床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快一年了,绫夏大人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啊……”


    他的语气有点委屈的样子,就像小孩子等不到大人回家时,怕被抛下的感觉。


    有一郎背对着弟弟,把水盆收拾好放到门外:“绫夏大人说过,沉睡一年、两年,都是有可能的。”


    “哥哥。”


    “嗯?”


    “绫夏大人她会不会一直都醒不过来?”


    有一郎转过身,看到弟弟盯着沉睡的绫夏大人,眼底已经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血族是永恒的存在。”无一郎继续说,“时间对绫夏大人来说根本没有意义,一年,两年,甚至十年百年,对她来说或许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他握着玖兰绫夏的指尖收紧:“可我和哥哥是人类啊,我们只有几十年的时间。说不定等不到她醒来,我们就已经老了,就已经……再也见不到她了。”


    有一郎知道弟弟在怕什么。


    双胞胎之间的心有灵犀,让他清楚地感受到了那份恐惧。


    而这份恐惧,同样扎根在他心底。


    有一郎在床的另一侧坐下,看着那张沉睡的脸。


    那么安静,那么美丽。


    她好像随时会醒来,又好像永远不会醒来。


    “绫夏大人一定会醒来的。”


    墙上的西洋挂钟滴答作响,指针缓缓指向凌晨一点。


    夜色深浓,台灯的光晕染在床帐上。


    无一郎依旧伏在床边,眼睛半阖着,像是困了,却又舍不得挪动半步。


    他的脸还贴在绫夏大人的手上,呼吸慢慢变得绵长,似乎快要睡着了。


    想再多陪绫夏大人一会儿……


    有一郎看着弟弟那个样子,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他向来恪守礼数,反复叮嘱过自己和弟弟,绝不可以擅自留在绫夏大人的房间过夜,那是对她的失礼。


    可看着弟弟满腔情绪无处安放的模样,他终究狠不下心来驱赶。


    算了。


    就今晚。


    有一郎趴在床边,闭上眼睛。


    其实他也没有表面那样冷静。


    他也希望绫夏大人早点醒来,成为眷属、永远追随绫夏大人的事情,他已经决定好了,想要亲口说给她听。


    想必弟弟也是这样想的。


    *


    柱合会议这一天。


    辉利哉坐在父亲身侧,腰背挺直。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列席柱合会议,心里难免有些紧张。但面上不动声色,只是安静地垂着眼,等待会议开始。


    玖兰绫夏悄悄藏身在院外的树枝上,只露出一双眼睛。从这里看过去,大广间里的一切都清清楚楚。


    产屋敷耀哉端坐主位,此次参加会议的一共有七位柱,但实际到了八人。


    “主公大人。”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门口站着一个少年。金色的头发,火焰般的发尾,一双眼睛格外有神。


    他身上穿着普通队士的队服,但气势丝毫不输给在场的柱。


    炼狱杏寿郎来到主公大人面前行礼:“今日父亲因故无法出席,我代他向主公大人请罪!”


    “父亲他自从母亲病逝后便一直意志消沉,懈怠了身为炎柱的职责。作为儿子,我深感愧疚!”


    “但请主公大人放心,我一定会努力证明自己,早日接替父亲成为炎柱!同时,也一定会让父亲重新振作起来!”


    他态度诚恳,没有丝毫掩饰推诿。


    产屋敷耀哉听完,略作点头:“杏寿郎,你能有此心,我很欣慰。槙寿郎的事,我已知晓。你不必自责,也不必替他请罪。”


    杏寿郎低下头:“多谢主公大人体恤!”


    但一个声音冷冷地插进来:“你说你要接替炎柱?”


    不死川实弥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杏寿郎迎上他的目光:“是!”


    “啧。”不死川实弥嗤笑一声,嘴角扯出嘲讽的弧度,“嘴上说得好听,柱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你有那个实力吗?”


    “不死川说得有道理。”宇髓天元双臂环胸,语气挑剔,“我可不赞成让一个小鬼就这么顶上柱的位置。而且你父亲的事——不是我说,槙寿郎那个样子,也太不华丽了吧?”


    杏寿郎直视着质问他的二人:“父亲他确实很消沉,但我不认为他会一直这样下去!母亲在的时候,父亲是最强大的炎柱!我相信,总有一天他会重新站起来!”


    宇髓天元挑了挑眉,没再多说什么。


    不死川实弥却更不耐烦了,他一把抓住杏寿郎的前襟,把人拽到面前:“说来说去都是空话!想证明自己?那就跟我打一场!”


    这下周围几个柱都看了过来。


    不死川实弥率先抽出了刀,杏寿郎不得不迎战。


    两人从大广间打到了院子里,不死川的攻势凌厉,一刀接一刀,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但杏寿郎从头到尾只作防守,没有还击。


    “你在干什么?!”不死川实弥怒道,“还手啊!”


    杏寿郎挡开他的一刀,后退两步,站稳身形:“鬼杀队队士之间,不能起冲突。这是规定,所以我是绝对不会还手的!”


    不死川实弥气得脸都青了:“你——”


    他握紧刀,又要冲上去。


    “够了,实弥,停手吧。”


    产屋敷耀哉的声音传来,不死川实弥的动作停下。


    他抿了抿唇,收刀入鞘。


    杏寿郎也收起刀,朝主公的方向行礼:“多谢主公大人。”


    树上,藏在枝叶间的玖兰绫夏,忍不住在心里感叹。


    实弥君的脾气还是那么暴躁啊,一言不合就要跟人打架。


    视线落在他敞开的衣襟上,他的胸口、腹部,到处都是新添的疤痕。


    一年多不见,他怎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了?


    是真的遇到了不得不让他受伤的敌人?还是他自己一打起架来就不管不顾了?


    总不会是他就喜欢自己身上带疤的样子吧?


    她歪头看向不死川的脸。


    他的脸颊上倒是白白净净的,没有新疤。


    不过他眼睛瞪得那么大,全是血丝,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搭配他那头炸起的白色短发……真像一只炸毛的猫咪啊。


    她正想着,不死川实弥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朝她藏身的这棵树看过来。


    玖兰绫夏赶紧隐藏气息。


    他盯了几秒,没发现异常,又收回了视线。


    柱合会议正式开始。


    玖兰绫夏把注意力移到了时透无一郎身上。


    许久不见,他长高了很多。


    之前还比玖兰绫夏矮半个头的少年,现在应该和她差不多了。


    那张脸也比之前成熟了,下巴的线条更分明,眉骨也更清晰。


    他身上穿着特制的队服,袖子宽大。腰间佩着崭新的日轮刀,刀身隐隐透出霞光。


    他的长发还是那样散着,垂在肩侧。跪坐在那里的姿势很端正,脸上表情却淡淡的,眼睛看着前方,像是什么都不在意。


    无论是产屋敷耀哉说话的时候,还是其他柱们在讨论事情的时候,无一郎都是保持着这个表情。


    他不参与讨论,只是坐在那里,好像已经完全把自己放空了。


    玖兰绫夏以前没看出来,无一郎竟然有这么安静的一面吗?


    几个小时后,会议结束。


    柱们陆续离开。


    玖兰绫夏从树上飞下来,悄悄跟在无一郎后面。


    穿过庭院,走过长廊,在一处僻静的角落他忽然停下脚步。


    无一郎转过身,目光落在她停留的这棵树上,略带好奇的视线投过来:“你是谁家的鎹鸦?迷路了吗?”


    很敏锐嘛。


    他的实力比她沉睡前应该是大有进益。


    玖兰绫夏正要开口——


    “无一郎!”


    一只鎹鸦从远处飞来,扑棱着翅膀落在他的肩膀上。


    无一郎平常对大部分人都保持着淡淡的距离,银子还是第一次见他主动和别的鸦搭话呢。


    所以她有点吃醋。


    “你是谁的鎹鸦?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为什么来找无一郎?”


    不想在这只鎹鸦面前暴露身份的玖兰绫夏,只好假装不会说话,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无一郎站在原地,盯着她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银子在耳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他没有在听。


    回味着刚刚看到的那双金色鸦眼,他总觉得有点特别。


    飞回大广间附近,玖兰绫夏看到其他柱都已经离开,只有炼狱杏寿郎被主公单独留下叙话。


    “炎柱负责的辖区,最近出现了疑似十二鬼月的鬼,你替你的父亲带队去讨伐吧。”


    杏寿郎伏下身:“是!主公大人!我一定完成任务!”


    离开的时候,他在门口看到了靠在廊柱上等着的不死川实弥。


    “风柱大人,主公大人给了我讨伐十二鬼月的任务!我一定会完成它,证明自己的实力!”


    不死川双手抱胸,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嘁。”


    杏寿郎也不在意,大步流星地走了。


    等他走远,不死川才转身进到里间:“主公大人。”


    “实弥君,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死川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听说主公大人撤了寻找那个血族的命令,前段时间辖区事多,我一直没来得及问。我们找了这么就,突然就停了,我不明白为什么。”


    产屋敷耀哉知道他迟早会来问的,以实弥的性格,能忍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但耀哉不打算告诉他绫子的事。


    实弥君如果知道血族的使者就潜藏在这座山上,他怕是立刻就要拔刀去找她。


    “实弥君,你觉得,我们为什么要找她?”


    “因为她不是人类,她会吸人血……”


    “所以你觉得,那个血族对我们有威胁?”


    “那是当然!”


    耀哉轻轻笑了:“她的确是非人之物,但她和恶鬼不一样。从我们收集到的情报来看,她不仅没有杀过人,还救了香奈惠小姐。”


    实弥攥紧了拳头:“可是她——”


    查了这么久,那个血族伤过的唯一一个人,就是他。


    但那是他先挑起的战斗,而且事后他的伤被治愈了。


    所以单是这个理由,他无法说服主公大人继续动用鬼杀队的力量去追捕她。


    “我们的敌人是鬼舞辻无惨,是吃人的恶鬼。不是每一个非人之物,都是我们的敌人。”


    不死川实弥捏着拳头,没有说话。


    想起那双血色的眼睛,自己被按在墙上吸血,还被随意夺取的吻,以及被抢走的日轮刀……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产屋敷耀哉:“如果她不是敌人,我们花那么多力气去找她,岂不是浪费时间?如果她真的心怀不轨,迟早会再出现。到时候,我们再应对也不迟。”


    “主公大人,可是她有治愈的能力,我们可以把她抓来替你治疗身体。”


    “实弥君,如果要让她用那个能力来帮助我,那应该是出于自愿,不是胁迫。”


    不死川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些攥出来的褶皱,低头闷声说:“是,主公大人。”


    他私下也一直在查玖兰绫夏的行踪。


    只是最近鬼的活动越来越频繁,他的时间被猎鬼占了大半。还有就是那个家伙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查不到任何踪迹。


    对于不死川实弥这幅不找到她誓不罢休的样子,玖兰绫夏一点也不意外。


    他本来就是个性格固执的家伙,要是再和他见面,肯定又要打架了吧。


    这样想着,玖兰绫夏没再观察他,转而扑棱着翅膀追上了那个炼狱少年。


    他已经清点好人手,准备出发去讨伐十二鬼月了。


    玖兰绫夏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们。


    这个少年挺强的,他的队伍里还有一个叫甘露寺蜜璃的女孩子,力气出奇地大,也很有武道天赋。


    和恶鬼激战了一个晚上,太阳升起前,炼狱少年成功击杀了那只下弦鬼。


    天亮了,炼狱少年回到总部,和主公大人汇报任务结果。


    产屋敷耀哉当场认可他接替炎柱的职位。


    消息很快传遍了鬼杀队上下。


    玖兰绫夏打着呵欠,飞回产屋敷宅邸。


    刚飞进窗台,她迎面就遇上了辉利哉满是焦急的小脸。


    “绫子,你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玖兰绫夏很少见到他这么不淡定的样子。


    有点新鲜。


    她挥了挥翅膀,故意调侃地说:“你这小孩也太粘人了吧,鸦鸦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啊。”


    突然被嫌弃粘人,本就着急的辉利哉有点不高兴了:“我还不是在担心你吗?绫子这样说也太过分了吧?”


    看着那张鼓起来的小脸,玖兰绫夏不客气地笑出了声:“哈哈,生气的辉利哉看起来比较像小孩子呢……”


    这副完全没把他的“指控”当回事的样子,让辉利哉更生气了。


    他偏过头,做出不想理她的意思。


    玖兰绫夏凑过去,用喙叨了一下他的脸颊。


    小孩软嫩的皮肤,一叨就是一个红印子。


    辉利哉好像很惊讶,他捂住脸,转过头来,睁大了眼睛瞪着她。


    玖兰绫夏顺势在另一边也叨了一口。


    对称了。


    这下辉利哉把两边脸都捂住了,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好像一边生气,一边又不知道拿她怎么办……


    “绫子太过分了!”


    辉利哉转过身,大步走到书桌前坐下。拿起一本书翻开,举到脸前面,把自己整个人藏在书后面。


    把小孩惹毛的玖兰绫夏心情不错,她慢悠悠走过去,用爪子勾住书页往下拉:“其实我昨晚去看炼狱少年猎鬼了……”


    认真同他解释完,辉利哉总算愿意理会她了:“以后去哪里都要告诉我,不要突然不见踪影。”


    “好的。”


    “也不要在我担心你的时候,还随便开玩笑。”


    “行吧。”


    “还有……”辉利哉貌似有点难为情的样子,垂下眼睫,小声补充,“不要随便亲我的脸。”


    就算是母亲都没有亲过他的脸呢。


    他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子了。


    玖兰绫夏:“?”


    她什么时候亲他了?


    ……


    一年后。


    这一年来,辉利哉的变化很大。


    他的枪法从最初二十米勉强上靶,练到了四十米也能打中移动靶。手指磨出了薄茧,握枪也越来越稳。


    他的身体比以前好了很多,去年冬天只感冒了一次,喝了两天药就好了,没有病到下不了床的地步。


    学习方面,辉利哉已经把自己书房里的书都读完,开始每日去父亲的书库借阅。


    鎹鸦的管理他也完全熟悉了,鸦舍里的几十只鸦他每一只都认得出来。能叫出名字,知道它们的脾气秉性,谁和谁合不来,谁飞得快,谁擅长夜视……


    管理鸦舍的队员私下说,辉利哉大人虽然年纪小,但做事十分细致。


    去年开始,产屋敷耀哉把藤袭山正式队员选拔的事交给了他。


    每年春天,从全国各地来到这里的年轻剑士,要在那座关着鬼的山里活过七天才能通过选拔。


    ……


    时透兄弟这边。


    玖兰绫夏的本体沉睡时间已经超过了两年。


    两年的时间,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长了。


    就连一向冷静理智的有一郎,都开始像无一郎那样焦虑。


    无一郎每次下值回来,都要在她房间坐很久,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只是坐着。


    他不敢再问“如果绫夏大人一直不醒来怎么办”,因为万一真的出现这样的情况,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无一郎还注意到哥哥有时候会在夜里醒来,跑到绫夏大人的房间门口,听听里面有没有动静。


    还看到他时常站在床边,看着绫夏大人沉睡的脸,不知道在想什么。


    ……


    不死川实弥还没有放弃探查血族的踪迹。


    他利用每一次出任务的间隙去打听,可是一无所获。


    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砍起鬼来也更不要命。


    为了得到更多鬼舞辻无惨的情报,他开始用暴力手段逼供恶鬼。砍掉四肢,看它再生,再砍掉,再看它再生。反复几次之后,再问它知道什么。


    鬼被他折磨得生不如死,最后还是什么也没问出来,但消息却传了出去——东京附近有个疯子一样的人类剑士,会虐杀鬼。


    一时间,那片区域的鬼圈里风声鹤唳,见了鬼杀队的队服就绕道走。


    尤其是白头发的剑士,更是让鬼闻风丧胆。


    ……


    鬼杀队这一年,甘露寺蜜璃晋升为了恋柱。


    最近,产屋敷耀哉的身体又差了。


    年初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卧床半个月,谁都不见。


    辉利哉每天去请安都被拦在门外,母亲只让人传话说“耀哉需要静养”。


    他急得几天吃不下饭,人也瘦了一圈。


    还是玖兰绫夏看不下去了,对他说:“你母亲照顾一个病人就够累的了,你要是也病倒了,就是在给她添麻烦。”


    懂事的辉利哉只好勉强自己吃下了食物。


    后来产屋敷耀哉的病好了,只是他的身体明显更虚弱了。


    他额头上的瘢痕扩大,从发际线蔓延到了眉梢,无意间露出的双手手臂上,都已经缠起了绷带。


    辉利哉第一次看到父亲缠绷带的样子,回到房间后关上门一个人偷偷哭了。


    小小的背影趴在矮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玖兰绫夏看着实在可怜,差点忍不住想去帮帮产屋敷耀哉。


    但最后还是忍住了。


    且不说她现在只是鸦身,使用不了治愈之吻,她也已经没有多余的纯血可以动用。就算有,产屋敷耀哉和她非亲非故,也不是她看中的眷属人选,为什么要救他?


    好在辉利哉小可怜发泄完情绪之后,自己就振作了起来。


    他洗了脸,对着镜子整理好表情,还安慰玖兰绫夏说他没事了。


    然后他就出门去处理今天的事务。


    对玖兰绫夏来说,一年也好,两年也好,都只是弹指一挥间。


    最近她开始考虑回归本体的事。


    时空跳跃的能力应该快恢复了,她不会一直以鸦的形态待在这里。


    只是,该怎么和辉利哉告别呢?


    这件事她已经想了好几天了。


    她其实不喜欢告别的场面。


    只是这两年多,她和辉利哉几乎形影不离,那小孩对她已经有了依赖。乍然要分开,总得好好告别才说得过去吧?


    上次只是不告而别一天一夜,辉利哉就很生气的样子。要是这次直接消失,他该不会被气哭吧?


    玖兰绫夏蹲在窗台上,难得有点发愁。


    辉利哉回来的时候,时间已过午后。


    忙碌果然能冲淡悲伤的情绪,他回来时,心情已经平静了许多。


    推开房门,他一眼就看到了绫子。


    平时这个时候,她应该是在午睡。今天却坐在矮桌上,旁边摆着点心和红茶,像是特意在等谁。


    辉利哉走过去,在她面前坐下:“绫子,你在等我吗?”


    玖兰绫夏顺势说:“啊,正好有件事情打算和你说。”


    辉利哉给自己倒了杯红茶:“什么事?”


    “我要回家了。”


    辉利哉的茶杯搁在嘴边,听到这话瞬间没有了品茶的心思:“这是什么意思?绫子不是已经没有家人了吗?这里就是我和绫子的家啊,你还想去哪里呢?”


    “我说的是家乡,我的家乡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之前在这里停留,主要是因为还没攒够回家的能力。”


    “很远很远的地方是哪里?”辉利哉追问,“北海道?青森?九州?”


    他说了几个地名,绫子都没反应,最后他不确定地问:“难道是海外……?”


    “可以这么理解。”玖兰绫夏点点头,“我的家,就在海外那么远的地方。”


    辉利哉低下头,虽然他很不舍,可是身为绫子的朋友,他没有立场阻止她回家吧?


    “那么远……绫子要怎么回去?”


    “我已经找到办法了。”


    辉利哉声音闷闷不乐起来:“那绫子想要什么时候走?”


    “不着急,这个月内吧。”


    下午的书,辉利哉没看进去,他翻了两页就盯着书页上的字发呆。


    “绫子。”


    “嗯?”


    “你还会回来看我吗?”


    玖兰绫夏想了想,答:“不一定。”


    如果辉利哉答应成为她的眷属,那么他们还会有很多见面的机会。


    如果不答应的话,下一次,可能就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辉利哉慢慢挪过来,伸手把她从桌角捧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我舍不得你。”


    他的难过,毫不掩饰。


    辉利哉平时说话做事都有分寸,像个缩小版的成年人。只有在她面前,偶尔才会露出一点孩子气的样子。


    也许是因为她只是一只鸦吧。


    一只不喜欢和其他人交流、只和他一个人做朋友的鸦。


    在她面前,辉利哉不用维持产屋敷家少主的仪态,不用顾虑任何人的眼光。


    要是等她变回了本体,出现在辉利哉面前,不知道他该有多惊讶?


    这样想着,玖兰绫夏附和道:“我也舍不得你。”


    辉利哉伸手抚摸她翅膀上的羽毛:“那你能不能多待几天?”


    “好。”


    “不要像上次那样偷偷走掉。”


    “好。”


    “决定要走的时候提前告诉我吧。”


    “好。”


    陪辉利哉絮叨了许久,玖兰绫夏忽然说:“你能给我一个临别礼物吗?”


    对她时不时地提要求已经习惯了,辉利哉不问用途先点头:“绫子想要什么?”


    “一把裁纸刀。”玖兰绫夏说,“用金属制作,要保证硬度,还要掺入大量猩猩绯砂铁。”


    辉利哉:“……”


    那不就是裁纸刀形状的日轮刀吗?


    他脑子里快速转了一圈:“绫子要这种东西是为了对付鬼吗?”


    玖兰绫夏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出门在外,总是要带点防身的武器嘛。”


    辉利哉不觉得一只鸦能用裁纸刀杀鬼。


    先不说鬼的战斗力比许多人类剑士还要强,光看裁纸刀的手柄尺寸,鸦的爪子能不能握住都是问题吧?


    作者有话说:


    绫子真实身份揭露倒计时……


    *风柱虽然脾气火爆但逻辑思维能力是非常强的,他也知道血族和恶鬼是不同的,但由于初吻被夺走的事情时常在脑子里反复出现,所以是非对错他已无心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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