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上来的窒息感萦绕在喉咙间，让宋浅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她一直没出声，只是安静听着。
手里最具性价比，其实就是最便宜的跨区通讯设备那头还传来母亲喋喋不休的说话声。
一句接着一句，宋浅连插话发表自己意见的空隙都没有。
“你不要嫌妈妈烦，别人妈妈管都不会去管。”
“回到第九州家里，考进特区政府里工作有什么不好的？稳定又体面，到时候也好找对象，好好结婚了亲戚们也不会说什么，妈妈的任务也结束了……”
第九州啊，她阔别四年的家乡。
一块荒芜贫穷偏远的特区，为什么划为特区呢？
或许是因为特别穷吧。
横贯在头顶上，锈迹斑斑的铁架子忽而坠下一滴水珠，恰好落在宋浅的嘴唇上。
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尝到了点细微的铁锈味。
很熟悉，但又有点陌生，小时候经常能尝到这样的味道。
因为这滴水，宋浅抬起了头，望向了远处的首都区中心。
高楼大厦林立，浅金色的灯光看起来格外温暖高级，和她出生成长的地方形成鲜明对比。
通讯设备另一端的母亲还没死心，还在认真发表自己对女儿的职业规划。
宋浅心底不由叹了口气。
哪里有这么容易考进去呢？
她一位同样来自第九州的学姐，不像她只是在第四州上大学，而是就读于联邦中心的首都州。
客观来说，学姐比她优秀一万倍，还考上了联邦首都区中心的税务局。
所有笔试面试都通过了，最后却在背景调查环节卡住了。
还在审查阶段，学姐却接到了一通神秘的电话，没有ip也没有数字编码。
那人都没露面，只是冷酷地通知她不用再推进下去了，联邦首都区税务局的位置另有人选。
对方甚至还提出了一个看似十分公平的交换选择。
作为交换，他们给了一家相当不错的公司的文员岗位，薪资可观，工作清闲。
当然了，学姐也可以选择正直地不接受，然后死在首都区。
是的，学姐那时无奈地耸了耸肩，笑着和宋浅说：“我要是不接受的话，估计都没法活着走出区中心。”
更何况……
宋浅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通讯手环，邮箱的图标有个红点在闪烁，带着手环也在振动。
苍白细瘦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点开了邮箱界面。
置顶的是一封她已经看了无数遍，也确认了无数遍的入职邀请邮件。
【亲爱的宋浅同学：你好！】
【欢迎加入无限乐园公司！无限玩法！无限欢乐！】
【请注意，你的入职时间为：今天！！！】
【入职地点：首都州-区中心-无限乐园公司总部中心c栋1f】
【隶属部门及职位：研发部-游戏策划（实习生）】
入职时间今天两个字和实习生三个字还被标红加粗了。
公司头像的logo是金色的沙滩和蔚蓝的天空，看起来明媚灿烂，似乎是首都州的知名景点欢乐海岸。
这家公司，按室友说的，全球知名，掌控了数不清的资本和产业链，势力从首都州跨到了第九州。
在这个充斥着信息茧房的时代，母亲不清楚现状也正常。
联邦政府早就成为了架空傀儡一样的存在，真正掌权的全是手握实权的公司资本。
从轻工业文娱经济到重工业，甚至是军火科技。
只要这些公司想，甚至能左右当选人。
而就是无限乐园这样庞大的公司，居然给自己发了offer邮件。
人事专员还专门给宋浅打了电话，温柔耐心地告诉她只要在实习期间通过了考核，表现良好，就能够转正成为光鲜亮丽的跨州公司职员。
全球知名的大公司，实习转正的机会，工作内容轻松快乐……
这一切，看起来就像是专门针对宋浅的杀猪盘。
以至于宋浅和室友一起反复检索调查，确认这就是无限乐园公司发送的入职邮件没错。
连实习转正这件事，宋浅也了解到，她所在的第四州立大学在很多年前就有一位学长成功了，还借此成为当年的荣誉毕业代表。
所以在今天，宋浅花了几个月的生活费，斥巨资购买了一张通往首都州的车票。
更神奇的是，靠着那封入职邮件，宋浅畅通无阻地过关了。
要知道，在平日里，州与州之间都是隔绝封闭的。
只有批准的人员能够通行，例如跨州学生入学、官方获批的贸易活动之类的。
实际上，跨州学生毕业后通常都不会选择回到自己的故乡。
开什么玩笑？
这群学生好不容易逃离偏远落后荒芜，遍布污染的低级州，来到高级州，怎么可能选择回去？
这本质上是高级州对低级州的又一次吸血罢了，只不过资源换成了精英人才。
“喂？你有没有在听妈妈说话？”
见宋浅半晌没吭声，周一婉不由得有些着急了。
通讯设备里的声音拉回了宋浅放空的思绪，她回过了神，嘴唇动了动，最后也只是嗫嚅着答应了。
“我知道了妈妈，我有在认真准备的。”
周一婉这才放下心来，方才还是强硬的命令式语气此时也软和了不少，就像小时候哄宋浅那样。
“你要听妈妈话，你看看隔壁那家人，他们儿子之前毕业不也是选择留在了四州工作吗？”
“结果人家公司等他年纪一到就直接不要他了，现在一把年纪回到第九州，连活着混口饭吃都成问题，只能下矿区做苦力。”
“要知道，你从小反应就比别人慢，成绩也一般，不要好高骛远……”
母亲温柔关怀的说话声还在耳边，宋浅抿了抿唇，小声应了。
“我会听话的，妈妈你放心。”
得到这句承诺后，周一婉才满意地挂断了通讯。
宋浅垂眼看着切断后变红的通讯界面，几分钟的跨州通话收费就要五百岸币，她选的还是最便宜的声音通讯。
如果是实时影像通讯的话，价格还要再翻一倍。
宋浅其实还挺想见一眼母亲的，也想给她看看首都州的繁华景象。
可惜贵的，她和妈妈都用不起。
掌控通讯的公司资本实在是太懂怎么垄断获取利润了。
一整天都没有食物获取能量的肠胃开始抗议，有点难受的宋浅按了按胃部，看着入职邀请邮件发呆。
没吃饭，有点饿。
毕竟这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没进食当然会饿了，宋浅也不知道自己的大脑为什么还要再过一遍这个事实。
有点废话。
不过宋浅之前在网络上查询过，像无限乐园这样的大公司入职都会有很好吃的茶歇。
熬一熬就好了，宋浅想着，上了通往首都州中心区的悬浮列车。
宋浅握着通讯手环的手紧了紧，就像紧紧地攥着这次的机会一样，手背的淡青色脉络微微浮现。
就让她赌这一次吧，一次就好。
如果失败了的话，她会乖乖听妈妈的话，好好准备考试回第九州的。
她不太想继续过连通讯费用都要嫌贵舍不得用的日子。
和她玩的最好的大学室友谢翎说过：“在无限乐园工作一年的薪资，抵得上在第九区工作十年啊！浅宝你只要在里面上几年班，就可以直接无痛退休养老了！”
在今天彻底过去前，宋浅终于赶到了无限乐园公司的门口。
宋浅按着膝盖，气喘吁吁地望着眼前令人咋舌的风格各异的建筑群。
这简直是震撼人心的财力，在首都州的中心区有好几栋大楼。
随行的哨兵还在一板一眼地给她介绍：“a栋是休闲品类的游戏研发部，例如模拟经营，虚拟换装等。”
“b栋是虚拟沉浸式体验品类，例如仙侠武侠，情感向等。”
但说到c栋的时候，对方却停了下来。
宋浅不由得好奇地接了话茬：“c栋呢？”
她打量着c栋风格冷峻简洁的建筑物，它无疑是所有建筑群里最特别的，高耸入云。
也因此，宋浅没有看到哨兵一瞬间僵硬空白的神情。
哨兵笑了笑，平静地说道：“不好意思，按照保密政策，在同学你正式入职前，我没有权限介绍。”
他说：“别担心，c栋是我们公司最重要的研发部门，资金来源丰厚，待遇优渥，同学你很幸运。”
将人送到c栋后，哨兵就转身离开了。
对方也只是按制度办事，宋浅通过了c栋的门禁。
公司前台是一位笑容甜美的人形智能机器人。
艾米笑着用手势指引宋浅：“您好，宋浅同学，请完成访客登记，再前往地下一层完成入职培训。”
边登记着访客个人信息的宋浅：“入职培训？”
艾米的脸上依然挂着标准化的微笑：“是的，本次入职培训同学的导师工号是cdc02，代号为捕鼠器。”
“代号这一栏是必填的吗？”宋浅停下了输入信息的动作，看向艾米。
艾米点了点头：“当然，无限乐园公司的理念提倡职员间平等快乐的交流，您可以选择你喜欢的代号，只要您喜欢。”
真是个好公司啊！
宋浅若有所思，最后笑了一下，填上了【仓鼠】。
室友谢翎总是笑她平时就像个仓鼠一样畏畏缩缩的。
大家还经常聚在一起自嘲，和首都州的人比起来，她们就是实打实的老鼠人。
而且，导师叫捕鼠器，她叫仓鼠的话，一定能很快和导师打成一片吧！
想到这里，宋浅不由得期待起和培训导师的见面来。
艾米将已经录入好信息的黑色工卡放在台面上，手指按着推向了宋浅。
宋浅一边走，一边拿着工卡反复打量。
手里的工卡看起来很高级，通体黑色，只在一面刻有红色的工号字样——cdci12。
走过第二道门禁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站在普通电梯厅前的宋浅转身看过去。
只看到一位身量高挑的青年被人群簇拥着走向另一边的特级电梯厅。
因为戴着棒球帽和黑色口罩，宋浅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看到了他佩戴的蓝色工卡。
只不过从身高腿长腰细的身材，和通身说不上来的微妙气质来看，长相肯定差不到哪里去。
这样的人，宋浅见到的虽然不多，但也远远看过一些。
优越的外貌，不俗的条件，走到哪里都是被捧着的中心。
他们的人生想来一定很容易吧……
青年感知敏锐，很快就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眉头微挑，立刻找到刚才的方向看了回去，眼神锐利。
宋浅吓得心头直跳，连忙垂下脑袋不太自然地侧过身。
那人的工卡颜色，和自己的不一样。
对方的眼神在宋浅脖子上挂着的黑色工卡绕了一圈，便兴致缺缺地收了回去。
一路循着指引，宋浅找到了带着标识的培训室。
刚进去宋浅的眼睛就亮了，果不其然，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茶歇点心。
宋浅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啃着手里的三明治，专心阅读手上的培训文件。
培训室中央的屏幕闪了闪，空旷的室内陡然响起一道柔和清亮的嗓音，尾音微微上扬。
“cdci12，我的实习生？”
宋浅一惊，腮帮子还鼓鼓的，手里第四个三明治差点掉到地上，茫然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单面显示的玻璃后，方才宋浅偷看的那个青年就坐在那，单手支着头，眼神淡漠地观察着她。
柔顺的黑色头发垂在耳垂边，是刚好齐耳的长度。
眼眸圆润，漆黑而深的瞳孔偏大，看人的时候异常专注一动不动，看起来反应似乎很迟钝。
似乎因为吃东西被发现，脸颊泛起点粉色。
口罩下俊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睫微垂，手上的笔缓慢转了一圈。
导师cdc02淡淡地想。
一只擅长偷吃的小老鼠。
看着肚皮薄浅，却能贪吃下不少。
而培训完，他就要进入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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