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想到这孩子还记得。


    “他很聪明。”许榕说。


    “像他妈妈。”克尔的声音很平淡,“他的妈妈也很喜欢这些。”


    许榕没接话。


    远处传来一阵喧哗。许榕抬眼看去,是几个矿工围在一起,中间好像躺着什么人。克尔也看见了,但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又倒了一个。”他说。


    许榕没吭声。这种事在矿场不稀奇。高强度劳作,稀薄的营养供给,撑不住的人隔三差五就有。新来的班头比上一个强些,至少不会把人扔在那儿不管,但也仅此而已。


    贝奇从小山丘上跑下来,帽子歪到了一边。他径直跑到许榕跟前,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


    是一块扁平的石头,上面用歪歪扭扭的线条画着一个小人。


    “快看!谢,我画了一个你!”


    许榕看着那块石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克尔伸手揉了揉贝奇的脑袋,“画得不错。”


    “是吧!”贝奇得意地把石头往许榕手里塞,“给你啦!你放在你睡觉的地方,一定不可以弄丢哦!”


    许榕勾起唇角,把贝奇的帽檐往下一扯,精准地遮住他的眼睛。贝奇噘着嘴反抗起来,最后是被克尔捞起来塞进咯吱窝才消停下来。


    克尔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今天收工。”


    贝奇此时随着克尔的动作一晃一晃,他咯吱咯吱地笑着,朝许榕招招手,“回家喽!”


    许榕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克尔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明天你还来吗?”贝奇问。


    许榕点头,“来。”


    “那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呢?”


    克尔轻轻拍了他一下,“话这么多。”


    贝奇不服气地嘟囔了一声,但很快就被困意打败,趴在父亲肩上闭上了眼睛。


    后面的两天也是如此。


    克尔每天都会带着贝奇先过来接他。偶尔特纳还会简单地和克尔接上两句话。


    不过贝奇一直不太喜欢他。


    “为什么?”许榕有些好奇。


    特纳在一所凶神恶煞的星盗里已经算是非常和善的了。


    但一问原因,贝奇就支支吾吾地说不上来了。


    许榕将此归结于星盗到底是星盗,即使长相无害也不一定是什么好鸟。


    不过除此以外,不知道特纳和星盗头子说了什么,他似乎有意在招揽许榕。


    “据我所知,你们似乎正在和矿区做生意。”


    “我叫格菲尔。”星盗头子道,“这个矿区是尼桑的,他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人物。”


    许榕了然。


    这个矿区被记在了尼桑名下。


    格菲尔道:“我听特纳说了,你的能力相当不错。你知道,这个年头想要找一个精通机械的人可不容易,那些人才都留在了帝都星。我的队伍里还缺一个这样的人,特纳特别向我举荐了你。你留在这个地方实属浪费。我的星舰会在两天后出发,你想清楚,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我以为你会逼我一起走。”


    许榕没什么表情道。


    “逼你?”格菲尔像是听到了一件好笑的事情,摇头,“不不不,这可太难看了。对于我们的同伴,我一向是非常绅士的。”


    许榕不知道对于一个星盗来说,绅士这个词的标准是什么。但他转而道:“你觉得这很可惜?但对我来说只要活着就行了。”


    “活着?”格菲尔嗤笑,“你管这个叫活着?每天搬矿石然后喝那些过期的营养液就能叫活着了?在我眼里你是一个有见识的人,不该蜗居在这里。只要你加入我们,我保证你有数不清的美人美酒,无穷无尽的财富和地位。”


    “活着。”


    许榕靠在椅背上,姿态突然散漫起来,他的长腿交叠伸了出来,近乎无礼。


    他盯着格菲尔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格菲尔先生。你的话可真有意思。如果我说我想要你口中的美食美酒,在你眼里是不是就正常了?”


    格菲尔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许榕把身体往前微倾,他的嗓音依旧清润,但格菲尔莫名从中嗅到一种同类的味道。格菲尔终于正色起来。


    “你经历过一种截然不同的人生吗?”


    格菲尔表示洗耳恭听。


    许榕悠悠道:“我认识一个人,他经历过。在那段人生中那个人收获了很多,友情、责任、渴望、财富……信任,但是后来,他只剩下烂命一条,并且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子。”


    “如果在最初他知道会有这一天,你会觉得他该怎么做?”


    格菲尔真的认真思索了一下,然后道:“我觉得他应该寻找原因,然后避免继续重蹈覆辙。”


    许榕沉默了两秒,然后突然又笑了,“如果你发现这件事是无法避免的呢?不管怎么做,他都会沦落到这个地步。所以对他来说,他宁愿永远待在一个地方,垃圾星也好矿区也罢,让他永远平庸下去,避免一切的开始,就不会更坏了。”


    格菲尔看着他,“你是一个聪明人。”


    “不,我不是。”许榕道,“我只是一个懦弱的人,所以我永远不可能成为冒险家。这个矿区什么也没有,我每天唯一的烦恼就是明天需要干的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活着就是活着,死了就死了。”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许榕看向格菲尔。


    他道:“你像一条死狗。”


    许榕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但这彻底激起了格菲尔的好胜心,“你是一个有野心的人,我看得出来。我这里从不会亏待任何一个野心家,只要你有足够的能力,你甚至可以找到你的仇人,然后亲手扭断他的脖子,感受鲜血喷溅在脸上的美妙。我知道你想要安稳,但你可以先把仇报了,我许诺你下半生的安稳。这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怎么样?”


    许榕看起来似乎有一些心动,这极大的满足了格菲尔的虚荣心。


    但许榕却道:“抱歉,我没办法离开这里。”


    格菲尔不由自主,“为什么?”


    “如果我真的是一个矿工,我会很高兴地答应你。但你知道,我不是。”


    格菲尔灵敏地捕捉到许榕的言外之意,“你有难言之隐?”


    “我并无意将你卷入我的麻烦之中。”


    格菲尔露出兴味十足的表情,“哦?我倒要看看能让你拒绝这样一个机会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历。”


    许榕道:“是你认识的人。我并不害怕告诉你。他是尼桑。”


    格菲尔意外,“尼桑?那他为什么……”转而他突然想起什么,挑眉,“他不知道你在这里?”


    许榕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答案已经非常明显。


    格菲尔鼓了鼓掌,叹为观止,“你真是越来越让我着迷了。我终于知道特纳那小子为什么会对你赞不绝口。”


    “不过你不用担心。”格菲尔对尼桑嗤之以鼻,“不过是个暴发户,要不是要收购他的矿石,我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你放心,他永远也不是我们之间的阻隔。你和他有仇是吗?如果你希望的话,过段时间等我倒卖了这一批货,我可以陪你回来把他宰了。”


    许榕眼神微闪,格菲尔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明显。


    最后许榕道:“我需要时间考虑。”


    格菲尔毫不意外,“我相信你会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格菲尔离开时,突然回头道:“你说的那个人。他最后真的会认命吗?”


    “谁知道呢。”许榕开口,“或许是我编的。”


    许榕回去的路上,迎面看到特纳。他似乎刚从远处回来,身上沾着灰尘,但手上却很干净。


    特纳看到许榕时轻松道:“看来头儿邀请你了?”


    “是的。”许榕点头,“但我还在考虑。我能问问你为什么向格菲尔推荐我吗?”


    “我有预感。你会是一个优秀的同伴,况且头儿也认可了你,不是吗?”


    许榕没有出声,直接和特纳擦肩而过。


    特纳:“哦对了,有一个小家伙一直在等你。”


    许榕循声望去,正好对上贝奇飞奔而来的身影。


    许榕抱住他,因为冲击力而踉跄了一步。


    特纳耸耸肩,直接走了。


    许榕皱眉:“你爸爸呢?”


    贝奇开心道:“爸爸让我先来的,他说他还有活没干完,让我们先回去。”


    许榕没有怀疑,伸手把贝奇搂在怀里。


    “你是不是又重了?”


    “才没有!”


    “你一定胖了,我都快跑不动你了。”


    “不信,等回去我要问问爸爸,他一定不会那么觉得。”


    许榕和贝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拐过一片废弃的厂房就是他们的住所。


    许榕先看到的光,不对,是火……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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