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谷星。


    夏时珩从飞行器上跃下。他微微将作战服的领口拉高了一些,挡住扑面而来的尘土。


    “情况。”他简短地问。


    第三部队的指挥官快步迎上来,语速很快:“研究院外围防御已全部清除。但核心区域仍有能量屏障保护,暂时无法突破。”


    夏时珩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指挥官的肩头,落在那座闪着蓝色微光的建筑上。


    “路德义呢?”夏时珩问。


    “没有发现他的踪迹。”指挥官道,“但能量屏障的操控权限在他手上,只要屏障还在,他就一定还在里面。”


    夏时珩没有再问。他抬脚朝研究院的方向走去。指挥官想要跟上去,被他抬手制止。


    废墟间的通道的墙壁上布满了弹孔和能量武器灼烧后的焦痕。


    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拐过最后一个弯道时,眼前豁然开朗。


    路德义没有躲起来,反而就在门口等着他。


    他的军装已经破败不堪,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袖管被鲜血浸透,颜色深得发黑。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


    “你来的比我想象中的更快。不愧是夏诚那家伙的儿子。”路德义似乎还有心情调笑,“我听说有很多人把你称为这一代的天才?”


    夏时珩停下脚步,隔着那层淡蓝色的光晕与路德义对视。


    “路德义上校。”他说,“或者说,前上校。”


    路德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嘲讽道:“夏时珩,你父亲有没有告诉过你,三十年前,我也曾经站在你现在的位置上?”


    “我也曾经相信联邦和你们口中的正义。”路德义说,“知道现在,我也同样在相信。我只是想证明,还有另一种可能。”


    夏时珩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你的另一种可能,牺牲了多少人?”


    路德义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左臂。鲜血已经不再往下滴了,伤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必要的牺牲是在所难免的。只要我们成功了,这些人都会是人类的功臣。”


    夏时珩这些天的心情并算不上好,说话时也不由自主地带上几分毒,“我相信联邦法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审判。”


    路德义吃吃笑了几声,“你今天恐怕带不走我了。”


    路德义的右手抬起来,手指按上了左腕的光脑。


    远远跟过来的士兵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大喊:“住手——”


    一道银白色的光芒突然从实验室的阴影中掠出。


    那光芒的速度非常快,它从路德义的身后射出,贯穿了他的胸膛,从胸前透出,钉入对面的墙壁。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


    夏时珩不动声色地将抬起了一半的手放了回去。


    路德义的身体僵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脸上露出一丝恍惚的表情。


    “尼桑……”他低声说。


    阴影中走出一个人。


    第139章


    海谷星漫长的黑夜终于结束了,有一线天光透过遮天蔽日的黄沙挥洒在这片土地。路德义竭力睁着眼睛,却终究抵不过生命的消散。他在有意识的最后一刻,听到尼桑对夏时珩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我想联邦不会拒绝一个迷途知返的技术人员。”


    路德义心中被背叛的愤怒褪去,只剩下恍然。


    这才是真正的疯子啊。


    路德义唇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幅度,他的一生终于永远定格在了这一刻。


    研究院外的淡蓝色屏障终于消散,第五军的人一拥而上。


    指挥官急匆匆赶到夏时珩身边,最先开口的却是,“天亮了。”


    夏时珩抬眼,一缕光恰好影影绰绰地落在他的脸上。他肩上那枚象征着联邦的徽章正熠熠生辉。


    .


    “天才和疯子只有一线之隔。”


    艾塔看着眼前这个被押回来后就直接扎进实验室、废寝忘食钻研的尼桑,由衷地感叹。


    他第一次见到尼桑时也被吓了一跳。那人浑身皱巴巴的衣服,眼镜歪歪斜斜架在鼻梁上,眼神里却透着一种出奇的诚恳。


    这种表情出现在一个亡命之徒身上,怎么看怎么怪异。


    尼桑简直是个疯子。他能不眠不休连续工作二十个小时,似乎不需要任何娱乐和休闲,一看到他们手中的研究数据就两眼放光,两眼喷射出某种狂热。


    “他是疯子,那谁才是天才?”


    普罗斯教授不知何时走到艾塔身边,端着一杯热水,和他一起望向那间实验室。


    外面的天色又暗了,又一天过去。距离许榕出事,已经整整五天。


    艾塔回头看了普罗斯一眼:“当然是我。”


    普罗斯出神地望着这个年轻人脸上飞扬的神采,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


    那个被所有人称为科研界天才的人,曾做过一个离经叛道的决定。离开的前一天,他找到普罗斯说:“我要去海谷星


    那人重复道,“那边有个生物研究院需要人,我申请了调任。我会去救他们的。”


    他们都知道“他们”是谁。


    那时的普罗斯还年轻,脾气比现在暴躁得多。他下意识地抓住那人的肩膀:“你拿什么救?你那套理论?那些连验证都没验证的假说?普川德,你清醒一点!被虫族寄生的人,从古至今,没有一个救得回来。立刻销毁他们才是最安全、最有效的方法!”


    普川德沉默了一下。


    “所以呢?”他问。


    普罗斯被这三个字噎住了。


    所以呢?


    往后的无数个日日夜夜,他都在心中反复思索这个问题。或许是实在意难平,普罗斯终究也走上了同一条路。


    你赢了。


    他在心中对当时那个固执的人说。


    有了尼桑和艾塔的帮助,研究正在有条不紊地往下进行着。


    “细胞活性还在下降。”


    艾塔盯着数据板上的数字,眉头皱得很紧。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过去十二小时的变化曲线。


    “宿主意识对虫族基因的压制在持续减弱。”尼桑头也不抬地说,“这完全符合我三年前的判断。我不能理解你们为什么要拒绝我的建议。他身上本来就有一半的虫族基因,既然现在虫族的基因占优势,为什么不直接选择压制人类基因?按照我的推测,他未尝不能保留属于人类的意识。”


    这个话题尼桑已经提过不知道多少次了,但每一次都得到了别人异口同声的拒绝。尼桑非常苦恼,在他看来,这才是解决这件事的最佳方案。一旦成功,这将成为一件里程碑式的事情。


    多么有意义!


    可惜现在不是在海谷星,而且还有无数人在这里盯着他,不然他一定会试试用这种创造性的方案。尼桑对他们的没有品味表示了衷心的遗憾。


    没有人去理会尼桑的话。


    呵,一群愚蠢的人。


    尼桑自讨没趣地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在房间里格格不入的另一个人身上。


    他对夏时珩的印象非常深刻。各个方面的。


    当时他差点死在这个人手里。


    直到他说出自己是许榕当时在海谷星的全权负责人,知道许榕当时的一切事情,并且是他帮许榕离开以后,夏时珩才放过他,但那一拳头还是结结实实地砸到了他的脸上。


    尼桑当时就从鼻子里飙出两行鼻血,鼻梁差点被打断。


    尼桑有理由怀疑这个人是在公报私仇。


    一直到后来艾塔有意无意地来找他聊天时提了一嘴,“夏时珩是我见过的最正派的人,简直和他爹一模一样。你觉得呢?”


    尼桑用见了鬼的表情看他,手指往自己还没有完全恢复的一大片肿胀上一指,“你再说一遍?”


    艾塔:“……肯定是因为你当时还没归顺联邦。谁知道你当时干了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


    尼桑凉凉吐出“放屁”两个字。


    他当时可就差把路德义的人头洗洗干净端上去了。


    这是尼桑第一次有苦不能言。


    哦,不对。


    他看向正在隔离舱躺着的另外一个人。


    那才是第一个。


    夏时珩面前的玻璃另一侧,许榕安静地躺在那里。深蓝色的头发散落在纯白的枕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没有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


    “这两天他的情况一直在恶化。我们试了三种不同的方案,试图用精神力药剂强化他的意识,帮助他重新建立对虫族基因的压制。但效果都不理想。”


    普罗斯道:“我们现在做的,是给他的意识送补给。但我们能送进去的东西越来越少,虫族基因越来越强。”


    夏时珩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可惜尼桑向来记吃不记打,他大咧咧道:“他最多只剩下两个星期的时间,我劝你们早早给他准备后事……诶,我突然想起了我做过一个可以让人强行清醒的东西,要不然试试?”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