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还有虫族代表祝福的祖文绣样。


    赫洛里厄蹲下身,他沉默下片刻,面上毫无异样出身问道:“圣伦斐尔?”


    圣伦斐尔抬头,他感觉自己应该是对着雌虫露出了一个与平常没有区别的笑。


    温和而平静。


    但是雌虫却瞳孔微缩,安静之后,在圣伦斐尔的困惑中,雌虫伸出手,似乎有些犹豫,却在停顿之后,碰在了他的眼尾。


    对方指尖,接住了一滴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眼泪。


    透明的水渍在雌虫指尖,有一片最小的雪花落在了上面,然后被融化。


    水珠微微鼓胀起来,变得更加立体。


    圣伦斐尔歪了下头,似乎更加困惑,就像是他不知道赫洛里厄指尖的是什么一样。


    雌虫的声音明显低了点,刚才那一声有什么东西要蓄势待发,现在却突然低了下去,仿佛面临着不擅长又陌生的难题,连吐字都变得困难起来。


    “你……在哭?”


    赫洛里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瞳孔以在受惊的频率收缩,额顶触须更是焦躁地直起了一秒。


    雄虫眼眶上的红,比起初见时其实要淡,但比起那时,这滴泪似乎彰显了某种更浓烈的情绪。


    他们相处的时间其实不多,赫洛里厄和副官一天见面的时间,都比得过这十四年。


    但是赫洛里厄好像比了解自己的副官,还要知道圣伦斐尔会是什么样的。


    他怎么会哭呢?


    赫洛里厄茫然。


    圣伦斐尔笑了一下,唇边弧度很平和,他吹了下雌虫的手指,水珠一下维持不住,立刻顺着雌虫手指滚了下去,只留下了一道透明的水渍。


    “雪花洛到眼睛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


    但雌虫看上去并不信,在对方眼里,似乎圣伦斐尔就要很好才行。


    圣伦斐尔也很困惑。


    圣伦斐尔坐起身,他笑着抿了下有些干燥的唇,“你今天怎么也卡着最后十分钟进来了?”


    他表现得很好,甚至可以说没有破绽。


    赫洛里厄只是定定看着圣伦斐尔,突然收回手,他说:“我前几天差点就死了。”


    圣伦斐尔:“什么?”


    他不明白。他们往常都在很默契地避开彼此的生活。


    圣伦斐尔有点想照镜子,他不认为自己的情绪真的有多么强烈。


    “你看上去比我当时的副官还要崩溃。”雌虫说出的话,让圣伦斐尔微微瞪大眼睛。


    他们在之前对峙了很长时间。


    以至于最后那个拥抱出现时,圣伦斐尔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是一个陌生雌虫的拥抱,身体甚至都没有碰上,他们隔着距离,最后能感受到的,只有彼此的温度。


    它们试探地碰了一下。


    “活下去吧,我还有有事情要问你呢。”


    雌虫在耳边说,唤出了一个圣伦斐尔没有想到的称呼。


    “殿下。”


    ……


    圣伦斐尔抬起眼,额头与虫后的手分开,他的身影哪怕笼罩在最明亮的光线下,双脚却始终处于身体的阴影中。


    他轻轻垂眼,“再见了,雌父。”


    /


    次日。


    弟弟拉格伦脸色煞白扑入哥哥的怀里,他还不知道虫后的死讯,满脑子都是虫皇战死的消息。


    拉格伦抓着哥哥的衣服,语气急促又惶恐,他在这一瞬感觉到了某种不安。


    他说:“哥哥,我找不到雌父了。”


    弟弟的脸上全是害怕,眼睛一眨就是一串眼泪,像是要碎掉一样。


    圣伦斐尔蹲下身体,将弟弟紧紧抱入怀中,在这一瞬,他突然想起昨夜梦境里那个将碰未碰的怀抱。


    雌虫那么做,是因为在他身上,感受到了和弟弟一样的无助吗?


    圣伦斐尔也会无助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没关系,拉格伦,你还有哥哥。”


    圣伦斐尔抱着弟弟说。


    这句话证实了拉格伦的猜测,他很聪明,这一次哭声很低,除了圣伦斐尔,谁都听不到。


    。


    除去第一个月,圣伦斐尔避开了十二点,后面几个月,他都选择了在十二点入睡。


    但是并没有撞见雌虫。


    后来圣伦斐尔也选择过在最后十分钟,依旧没有那道身影。


    指尖触碰高塔,圣伦斐尔好像又回到了那十年的梦境。


    只有漫天飞雪,他独自绕着高塔绕圈,乏味地打发着时间。


    另一个雌虫一直没有出现。


    于是圣伦斐尔不再等待。


    他的入眠时间开始随机起来。


    就像是对另一个雌虫的惩罚。


    。


    剩下的小半年转瞬走到尾声。


    虫族新纪元1035年到来。


    这日一早,帝宫迎来了一位客人——上任阿德莱奥家主的伴侣。


    安泽尔·阿德莱奥是虫皇的挚友与战友,他们在同一片战场迎走向终途。


    圣伦斐尔第一时间见了他们。


    是的,两个虫。


    圣伦斐尔沉默地看着爬到自己脚边的小虫崽,是个小雄虫。


    太小了,爬过来的时候还会自己压到自己的尾勾,然后又抱着尾勾瘪嘴,最后是咕噜咕噜滚到圣伦斐尔脚边的。


    圣伦斐尔连忙抱起这个小家伙,金发立刻就被小虫崽当成漂亮的糖果,抓过就开始往嘴巴里送,却被一股看不到的力量拦在嘴巴前。


    小虫崽啊啊了几声,发现怎么都不能吃进去后,瘪了瘪嘴,只好放弃了。


    小虫崽几次要哭,最后都没哭。


    圣伦斐尔说:“他很乖。”


    在另一边坐下的雌虫,眉眼黯淡唇色苍白,他的眼睛一直落在自己的虫崽身上,闻言笑了笑,“卡希尔一直很乖。”


    “情况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样,我现在的状态很不稳定,好几次都差点伤到他。”雌虫说着,自己先受不住红了眼睛。


    他还记得安泽尔得知卡希尔破壳时的表情。


    “卡希尔太小了,所以我才会提出这么冒犯的请求。”


    雌虫对于和伴侣唯一的幼崽非常敏感,他本身状态不稳定,现在虫族处于战后的混乱状态,雌虫谁都不放心。


    圣伦斐尔低眸,小虫崽把他的头发绕在手指上,似乎很喜欢头发弯弯绕绕的样子,自己一个就能安静玩很久。


    圣伦斐尔同意了。


    帝宫太安静了,拉格伦也需要一些事情分散下注意力,圣伦斐尔不能总是陪伴他。


    卡希尔似乎直到雌父离开,才知道自己要被抛弃,像是葡萄一样的眼睛,立刻哗啦啦流出眼泪。


    圣伦斐尔的胳膊被哭湿了一半。


    小虫崽没有等到雌父回来带走自己。


    中午。


    拉格伦震惊地看着在餐桌上爬来爬去的小东西,一张脸气得通红,金属叉在他手中被掰弯,他把金属叉往后一扔,指着小虫崽质问哥哥:“我不要他当你弟弟,我才是你的弟弟!!”


    拉格伦气得眼眶通红。


    小虫崽啊呜一口,咬住了拉格伦伸出来的手指。


    拉格伦不敢乱动这小东西,红着眼往外扯手指。


    圣伦斐尔拍了拍手,“卡希尔,到我这来。”


    熟悉的声音一出现,小虫崽立刻松开嘴巴,四肢共用爬到了圣伦斐尔的怀里。


    拉格伦也跑到了哥哥身边。


    圣伦斐尔将小虫崽放到了拉格伦的怀里,“既然不能当我的弟弟,以后他就是你的弟弟了。”


    拉格伦直觉哪里不对,他刚要开口,脸颊就被小虫崽用来磨牙。


    小虫崽含不住的口水滴到了衣服上,拉格伦瞬间抓狂。


    他命令近侍准备衣服的时候,都没注意自己一直抱着小虫崽。


    圣伦斐尔微笑旁观这一幕。


    当夜,圣伦斐尔心情不错,


    他很难得的,再次在十二点入睡。


    眼睛已经下意识寻找高塔,大脑准备再一次度过乏味的十分钟,却在高塔边撞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圣伦斐尔顿了下。


    似乎已经好久没见了,本该有些陌生的,但是走近蹲下身体,圣伦斐尔发现一切变化不大,他们能互相冷战对方四年,也会在熟悉之后迅速了解彼此。


    仿佛只要跨过陌生的界限,他们就习惯了彼此。


    圣伦斐尔对上雌虫的眼睛,轻叹:“你这次很狼狈啊。”


    又是一身的伤口,血已经蔓延到了圣伦斐尔的脚边。


    赫洛里厄静静看着圣伦斐尔,指尖动了动,他最后也叹了口气,“我不是故意失约的。”


    圣伦斐尔低头,给雌虫绑绷带,他绕着衣服缠绕伤口的死后,就像绕着高塔转圈一样匀速。


    他不说话,神秘温柔的眼睛对雌虫笑了下。


    看起来并不像会闹脾气的那种雄虫。


    ……才怪。赫洛里厄心想。


    “你知道我这一身伤是谁伤的吗?”赫洛里厄向后仰了仰,他平静问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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