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只能做到这种地步。


    电视里,主持人兴致勃勃地分析着科研结果,判断那些星球是否适宜人类居住,又是否存在除了人类之外的生命。


    她的声音明亮又清晰,带着对宇宙的天然憧憬。


    “虽然我们现在还没有发现外星人,但越来越多的研究证明,这个广阔的宇宙之上,一定还存在着与我们息息相关的生命。”


    时予安安静静的小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明显的困惑。


    他举着肉乎乎的小手,指着屏幕,努力在嗓子里发出一点含混的音节:“啊……呃?”


    男人刚好放下碗筷,见状立刻把孩子轻轻抱起来,靠近屏幕,笑着问他:“怎么啦,小宝?你对外太空感兴趣?以后可以当宇航员。”


    “啊,啊,唔!”


    时予肥嘟嘟的脸颊鼓了起来,竭力在嗓子里哼出音调。


    这张小脸实在是太过可爱,连一向稳重的男人都被逗得忍俊不禁,连连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还是女人更懂他一点,忍着笑问:“外星人?我们小宝对外星人感兴趣啊?”


    她把孩子接过去,轻轻晃了晃:“宝宝,外面的世界还没有外星人呢。人类现在才刚刚能够在月球表面上行走。等你长大——不,应该得等宝宝老了的那天吧,说不定就能够看到外星人了。只不过那个时候就没有我们了。”


    时予愣住了。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出去的指头,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缓缓把手攥紧了,抿着唇,固执地摇头。


    问他到底怎么了,小婴儿也不可能真的回话。


    “木木。”


    这是妈妈。


    “布,布布。”


    这是爸爸。


    木木和布布,就是爸爸和妈妈。


    两个成年人被他这副模样可爱得手足无措。


    女人忍不住笑出声,眼里还带着泪意:“你看,咱们的宝宝这么小就会叫爸爸妈妈了,还会看电视,以后该有多聪明啊!说不定他就是未来的科学家,到时候帮助人类迈向太空。”


    然而有句话叫,flag 是不能立的。


    这对父母很快就发现了时予的异常。


    按理说,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发育速度应该是一天一个样的。可时予仿佛在某个看不见的阶段,心智开始缓缓倒退。


    大脑明明正在逐渐发育完全,可那份绝不属于幼儿的神志却慢慢模糊了起来,真正变成了一个小婴儿、小宝宝该有的心智。


    可这个时候,他的身体发育已经脱离了“宝宝”两个字的范畴。


    时予变成了一个可爱的小傻瓜。


    不会走,或者说学不会连贯地走路,更不能开口清晰地说话。


    仿佛和这个世界之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却无法真正融入。


    夫妻两个再次急切地带着孩子去医院求医。


    虽然心里早有预感,但拿到确诊结果的时候,他们还是双双陷入了沉默。


    时予有天生的自闭症,也叫孤独症。


    这样的孩子,具体表现出来的就是无法像正常人一样处理自己的行为、语言和社交。见多识广的医生看着座位上的孩子,不禁摇头叹息。


    这么漂亮的小孩,安安静静坐着的时候像个小王子一样。谁能想到天总不遂人愿,竟然让这样的孩子得这样的病。


    女人把时予领回家,放在卧室里,手上塞上玩具,桌上摆上图画册,转身就扑进男人怀里,两个人再次哭了一场。


    哭完之后,女人把眼泪擦干,深深吸了一口气。


    “宝宝是什么病都无所谓了。”她低声说,“他为了回到我们身边,已经再活了一次。他是什么病我都不在乎。我们不能辜负他。”


    她抬起头,眼圈还红着,却已恢复了几分坚定:“我看网上有很多自闭症孩子重新回归正常人生活的例子。时予宝宝是聪明的宝宝,别人可以,他也一定可以的。”


    生活总归还是要进行下去。


    就这样在艰难之中,他们举步维艰地往前走了几年。


    大概是在宝宝五六岁的时候,忽然之间,他们发现时予又变得不对劲起来。


    他的身边,好像突然出现了只有时予一个人能看得到的、不存在的朋友。


    他们亲眼看着时予不再独自低着头摆弄积木,而是开始冲着虚空支支吾吾地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


    偶尔还会咯咯咯地笑出声,仿佛和那个朋友聊得很愉快。


    睡觉时,他会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地整理,最后闷着头整理出一个小铺子,示意那个不存在的朋友一起睡。


    女人判断,这个朋友应该体型还蛮大的,因为几乎占据了时予那张小床的三分之二空间。


    一贯娇气的孩子自顾自蜷缩在角落里,非但没有闹,也没有撇着嘴委屈,反而睡得很香。


    两个人近乎吓得肝胆俱裂。


    精神分裂、双重人格、认知障碍……他们又一次把孩子抱去了更大的医院检查。然而最终的结果,却并不符合他们所预想中的任何精神疾病特征。


    最后医生只能为难地看着这对夫妻,表示没有针对性的治疗方法,可以先观察一段时间,看看孩子这个所谓的朋友都是如何表现的。如果没有伤害性的话,可以慢慢引导矫正。


    换句话说,就是没得治,只能听天由命。


    从候诊室里出来的时候,女人的脚步很沉重。


    他们特地没有惊动坐在一旁儿童等候区的时予,只是远远地看着。


    时予一直是个非常安静的孩子,从来没有因为这个怪病让他们过多操心。甚至这些年,他们都没怎么在半夜为了孩子的事情惊醒过。


    眼下,那个孩子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和一个正常漂亮的小孩并无区别。


    一头银色短发,脸颊粉嫩,带着婴儿肥。嘴唇红红的,眼睛大得像葡萄。一切能够用来形容孩子容貌的美好又幼稚的词汇,都可以放在这张脸上。


    许多路过的护士都忍不住停下脚步,惊叹地逗弄他:“小朋友,你的爸爸妈妈呢?”


    在没有得到回应后,才露出一点了然的神色,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被问了几次之后,时予显然有点烦了。


    他仰起头,对着虚空张开嘴巴,呜呜嗯嗯地说着什么,紧接着,他仿佛被人牵着一样,从椅子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朝着房间角落的海绵地毯走过去。那里还有几个正在玩闹的小孩。


    见有人来了,那几个孩子麻木不仁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毫无预兆地捡起手中沉重的积木,便朝时予砸了过来!


    夫妻两个人顿时一惊,大步朝那边冲过去,口中爆喝止,然而距离还是不够。


    就在那块三角形的尖锐木头往时予脸上冲过去时,几乎是不可能的——那孩子甚至都没有偏头,只是像有所感应似的,微微停了脚步,任由那块积木从他眼前擦过,“咚”的一声砸在地板上。


    时予的目光后知后觉地追逐着那块坚硬的小木头,沉吟片刻,嗓子里发出一点怪声,像是嘟囔了句什么,然后抄起地上一块海绵板,绷着小脸,严肃地往扔他的那个小孩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一敲不要紧,被打的那个小孩顿时放声哭嚎起来,安静的医院顿时回荡着噪音。


    时予丢掉手中的板子,面无表情地堵住耳朵,转过头朝父母的方向奔来。


    男人怔怔地把孩子从地上抱起,问他:“宝宝,你是怎么知道爸爸妈妈来了?”


    时予紧抿着小脸,露出一个“这有什么不知道”的表情,随后扯着父亲的耳朵,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埋在他宽阔的肩头,示意自己困了,要回去睡觉。


    诸如此类被观察到的事情还有许多。


    那个所谓的朋友,并不只起到一个玩伴的作用。


    明明虚空之中什么都没有,但女人就是觉得,很多时候,那个虚影还会帮小时予规避潜在的危险,比如绕开桌沿上放着的碗筷、正在加热的水壶、吃饭时坚硬的骨头等等。


    这种潜在的感觉,甚至让她有时也觉得自己是不是生病了。


    可作为一个母亲,她愿意相信从自己孩子身上看到的东西,而不是自己的常识。


    好像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如果这样能够让时予、让宝宝的生活更完整一点,让他脸上能够绽放更多的笑容、更加开心的话,那么所谓的矫正,根本不需要。


    ·


    时予很喜欢他这个突然出现的朋友,或者说,朋友们。


    这个世界很奇怪。他亲爱的爸爸妈妈,还有许多跟爸爸妈妈长得差不多的、同一个物种的东西,都无法和他交流。


    他也没办法学会或者模仿他们的口腔语言。于是只能百无聊赖地待在家里,翻翻书,画画画,把自己记忆中那些碎片化的、光怪陆离的东西画下来。


    他在纸上画了蔚蓝的星球、高大的飞船,还有一堆五花八门的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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