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晏启玉便出声提醒:“时辰差不多了,请诸位移步外间商议。”


    淮瑞公主率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内显得格外清晰:“晏寺卿,本宫有一事不明。”


    她抬眸道:“验尸既毕,为何凶器仍留在驸马身上,未曾取下?”


    晏启玉拱手,沉声答道:“回殿下,此乃仵作与下官商议后之意。蔺大人尸骨未寒,创口处血液初凝。若此刻贸然拔出凶器,恐引致创口崩裂,血流不止,更损遗体。且凶器本身亦是重要证物,其刺入深度、角度,乃至留在体内的部分有何异状,皆需待更周密检视时,由专人谨慎取出、记录。故而暂留原处,以保完整。”


    公主听罢,沉默良久,终还是接受了这个解释,转而问起案情。


    晏启玉应声拱手,“此案关键,首在凶器。”他稍顿,“方才解将军在宫内初见此匕首时,便向本官提及,其形制极似北国短刃,解将军北征时于战场缴获中亦曾见过。”


    解慎川静默着点了点头,证实此言。


    晏启玉续道:“故凶器来源,首指北国,然此案仍有诸多疑点,而有两处最令下官在意:其一,若确为北使行凶,为何留下如此特征鲜明之物?其二,宫禁森严,此刃又是如何带入?”


    他环视众人,声音沉缓:“故此,下官以为,此案看似直指北使,实则处处蹊跷。凶手行事干净利落,却偏留最显眼之北国凶器,不似仓促行凶,反似精心设计之局。”


    解慎川此时沉声接口:“若是北国死士报复,或有可能。但如此熟悉宫禁,利用雪势且不留痕迹,非一般北使或细作短时所能为。若是嫁祸……”话未尽,意已明。


    阮鹤浮眉头紧锁:“无论真相如何,北使团嫌疑目前最大。明日觐见谈判,必受影响。”


    淮瑞公主眸光冷冽,扫过在场诸人:“本宫只要真相。晏寺卿,解将军。”


    “下官在。”


    “末将在。”


    “此案由大理寺主理,皇城司协同,彻查所有线索:凶器入宫途径、今夜所有查验值守记录、北使团四方馆人员动向、宫内相关路径值守,一丝一缕给本宫查清楚!但勿打草惊蛇。”


    “下官遵旨。”


    “末将领命。”


    “阮尚书,明日北使觐见谈判照常,然需加倍谨慎,条款细则相机而动,礼部与鸿胪寺需做万全准备。”


    “臣明白。”


    最后,公主目光落回江孟澋:“江大夫,后续若需再验,仍要借重。”


    江孟澋默然躬身。


    议毕,众人各领命离寺。


    外头风雪愈急,俨然有彻夜不停之势。


    江孟澋与解慎川并排走着,出了大门,解慎川在他身侧稍停,低声道:“我送你回去。”


    江孟澋应下,乘了他的车马。


    “此案疑点颇多。”解慎川看着江孟澋,自上车以来他一直垂头看着膝上的药箱,不知在想什么。


    江孟澋“嗯”了一声,还是没有抬头。


    “孟澋,你进了殓房,可曾看出些别样的端倪?”


    此话一落,江孟澋仰起头,看他的眼神很是复杂,一时让解慎川有些怔忡。不过须臾,那眸色又变了,他淡淡摇了摇头道:“没有。”


    解慎川叹了口气,皱着眉感慨:“不想平日话这么多的蔺大人,就这样安静地躺在了雪堆里。”


    三个月来弹劾他的折子皇帝不知压了多少,北国那边又对他这个监军忌惮已久,可谓是进退两难。


    此般结局于他而言,不知是遗憾还是解脱。


    江孟澋思忖着此案,可与面前这人一道同行,又不住想起阿喜说的那句:


    “您打算什么时候……让解将军知道您的心意啊?”


    心意吗?


    江孟澋,你对他的心意是什么?


    为何身边人都觉察得出来,偏偏只有你,只有他不知道?


    你是在故意回避?


    那眼前这个人呢?


    是毫无感觉,还是故作不知……


    “无碍,”江孟澋回过神,“只是觉得今岁是个多事之年。”


    “是啊……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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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章 坦白


    昨夜蔺远遇刺一事到底纸包不住火,可谁也没料到,不过一夜,竟又陡生巨变。


    “先生,昨夜您那么晚回来,可是因为……宫里出了事?外头都在传,说蔺枢密蔺大人他……”


    “嗯。”江孟澋前些天写完了策论,现今倒也没那么忙了,这会儿还在库房和阿喜点货。


    “他心口……真的插了把匕首?”阿喜倒吸一口凉气,一脸骇然。


    “是。”江孟澋道,“怎么了?”


    原本蹲着的阿喜忽然跳了起来,猛地站直了身体:“那、那就对上了!”


    “对上什么?”


    “外头都传遍了!”阿喜急促道,“说那北国使者杀了蔺大人后,自知难逃,便悄悄潜回鸿胪寺,投了后园那口深井!今早天未亮,洒扫的仆役发现井边有异,喊人打捞上来,人早僵了……捞上来时,他怀里就揣着个刀鞘!”


    阿喜用手比划着,眼睛瞪得溜圆:“说是那刀鞘的纹样用料,跟插在蔺大人心口那把匕首的柄部,严丝合缝!这不就是铁证吗?杀人之后,畏罪自尽!”


    刀鞘?


    江孟澋闻言,放下了手中的账本。


    太巧合太完整了。


    昨夜那匕首还插在蔺枢密身上,今早就在投井自尽的北使怀里找到了刀鞘。


    恶有恶报,凶手伏诛,听起来大快人心。


    可那是两国使者。邦交之间,纵有千般仇怨、万种算计,明面上最不该,也最不能有事的就是使节。


    阿喜接着道:“陛下听闻消息,据说在暖阁里砸了砚台,龙颜大怒,将皇城司、鸿胪寺、京府衙、大理寺还有好多部寺……挨个骂得狗血淋头。尤其是鸿胪寺,北使死在他们辖内的井里……。”


    阿喜摇了摇头,有些后怕:“想都不敢想。”


    江孟澋“嗯”声,又拿起桌上账本。


    阿喜看着自家先生如此淡定,自己却先慌了:“先生……您说,这事会不会牵连到解将军?”


    “你看昨夜出了那事,他可有受半点罚?”


    “好像……确实没听说过。”


    江孟澋点头,道:“昨夜不是他值班。”


    “对吼!”阿喜想起昨夜他们在轩里围炉,解慎川就在宫里用宴。


    “陛下盛怒,是因此事干系太大,损及国体,并非针对个人。此刻朝中上下,首要的是厘清真相,平息事端,而非互相攀诬。”


    阿喜听出先生不想多议此事的意思,也没再说了。


    片刻后有人敲门,阿喜道:“该是印书局那边派人来找您了,先生先去,我这边有我就行。


    “好。”江孟澋将账目交给阿喜,见他仍有些惴惴,便放缓了语气道:“昨夜你喝多了,回去可还难受?醒酒汤喝了么?


    阿喜闻言,脸上腾地一红,挠着头,眼神飘忽:“喝、喝了……小云大夫煮的,就是……就是后来好像迷迷糊糊说了些胡话,都记不清了……没、没扰了先生和小云大夫的兴致吧?”


    他果然全忘了。那就好。


    江孟澋见这孩子恨不得把头埋书里,也不再说什么,轻笑声,只道:“无妨。下次莫要贪杯便是。”


    ***


    印书局曹主事此番亲自前来,江孟澋将人请入书房,又冲了热茶。


    曹主事将校样放在案上,双手接过茶盏暖手,却并未如往常般立即打开包裹商讨细节,反而眼神飘忽,几次踌躇,欲言又止。


    “曹主事今日前来,可是校样有疑难之处?”江孟澋看他神情,主动开口问道。


    曹主事闻言,否定道:“不不,校样一切都好。只是……”他抿茶呼了声息道,“只是江大夫,想必您也听说了昨夜宫里……还有今早鸿胪寺那档子事了吧?”


    “略有耳闻。”


    “陛下为此震怒,早朝时雷霆之威,工部虽非主管衙门,却也……却也难免被波及。孙尚书回部后,便紧急召见我等,言道当下风口浪尖,诸事皆需谨慎,凡非十万火急之国计民生,皆宜暂缓,以避嫌隙,静观事态。”


    他抬眼快速瞥了一下江孟澋的脸色,见他并无愠色,才稍松了口气,继续道:


    “这医书刊印,本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按说不该耽搁。可眼下这关口……北使横死,朝野瞩目,大理寺皇城司还在彻查,各部各寺人心惶惶。


    “工部若在此时大张旗鼓,继续调动匠作、耗费物料刊印书籍,难免引人注目,甚至被有心人曲解,以为工部不分轻重,或……另有牵扯。”


    江孟澋听至此处,眉头忽地蹙了一下。


    曹主事见他皱眉,心中更是一紧,连忙解释道:


    “江大夫莫要误会,绝非工部推诿或轻视此书。实在是……实在是时局微妙。尚书大人的意思,是暂且将印书之事缓一缓,待这阵风头过去,北使案稍有眉目,朝中气氛和缓些,再重新动工。所需物料、匠人皆已备妥,绝不会耽误太久。只是眼下,一动不如一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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