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孟澋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柳明远呈上的公文,细细端详。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齐卓,你说,柳明远今日在議事堂上,为何要当众将这份公文拿出来?”


    齐卓一愣,想了想,道:“自然是想将責任推给大人,让大人难堪。”


    “不止。”江孟澋摇了摇头,“他若真想推责,大可以私下递折子,向朝廷参我一本。那样更稳妥,更隐蔽,也更有效。”


    可他偏要当众拿出来,当着满堂官吏的面,让江孟澋难堪。


    齐卓思量片刻,忽然明白了:“他是想……让大人当场失态?”


    江孟澋应声颔首,将公文放回案上,“他料定我会慌乱,会辯解,会与他争执。只要我失态,只要我辩解,他便赢了。在场的官吏,都会觉得我心虚,觉得我理亏。即便日后朝廷派人来查,这些人证,也足够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可他没想到,这番操作竟让柳明远自己成了众矢之的。


    “大人高明。”齐卓由衷道。


    江孟澋却輕轻摇了摇头:“今日这一局只是暂时稳住,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大人的意思是……”


    “弹劾。”江孟澋淡淡道,“他今日在议事堂上没能让我难堪,便定会在朝堂上让我难堪。公文在我手中,码头慘案确已发生,这两件事无人可辩驳。他只要将这些事实写成折子,呈送京城,再添油加醋一番,那些早就想看我笑话的人,便会一拥而上。”


    朝堂之上,从来都不缺落井下石之人。


    江孟澋以制举独榜之姿出任巡按御史,本就招人眼红。此番若被人抓住把柄,弹劾的折子只怕会堆满皇帝的案头。


    “那可如何是好?”齐卓道,“大人,要不要先写个折子,向陛下解释清楚?”


    江孟澋摇了摇头:“不必。解释得越早,越显得心虚。等弹劾的折子到了京城,陛下自会召我回京对质。到时候,我带着查到的证据回去,比写十份折子都有用。”


    齐卓怔了怔:“大人是说……”


    江孟澋转过身,看着那摞厚厚的海贸账册:“柳明远今日这一手,固然毒辣,却也暴露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急了。”


    江孟澋的声音沉静如水:“他来褚州之前,定然调查过我在芸州的所作所为。他知道,我不是那种会被轻易糊弄的人。所以他等了一个月,等到了一个自以为万全的时机。可正是这个时机,暴露了他的底牌。”


    他走到案前,翻开那些账册: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查海贸的账目。褚州的官商勾结,远比芸州复杂。柳明远背后,定然有人。今日码头之事,东倭浪人来得如此凑巧,绝非偶然。有人在暗中操纵这一切,想让码头惨案成为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人的意思是——东倭浪人,是被人引来的?”


    “眼下还不能下定论。”他抬起头,“齐卓,傳我的话给那些暗线——从今日起,全力追查东倭浪人的来路。他们是如何混入港口的,是誰给他们提供的船只,是誰给他们透露的盘查漏洞。这些,都要查清楚。”


    “属下遵命!”


    齐卓抱拳应声,转身欲走,却被江孟澋叫住:


    “还有一件事。”


    “大人请讲。”


    江孟澋看着他,目光温和却郑重:


    “解将軍增派的人手到了之后,让他们分出一部分,暗中盯着柳明远。他的一举一动,都要记录在案。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齐卓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


    而后的时日亦不太平。


    码头惨案后的第七日,又有五艘商船在夜色的掩护下靠近褚州海岸。这一次,船上载着的不是寻常货物,而是整整四百名东倭浪人。


    他们趁夜登陆,分作数股,袭击了沿岸的五个村落。


    火光冲天,悲吟震地,此情无肠可断绝。


    待到天亮时,江孟澋收到的战报上,其上地写着——


    村民死伤一百余人,房屋烧毁两百余间,被劫掠的糧食、布匹、牲畜不计其数。


    更可怕的是,那四百名浪人并未退去。


    他们在沿岸的密林中扎下营寨,昼伏夜出,不断骚扰褚州外围的村镇。短短三日,又有七八个村落遭难。


    褚州廂軍,虽说有千余人,但战斗力极弱。


    而廂軍之所以弱,追根溯源看来,是因为羲朝开国来的抑武之策。


    他们从一开始就被定为劳役兵,主要承担修河、运输、杂役等苦差事,而非上阵打仗。


    士兵大多是从老弱病残或流民中招募,常年干活,从不习武,军饷微薄又常被克扣,大都连饭都吃不饱,自然毫无斗志。


    名义上是兵,实际上跟做工的民夫没什么两样,根本不能打仗。


    平日里维持治安、巡查港口尚可,真要拉出去与这些亡命之徒正面交锋,兵力远远不够。


    更糟的是,那些浪人似乎对褚州的防务了如指掌。


    每次廂军出动,他们总能提前避开,而回撤,他们又冒出来劫掠。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处盯着廂军的一举一动。


    江孟澋接连三日,每日都在议事堂召集众官商议对策。


    柳明远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每次议事都到,每次问策都答“全凭大人做主”,可要他拿出实际辦法,便只是摇头叹气。


    “厢军兵力不足,这是实情。”柳明远道,“下官早就向上头递过折子,请求增兵。可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如今倭寇势大,厢军能守住城池已是不易,若要出城清剿,只怕……”


    只怕有去无回。


    江孟澋看着他,心中冷笑。


    只要他下令厢军出城迎战,胜了是侥幸,败了便是他指挥无方、冒进误事。到那时,弹劾的折子又多了几本。


    可若不出战,任由倭寇在城外横行,百姓死伤愈多,他这个巡按御史,同样难辞其咎。


    进退两难。


    这才是真正的陷阱。


    ***


    是日深夜,江孟澋立在舆图前,眉头紧锁。


    齐卓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轻声道:“大人,歇一歇吧。您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


    江孟澋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


    “齐卓,”他忽然开口,“你说,那些浪人,为何只骚扰村镇,不攻城?”


    齐卓想了想,道:“许是兵力不足?攻城需得云梯、撞木,他们只有刀枪,攻不下来。”


    江孟澋摇了摇头:“他们现在有四百人,加上之前的余孽,总人数已近五百。若真要攻城,未必攻不下来。可他们偏不攻城,只在外围骚扰。你说,这是为何?”


    齐卓愣住了。


    江孟澋继续道:“他们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按捺不住,派厢军出城迎战。只要厢军出城,他们就可以以逸待劳,半路伏击。厢军本就不擅野战,一旦中伏,必败无疑。到那时,褚州城兵力空虚,他们再趁虚而入……”


    齐卓听及此已然冷汗涔涔。


    “那我们怎么辦?要不要向周边州府求援?”


    江孟澋点了点头:“求援的文书,我已经发出去了。但周边州府兵力也有限,即便肯来,少说也要三五日。这三五日里,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傳令下去,从城中招募民壮,组织团练。凡是年满十六、不足五十的男子,皆可应募。愿意守城的,每日给糧三升,战时有赏,伤亡有抚恤。”


    齐卓眼睛一亮:“大人这是要……”


    “倭寇再凶,也不过五百人。褚州城有百姓数万,只要人心齐,守城不难。”江孟澋目光坚定,“他们不是想逼我出城吗?我便偏不出城。等援兵一到,內外夹击,看他们还往哪里逃。”


    齐卓重重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


    然而,倭寇的攻势比预想的更加凶猛。


    又过两日夜里,他们竟然分出一股人马,趁夜潜入城西,火烧了城外的糧仓。


    褚州三个月的军糧,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消息传来时,江孟澋正在城楼巡视。


    齐卓站在他身后,望着城西冲天的大火,不敢说话。


    良久,江孟澋才开口,声音沙哑:“粮仓的守卫,是谁负责的?”


    齐卓低声道:“是……是柳知府的人。他说厢军人手不够,从府衙调了差役去守。那些差役……没有经验,被倭寇钻了空子。”


    江孟澋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好一个柳明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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