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官员张了张嘴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憋出一句:


    “将军莫不是在说笑?”


    坐在角落里的几位老翰林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道:


    “这是发的什么疯?”


    另一位年纪更长的翰林摇头叹息: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可这……这算什么?将军英雄盖世,怎的偏偏……”


    “你懂什么?”第三位翰林冷笑一声,“那位江大夫如今在百姓心中的分量,可不比将军轻多少。瘟疫横行时,满朝文武谁也不敢踏入疫区半步,偏他一个人跪在宫门前请命,又把你我在内不知多少人从阎王爷手里拽了回来。这等人品能耐,换成你我,做得到么?”


    “那也不能……”先前说话的翰林涨红了脸,“男子娶男子,终究是违背人伦,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


    “耻笑?”冷笑的翰林端起酒盏,悠悠道,“一个救了北疆,一个救了京城。两人都是万民敬仰的人物,你信不信,明日这消息传出去,街头巷尾议论归议论,真正跳出来骂的,恐怕没几个。”


    这话说得刻薄,却似一针见血。


    几个翰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了。


    前排其他几位大臣的反应更是精彩。


    兵部尚书忽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将军不爱公主爱大夫,那是将军自己的事,只要不妨碍保家卫国,管他娶的是男是女!”


    笑声震得杯盏酒水接连颤动,不少文官纷纷朝他侧目皱眉。


    他身旁的侍郎连忙拉住他的袖子,低声道:


    “尚书大人,慎言!天子面前,莫要失了礼数。”


    第73章 赐婚


    文官那边也不遑多让, 一御史面色铁青,袍袖一拂,霍然起身:


    “陛下, 臣有本奏!阮嵩此举, 大违人伦, 有悖圣贤教化。若使其得逞, 天下男子紛紛效仿, 纲常何在?伦理何存?臣请陛下驳回此请, 以正视听!”


    嘉昱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阴沉不定,目光在阮嵩与群臣之间来回扫视。


    殿中吵成了一锅粥。


    支持阮嵩的人不多, 但也不是没有。


    吵到激烈處,一官員忽然轉向坐在一旁始终沉默的礼部尚书, 阴恻恻道:


    “阮尚书, 阮嵩是你所出,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


    礼部尚书却只是放下手中的酒盏, 不紧不慢道:


    “阮嵩虽是我儿, 但他如今是朝廷的将军, 他的婚事,自然由陛下定夺,阮某怎敢置喙?”


    那官員碰了个软钉子,臉色愈发难看。


    就在殿中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嘉昱帝身旁的太监开了口, 声音又尖又细:


    “陛下, 老奴以为,此事虽荒唐,却也有其情理可循。”


    此言一出,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却没人在明面上说话。


    那太监继续道:


    “阮将军保家卫国,江大夫悬壶济世。一武一医,皆是于国有大功之人。如今将军不求高官厚禄,不慕公主金枝,只求与江大夫相伴一生。这份情意,固然不合常理,但细想之下,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嘉昱帝听得饶有趣味,尖细的嗓音入耳尽数成了忠言:“接着说。”


    太监得了许接着开口,臉却漸漸朝向堂下:


    “老奴并非赞成此事,只是提醒诸位。今日殿上争得面红耳赤,明日传到民间,百姓会怎么说?他们会说,皇帝赐婚,成全了一对功在社稷的璧人。至于男子娶男子是否合乎礼法……呵,百姓在乎的,从来不是礼法,而是日子过得舒不舒心。”


    有官员听完面色阴沉,盯着阮嵩的背影,目光复杂,还欲再争,却被身旁的同僚拉住,低声道:


    “这种事,你越是反对,百姓越是同情。倒不如……顺水推舟。”


    那官员愣了半晌,最终重重叹了口气,颓然坐下。


    嘉昱帝盯着阮嵩沉默良久。


    他腰板依旧挺直,全然没有惹起宴会喧闹的自覺,好似只等着皇帝给个回复。


    最终,嘉昱帝也不知是真的开怀,还是懒得再纠缠这些口舌之争,竟真的龙颜一舒,一道圣旨赐下婚事,又特许二人婚假九日,安心休憩,不必理会朝堂俗务。


    昨夜那一番,于江孟澋而言确实耗了些心神,可与那数月的身心交瘁相比,甚至算得上慰藉。


    浩荡长风自攀云道觀正殿席卷而来,穿林越叶,呼啸而至,吹得山巅那株千年銀杏枝叶剧烈晃动。


    北风卷地黃金舞,江孟澋更是被吹得步步側身,不得不抬袖挡在眼前。


    及背风而立,阮嵩揽住了他的腰,他才收了袖子,视線穿透漫天黃叶,越过重叠山峦,终见红墙青瓦,车水马龙,樵径炊烟。


    而后声势渐歇,登高祈福的山客纷纷拢了衣袍,缩着脖子,望着落木低声议论:


    “这风来得蹊跷,去得也快,莫不是天现异象?”


    “你看那两位,莫不是天眷之人,才引动这般天象?”


    “天眷还是天警,犹未可知啊……”


    “噤声!噤声!这般人物岂是我等能妄议的?莫要惹祸上身。”


    “只当是道觀灵验罢。”


    “此话有理!今日重阳佳节,说是仙人顯圣也未尝不可啊!”


    细碎低语飘入耳畔,江孟澋与阮嵩皆充耳不闻,现已行至树下。


    树干粗壮,枝桠遒劲,靠近方得感悟凡人生而渺小。


    江孟澋并未如寻常祈福之人那般去取道观预备的红绳,反倒偏头,望向山沿远處。


    阮嵩顺着他的视線望去,那处是他们初遇的地方。


    一片金黄从江孟澋眼前飘过,阮嵩伸手一接,側目又看到江孟澋嘴角好似噙着笑。


    “想到什么了,这般开心?”他两指捏着銀杏叶柄,悠哉来回打旋。


    江孟澋也轉过头来:“我在想,当年你在那山里被毒蛇咬伤,痛不痛?”


    “一想到能见到你,自然是不痛的。”阮嵩低笑出声,“我原本还想好,半道假装从你肩头跌落醒来。没成想江大夫看着清瘦,力气竟那般大,半分不费力就将我背下了山。”


    “那时的你也不重。”江孟澋闻言亦失笑,可再次打量了眼前这位烨然如松的将军后,却不由轻叹了口气,“只是没想到,不过两三年功夫,你个头蹿得这般快。初遇时你与我差不多高,如今……我怕是再也背不起你了。”


    阮嵩垂眸看着眼前人微蹙的眉,掌心一翻,将刚接住的银杏叶轻轻别在他耳后:


    “那便换我来背你,一样的。”


    “这哪里能一样。”


    江孟澋一笑,抬手捻起那片金黄,垂帘凝目,学着他方才的动作,像天仙转身下凡时飘旋的裙摆。


    “怎么不一样?”阮嵩靠近他,“别总揪着从前,多想想以后。”


    江孟澋一听便知他又要把话绕到远处,可知道是一回事,情願又是另一回事:“我何时总想着以前了?”


    阮嵩在他耳畔道:“今早一醒,你不就在问我,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江孟澋手中的天仙落了地,一时竟哑了声。


    确是如此。


    前些日子太忙,根本没空细想,好好一场庆功宴,到底是如何闹到以一番惊世骇俗的赐婚收场?


    昨夜江孟澋听他说的“什么都不要想”,今日好不容易休假,他自然要抓着人追问缘由,倒也终于问出了个详尽。


    见他垂眸不语,阮嵩便知他心里翻涌着什么,他算是得了逞,也不願再逗得人窘迫,当即收了玩笑神色:


    “我去取红绳。”


    “好。”


    江孟澋半晌回过神,阮嵩才转身去观中取了两根红绳,快步回到银杏下,将其中一根递到江孟澋手中。


    江孟澋抬手接过,又从怀中取出备好的祈牌。


    他捻起红绳穿过牌孔,骨节分明的手有条不紊地系结,在一片艳红绸缎的映衬下愈顯白皙,腕线清瘦利落,清晰得格外撩人。


    阮嵩就站在他身側,虽也在系结,目光却全然落在他身上,从他的侧脸,寸寸已到若隐若现的腕线,再移到那双灵巧的皓手上……


    两双手本就挨得近,阮嵩系紧自己的祈牌后,喉结一滚,分散了他的注意,手背就这样极其不小心地,蹭到了旁边正在给结收尾的手。


    身侧之人似有察覺,抬首侧眸看了过来,正要开口,倏然听钟磬响彻九霄,鸣音久久不绝,直通仙界瑶天。


    此声迷了天上鹤,震碎地中雷,山间一切尽盘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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