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孟澋方下车,院门便被拉开。阿喜率先探出头来,一眼望见巷中停着的两驾马车,还有正从车上搬卸木箱的太监们,顿时愣在原地。


    身后的江云目光扫过那些木箱,又看向江孟澋,只道:“兄长回来了。”


    江孟澋朝二人点了点头,未多解释,只转身对领头的小太监道:“劳烦诸位,东西送进书房便好。”


    小太监恭敬应声,指挥众人抬箱。一行人鱼贯而入,径直往书房方向去了。


    阿喜在门側呆立片刻,终于回过神来,他拉着江云的袖子压低声音:“小云大夫,先生这是搬了什么回来?”


    江云摇了摇头,只是看着那些木箱微蹙眉头。


    太监们手脚利落,领头的小太监朝江孟澋拱手道,称东西已尽数送到,这就回宫复命去了。


    江孟澋颔首:“有劳。”


    待人走得干净,院门重新阖上,江云站在江孟澋身侧,目光再次从木箱上掠过,终于开口问道:“兄长,这些是什么?”


    江孟澋未作解释,只是走到书架一角,伸手取了一册书,递给江云。


    江云疑惑接过,翻开书页,仍是不得其解。


    江孟澋没有解释,转身走到最近的一只木箱前,打开箱盖,从中取出一册,又递了过去。


    还未接过,只是看了一眼书封,江云的神色已然微变。


    用纸是一样的,他忙翻开,只见两册字里行间的行笔风骨,明显出自一人之手。


    江云抬起头,看向江孟澋,试探着问道:“这些书……都出自同一个人?”


    “是。”江孟澋点了点头,眸光回落木箱,“是我们先祖。”


    阿喜站在一旁听得心惊,却没有说出一句话。


    江云沉默,似在思考为何宫里会有他们先祖的书。


    “兄长。”他良久后开口,“请你细说。”


    “坐吧。”他随意拉了一张椅子坐下,几人也各自寻了坐处。


    “我们这位先祖,生于百年前,本是太师……”


    江孟澋凭着前世记忆,从他心怀天下却生不逢时,被罢黜官职焚禁所著,讲到隐居映江山行医教子,最终有了其子所创的江济堂,又将其残书藏于此处。


    “直到今上登基,命人四处搜求,历经数年,才寻回这些。”


    江云压下惊惶,道:“所以,陛下他早就知道?”


    “知道。”


    否则也不会令人将书尽数搬到江济堂。


    再往前些,他也更不会特地散出“良臣辅明君”的星象之说,又将良臣的名头先后指向解慎川和江孟澋。


    解慎川领兵谋划之才在十几年前已然映证,而江孟澋医术不容置疑,还是那位太师之后。


    庆和帝信二人能承世人敬仰却惋惜的才将神医遗风,专将他们放到了能施展心志的处所。


    眼下二人皆不负所望归来,如今他要的,是让那未竟遗志,在这世道重新生根。


    江孟澋心想,这倒似前世那人踏山寻人那般,蓄谋已久。


    江云虽不知此事之深,可当听到江孟澋肯定的回答后,他起身走到了敞开的箱前蹲下,垂眸注视着跨越百年的冥思。


    他一页复一页,小心地翻着手中的书。即便没有入仕凌云之愿,也不由里头为所写的每一个字而动容。


    想来他们父亲亦是因此动了科考的念头……


    “兄长,”江云合上书,起身回首,“我和你一起。”


    江孟澋郑重点头:“好。”


    他话音刚落,院外便又传来声响。


    解慎川抬眸望向院门,开口道:“该是阮府的人来了。”


    江孟澋颔首,敛衽走向院门,解慎川随后。


    他抬手拉开门栓,果见阮鹤浮府中的管事立在门外,见到二人,行礼恭敬道:


    “江大人,解将军,我家大人遣小的来传话,今夜戌时,特设薄宴于府中,邀几位大人小聚,共话别情。大人特意嘱咐,不必备礼,空身前来便好。”


    “知晓了,有劳管事。”江孟澋温和应下,目送管事转身离去。


    回到书房,阿喜已从震惊缓过神来,笑道:“阮大人这消息也太快了,刚回京就邀宴呀?”


    江孟澋心道阿喜耳朵也挺灵,浅笑道:“今日恰好碰上。”


    江云关切道:“夜里风凉,兄长多披件衣裳。”


    江孟澋笑意未散,回道:“我会的。”


    夕阳沉得很快,眨眼就快到了赴宴的时辰。江济堂伙计都还在休假,见天色正好,两人也不想费力乘车,出了门迈步直往阮府。


    今夜无雪,巷中灯笼愈发明亮,江孟澋缓步走着,想起白日阮鹤浮神色匆匆的模样,侧头看向身旁人,轻声发问:“今日鹤浮那般急迫,你可知他所为何事?”


    解慎川道:“是为东倭之事。”


    江孟澋疑声,他顿了顿,缓缓道来:


    “东倭这些年屡犯大羲沿海,滋扰边民。江南乱事平息后,阮鹤浮便力主强硬外交,起草国书驳斥东倭,责令东倭交出肇事头目,赔偿军民损失。兵部侍郎姚文也随之呼应,整饬水师练兵造船,又陈兵沿海施压,势要扬我国威。如今东倭国力空虚,扛不住内外重压,遣使递来文书,意欲求和。”


    “原来如此。”


    江孟澋眸光微沉,东倭狼子野心,此番求和定然不过权宜之计,后续如何应对,确是重中之重。


    解慎川颔首附和,继而想起什么,道:“对了,还未与你说秘鑰一事。”


    “嗯?”江孟澋抬眸,“进展如何?”


    “算是结案了。”


    此话一出,江孟澋微露惊讶,先前他听季文彬提起秘鑰或关魏党通蛮之事,以为魏党嘴硬,还需查些时日,不想已有了结果。


    解慎川言魏王倒还硬气,时至今日仍旧一言不发,倒是柳明远,伤半好后被审了不到五日便全招了:


    “他说,那秘钥早就被他毁了。魏党表面上同气连枝,实则个个心怀鬼胎,互攥着别人的把柄。秘钥被毁,旁人只会觉是还未寻到,不敢轻举妄动。即便他被擒,也会被魏党余孽想方设法弄走,或是被我们留命审问。而若秘钥留在世上被找到,他便成了两边的弃子。”


    江孟澋默然,旋即问:“那他为何又开口了?”


    解慎川答是如今魏王倒台,余党一个个都想着撇清关系,有些顾自逃亡,有的甚至暗中向朝廷递了投名状,出卖昔日同党以求自保:


    “他自知罪大恶极,必死无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于是抢在别人之前,将他所知的余孽名单招供,又称其妻子儿女对此事皆不知情,以求朝廷能留住他们性命。”


    江孟澋暗忖他尚存良知,可过往数载间被他们残害的无辜忠良之命,又该如何弥补偿还?


    解慎川接着道:“依照新法,大理寺终拟的判决是柳明远凌迟处死,其家眷流放岭南,永世为奴。”


    既能震慑宵小,又以劝人迷途知返。


    快到阮府,二人走得慢了些,解慎川又沉声简说着柳明远供出的秘钥:


    “魏王与北国皇帝早有勾结,约定在今年元日,北国以遣使朝贺为名,派死士混入京城,在宫中大宴之上刺杀皇帝。届时魏王在京中举事,里应外合,夺取皇位,以定安府以南三州作为酬谢。”


    江孟澋心头一凛,续着解慎川的话:


    “只是他们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平定江南,扰乱计谋。北国那边见迟迟没有消息,又听说魏王已被擒,便不敢轻举妄动,取消了行动。”


    “正是。只是可惜,”解慎川语气惋然,“若是我们早知如此,再晚些动手就好了。如今只擒了魏党,北国那边却毫发无损,日后必成大患。”


    江孟澋一手搭上解慎川的肩膀,温声道:“哪能事事都算得那么周全?如今这局面,算是暂时安稳了。”


    解慎川无声侧首,目光顺着肩上修长的手,一直看到身侧之人掠过星雨流光的脸。


    其上生着一双两世不变的杏眸,如月皎洁,如镜明亮,只熠熠倒映着同一个人。


    步履被拖得越来越慢,江孟澋察觉到他目光的凝滞,故作担忧:“怎么每到这种时候就傻了?”


    解慎川停了脚步,不知是不是故意的,目光依旧痴样地黏在他脸上:“回去要江大夫好好治一治我。”


    “不知所谓。”


    江孟澋佯装不懂,淡淡撂下这句话,径直往前阮府门口走去,只让他瞧见个背影。


    解慎川得趣一笑,抬步追上前。


    第81章 快事(正文完)


    阮府后花园廊灯摇摇, 笑語飘飘。门房引着江孟澋和解慎川穿过游廊,便见亭下石桌已摆好酒馔,有三人正围坐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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