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老夫人嗔裴宣一眼:“你这孩子,我不过是让云卿随着你一起叫我祖母罢了。”


    裴宣虽拉着谢云卿的手腕,带着谢云卿一起坐到裴老夫人身边,却没那么好哄,还不依不饶道:“那你怎么不让崔稷也喊你祖母。”


    崔稷正往裴老夫人左侧的案席走。


    闻言,脚步一顿,向裴宣投去“你没救了”的眼神,随后,施施然落座。


    裴老夫人抬手竖指,点了点裴宣的额头:“就你话多。”


    再慢慢转过眼,看向谢云卿,放低声问道:“好孩子,听说你替裴宣挡了伤,现在还痛不痛呀?”


    刹那间,一股檀香钻入谢云卿的鼻尖。


    竟莫名使得谢云卿原本面见裴老夫人的惶恐与不安淡了许多。


    谢云卿终于敢抬眸,迎上裴老夫人的视线。


    那是一双被岁月留下许多痕迹的双眼,却不见半分浑沌,就这么清亮又和蔼地看着他。


    谢云卿从中感受到了一种不加掩饰的善意与……喜爱。


    这个认知令他浑身一震。


    这位贵为兖国大长公主与河东裴氏主母的老夫人,初次见他,竟就向他流露出了如此和善的情感。


    谢云卿有些不敢相信。


    整个人便愣在那里,没有应声。


    裴宣大概以为谢云卿紧张傻了,想了想,对谢云卿道:“云卿,先叫祖母,叫完祖母就不紧张了。”


    这话逗得裴老夫人和站在一旁的嬷嬷侍女全都笑了起来。


    谢云卿却不知她们在笑什么。


    他实在没有应对过这样的场合,犹豫片刻后,竟当真听裴宣的话,对着裴老夫人,轻轻喊了一声“祖母”。


    裴老夫人一愣,随后笑着应道:“诶,好孩子,日后就喊祖母,记住了吗?”


    而后,从裴宣手中接过谢云卿的手腕。


    轻轻拍了拍:“现在与祖母不熟不要紧,多来往来往便好了。”


    又吩咐秦嬷嬷,将原本给谢云卿准备的碗筷移到她这边来:“云卿啊,这次便与祖母一同用膳吧。”


    裴宣这回倒没有抗议什么。


    直接乖乖起身,走到裴老夫人的右侧的案席落座。


    堂内的侍女们立刻有序地分立三张案席左右,侍候裴老夫人他们用膳。


    裴宅内虽没有严格的“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裴老夫人与裴宣没说话,堂内自然就完全安静了下来。


    稍稍用了几匙粥膳后,裴老夫人看向了乖巧地坐在她身侧的谢云卿——


    如同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侍女给他夹什么,他就安静地吃什么。


    裴老夫人是越看越喜欢,最后忍不住接过了银筷,亲自替谢云卿夹了一片糖藕:“裴宣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云卿你也尝尝。”


    裴宣被忽然提及,几乎是从碗里抬起头,看向裴老夫人与谢云卿,含含糊糊地附和道:“是呀是呀,云卿你快吃呀,我都快吃完了。”


    裴老夫人一副拿裴宣没办法的样子:“哎呀,你吃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裴宣知道裴老夫人是在嫌弃他吃得太快,顿时有些不高兴了,张嘴就想反驳。


    但就在此时,有侍女快步走入堂中,向裴老夫人通禀道:“老夫人,崔长公子请见。”


    裴老夫人面露惊喜:“玄儿回来了?快让他进来吧。”


    秦嬷嬷也立即吩咐身侧侍女,准备崔玄的案席。


    在谢云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


    崔稷便主动对着谢云卿解释道:“是我兄长要来了。”


    不过,这反而像是提醒了裴宣。


    裴宣立刻放下手中的碗筷,激动地站了起来,边向堂外张望,边问道:“阿玄哥哥这次去会稽,是不是比我哥去吴郡的时间还要久。”


    崔稷听到却没接话。


    还是秦嬷嬷笑着回答道:“是呢,崔长公子是年还没过完,便去了会稽,只是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是今日回来的。”


    比身影出现更早的,是一道听起来清朗如山林之风的声音。


    紧接着,崔玄其人,走入了堂内众人的视线中。


    谢云卿也抬眸看去。


    崔玄很高,长得与崔稷有三分像,只是不似崔稷的少年凌厉,眉眼之间更加温润些,周身气度也十分清雅随和,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亲和之感。


    崔玄稳步走到裴老夫人面前,先是对着崔老夫人行了一礼。


    起身时,眼神扫过谢云卿,看起来有些意外——像是对谢云卿的在场,似乎早有预料,却又没有那么确定。


    但很快就收了眼,再分别对裴宣与崔稷点头示意。


    裴宣看起来非常高兴,连连喊着:“阿玄哥哥阿玄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会稽的事情忙完了?”裴老夫人关心道,“既是今日才回来,怎么不先好好休息几日?”


    崔玄走到裴宣身边,摸了摸裴宣的头——裴宣终于心满意足地坐回位置上。


    而后落座于秦嬷嬷为他准备好的席位,对着裴老夫人答道:“忙完了。在会稽的最后几日清闲,便算休息过了,想着这个时辰来裴宅,还能陪您用晚膳,便赶了过来。”


    裴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


    再又看了看谢云卿,对崔玄介绍道:“这孩子是裴宣和崔稷的同窗,昨日替裴宣受了伤,来宅中休养,我见他十分合我眼缘,便让他坐我身旁了。”


    崔玄对谢云卿笑了笑,没说什么。


    裴老夫人转又与崔玄聊起了一些家常,还有在会稽的一些见闻。


    如果说裴老夫人在和裴宣、崔稷与谢云卿相处时,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


    那么在与崔玄对话时,两人竟没有那么明显的长辈与晚辈之感,无论裴老夫人说什么,崔玄都能以一种让裴老夫人感到最舒服的形式和内容回应。


    期间,崔玄还十分及时地回答了裴宣一些天马行空的问题,即使被频频打断与裴老夫人的对话,也没有任何的不耐。


    最后还是裴老夫人轻声制止了裴宣对崔玄的黏缠。


    还玩笑道:“裴宣还是这么喜欢你,我还记得,他很小的时候,有一段时间,哭着闹着要你做他的哥哥,死活也要往你们崔宅去,怎么哄也哄不住。最后还是麻烦你过来裴宅陪他住了一段时间,他才消停下来。”


    裴宣立刻接话:“我现在也想阿玄哥哥做我的哥哥!”


    裴老夫人无奈一笑:“你也就是趁你兄长不在,才敢这么正大光明地说。”


    似乎是因为提及了裴延之,裴老夫人面上的笑淡了一些,转而有些哀愁道:“你从会稽回来,还有心赶来陪我用膳,延之那孩子呢,便即使从吴郡回来了,也忙得根本见不到人。”


    “前夜才住了一晚,饭都没好好吃,昨日一早天还没亮,便又赶去丞相府了。哎,真不知道到什么时候,延之才能好好陪我这个老人家几天啊。”


    崔玄听到这里,笑得莫名有些微妙:“那今夜,便要祝裴老夫人心想事成了。”


    裴老夫人摇摇头:“什么心想事成,难不成你要替我将延之从丞相府绑回来?”


    在回答之前,崔玄看了谢云卿一眼。


    很快。


    堂内几乎没有人察觉到。


    才道:“不用我们谁去绑。”


    “裴丞相他,待会儿便会回来了。”


    第9章


    崔玄确实是今日回来的。


    但却不是这个时辰才到。


    也本来没打算,赶在今天,来裴宅陪裴老夫人用膳。


    这还要从他晌午时候,去丞相府找裴延之商谈政事说起。


    进府时,崔玄刚好碰到庾秀和他儿子庾琛从里头出来。


    他虽觉得有些凑巧,却并不感到奇怪——庾琛与裴宣起冲突后,庾秀来找裴延之赔罪这种事并不算少见。


    也纵使旁人都能看出,堂堂颍川庾氏家主、吏部尚书,经常因为孩子之间的打闹,如此兴师动众找虽身居高位、却也算他的小辈的裴丞相赔罪这件事,多少有点故意引人寻味的意思。


    可那点小心思,还不值得他与裴延之放在心上。


    于是简单与庾秀客套几句后,崔玄便将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径直往裴延之那儿去了。


    不过,才踏入政事堂,崔玄便觉得裴延之今日有些不同。


    裴延之正坐在主案后,微微垂首看手中的奏章,听属官的禀报,间或询问、批答——看起来与往常一样,但却在某个瞬间,眼神极其短暂地凝滞了一下。


    他与裴延之一同长大。


    虽说裴延之是自小就如现在这般冷若冰山、不近人情,令人难以捉摸。


    可怎么说,他也捉摸了将近三十年了,多少能察觉出些许,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的,裴延之情绪的波动。


    就比如现在,只凭那个瞬间,他就能断定,裴延之的情绪并不似以往那般静如止水。


    而引起裴延之情绪波动的,一定不是近期的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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