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宴上,祭酒兴盛举杯,请众学子相陪。


    谢云卿虽没喝过酒,却也不好格格不入,便也稍稍饮了一小杯清酒。


    谢云卿本有些忐忑,怕若是醉了,午宴之后便不能去勘探山水,而等第二日围猎开始,学子们就又很难自由四处走动了。


    但所幸,应是那酒确实不算烈,谢云卿喝下后,并无任何反应。


    午宴散后,谢云卿少见地迫不及待地抱着事先准备好的纸与炭笔,往崔稷所说的山形水纹最为灵秀之处去。


    裴宣与崔稷本来要一起的。


    可由于裴宣“不小心”喝了太多酒,午宴还没彻底结束便睡得不省人事,崔稷也只好留下照顾裴宣。


    在谢云卿出发之前,崔稷特意叮嘱谢云卿,不要往山林深处去,只在外围看看便好——


    虽山中的野兽猛禽早就被赶到另一处专供围猎的山上,但毕竟地形复杂、丛林茂密,谢云卿又是第一次来,怕他会迷了路回不来。


    谢云卿一开始确实听进去了。


    但当真到了地方,那些叮嘱就一下子在谢云卿的脑海里烟消云散了。


    无他,眼前的山水实在太过奇美。


    恍若鬼斧神工。


    莫说需要仔细勘探绘图,只于其中漫步欣赏,就足够令人流连忘返。


    于是不知不觉中,谢云卿越走越远,几乎走进了山林深处。


    等画满了整整十几张纸后。


    一抬头,发现太阳已有了开始落山的迹象。


    虽因对这里的山水地形,有了初步了解,不至于如崔稷所说的那般迷路回不去。


    但倘若没有赶在太阳落山之前离开山林,或许会遇到一些不可预测的危险。


    谢云卿一下子有些慌了。


    收拾图纸的时候,还不小心将没用完的炭笔抹到了脸上。


    来不及顾及这些小节,谢云卿将图纸放入怀中后,便快步往山林外走去。


    明亮的日光已渐渐偏黄。


    山风也渐渐吹起,带来了些许冷意。


    顺着方才记下的路线,沿着一条溪流走了片刻,突然,谢云卿听到了一声短促的呻。吟,可再仔细听又没了动静。


    谢云卿继续往前走。


    但又觉得刚刚确实不是错觉,他实在放心不下,担心有人在这里迷了路或是受了伤,于是转回身,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又回到那条溪流,小心越过之后,果然,呻。吟声便越来越大地传到谢云卿的耳朵里。


    再行片刻。


    与那声音只隔着一丛草木了。


    谢云卿却停下了脚步。


    那声音其实有些奇怪,像痛苦又不像痛苦。


    脑中顿时闪过了许多可能,最后觉得应是有人喝醉了酒身体不适,便不再犹豫,拨开草木看去——


    如遭雷击。


    谢云卿一下子怔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表情变得茫然和震惊。


    不远处的树下。


    有两个男子正衣衫不整地紧紧抱在一起,一人面对他、一人背对他,行那欢。爱之事。


    应该趁着还没有被发现,快点离开的才是。


    可谢云卿却走不动。


    因为他一眼便看到,面对他的那人——


    正是阮辞。


    而背对他的那人,从身形特征也不难看出,是庾琛。


    阮辞和……庾琛。


    怎么可能。


    一定是庾琛在强迫阮辞!


    谢云卿浑身发颤。


    想要冲上前,从庾琛手里救下阮辞。


    他走了两步,惊动了树下两人。


    庾琛正要回头,却被阮辞吻住。


    而后像是阮辞又说了什么,庾琛的动作更激烈了,没再管身后的动静。


    间隙中,谢云卿看到。


    阮辞朝他这里看了一眼,泛红的双目中满是无声的哀求——阮辞在哀求他离开。


    难道,阮辞是自愿的吗?


    谢云卿感到迷茫,却也知道了他不该再继续留下,连忙转过身,往山林外跑去。


    一直跑到山脚下。


    谢云卿才发觉自己的背后已被冷汗湿透,而且不用想,脸色也一定很难看。


    害怕被崔稷看出什么异样,谢云卿便决定暂时在山下亭中停留一会儿,起码等这一阵惶然无措的感觉过去了,再回营地找裴宣与崔稷。


    谢云卿走到亭中坐下,喘息不定,思绪纷杂。


    过了一会儿,太阳落了半个山头。


    暖黄的光线带着最后的暖意照在谢云卿身上,像一只温暖的手在抚摸他的后背。


    渐渐的,谢云卿感到了困乏,竟就不知不觉地趴在石案上睡了过去。


    但也或许是醉了过去——


    因为完全睡着的人,是不会察觉到有人在靠近的。


    谢云卿艰难地半睁开眼,看向来人。


    看不清面容。


    只觉得那身影格外高大。


    恍惚中,像是回到了四五岁的时候。


    那时,他经常因为贪玩过了时间而不敢回家,每次都是父亲来找,然后抱着因玩了一天而昏昏欲睡的他回去。


    “……父亲。”谢云卿张了张嘴。


    那道身影似乎顿了一下,而后走近了些,却没像从前一样抱他。


    以为是父亲也生气了。


    谢云卿哼唧了声,艰难地撑着石案坐起来,轻轻扯住父亲的衣角,晃了晃:“父亲……抱抱云卿……”


    只要他撒娇,父亲就一定会消气的。


    然而这次。


    却没那么管用了。


    父亲还是没有俯身抱他。


    谢云卿有些怕了,抬起头,看向父亲,仍是看不清脸,却能感觉到父亲身上很冷。


    父亲真的生气了。


    于是,他又抬起手,拉住父亲的手腕。


    将父亲拉得坐了下来,然后手脚并用地往父亲怀里爬去。


    肌肤相触的地方,很暖很舒服。


    谢云卿想要得到更多,便更是撒娇:“父亲……父亲……抱抱云卿吧……”


    终于,父亲展开了手臂,将他搂入了怀中。


    他也得寸进尺。


    靠在父亲的胸膛上不停地蹭:“父亲,你怎么才来接我啊。”


    父亲却没有说话。


    难道父亲还没有消气?


    谢云卿连忙抬眸,与那一双正好垂下的眼四目相对——


    轰的一下。


    谢云卿清醒了。


    因为他认出,这个人根本不是父亲。


    而是——


    裴丞相,裴延之。


    第18章


    心跳在一瞬间的停滞后,又猛地加快,一下一下地,用力撞击谢云卿的胸膛。


    浑身也骤然发烫,脸颊简直快要烧起来——


    他与裴延之离得太近了,近到裴延之的呼吸就蹭在他的额头,怀抱里的温度更是密不透风地将他笼罩。


    相比之下,裴延之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一双漆黑的眼冷淡地垂下,平静地看着他,像是只是路过,而非将他抱在怀中。


    ——准确来说,也并非裴延之抱他。


    而是他自己爬到裴延之的怀里。


    还求着裴延之抱紧他。


    一阵眩晕袭来,但意识在这时却莫名更加清醒,甚至让他想起多日前,在裴宅书阁中,被他当成“父亲”抱住的,也同样是裴延之!


    已经没办法再思考了——害怕自己想起更多冒犯裴延之的细节。


    于是自暴自弃、自欺欺人地。


    谢云卿眼睫颤抖着,浑身也颤抖着,试图从裴延之怀里爬下去。


    只是,谢云卿没想过。


    裴延之怎么会这么高大,怀抱又怎么会这么宽阔。


    以至于自己是真的在裴延之的大腿上,手脚并用地爬了几下,才堪堪离开裴延之的怀抱——难怪会在看到裴延之身影的一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很小的时候。


    分心的代价是。


    在爬下裴延之大腿的一瞬间,竟不小心被缠在一起的衣角绊住,摇摇晃晃地就要跌下。


    怀中的图纸也因此散落一地。


    谢云卿紧紧闭上了眼。


    可意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裴延之伸手捞住了他的腰,将他带着坐稳。


    太烫了——


    裴延之手臂上的温度与跳动的筋脉。


    谢云卿的腰都快要被烫软了。


    情急之下,他慌忙推开裴延之的手臂。


    扶着石案站起,连连退了好几步,再又重新跪下,塌腰伏拜:“拜……拜见裴丞相……”


    行礼之后,他还想要请罪。


    却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将方才发生的事说出口,便只能将额头紧紧贴在地上,等待裴延之的决断。


    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


    月亮升起,皎洁的月光洒入亭中,落在谢云卿身上。


    谢云卿穿得实在太单薄了。


    以至于这薄薄的月光,都能将他的腰身清晰地勾勒出来,像一弯溪水,在裴延之的眼前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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