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延之环着谢云卿腰身的手臂微微收紧。


    帘帐外的红烛滴下了粘腻的蜡。


    房内的光线便逐渐暗淡,窗外的月华倾洒而入,终是胜过了烛火,又如白练般拂过了谢云卿的眉眼。


    ......


    “云卿......云卿......”轻微的呼唤声在耳边响起。


    谢云卿意识朦胧。


    随后,在又一声声的呼唤中,慢慢睁开了眼。


    一道刺眼的白光散去,裴宣出现在他眼前。


    “云卿,你怎么睡了这么久呀。”裴宣坐在他的床边,笑嘻嘻地说,“是不是昨晚照顾我哥太累了。”


    裴宣的哥哥......


    裴延之!


    嗡的一下,昨晚的记忆如潮水涌来。


    但却并不完整,只停留在,他听到裴延之对他说,“我帮你。”


    那后来......


    他与裴延之......


    不,没有。


    即使没有完整的记忆,但他却能从身体的反应中感受到——


    他和裴延之,什么也没发生。


    谢云卿想要坐起来,可浑身却完全使不上力,只能艰难地偏过头,像是在寻找谁的身影。


    记忆中的身影并没有找到。


    但发现,这里似乎并不是,裴延之的房间。


    “云卿,你在看什么啊?”


    “......没......什么。”谢云卿压下心头的惶恐不安,过了一会儿,又张了张嘴,“裴相他......”


    “你问我哥啊。”裴宣说话的同时,顺手将谢云卿扶了起来,“他天还没亮就走了,好像是吴郡那边出了什么事吧,急着需要他赶过去主持大局。”


    走了......


    裴延之走了......


    一时心头千回百转。


    可昨夜的发生的任何事都不能深想。


    也深想不了。


    最后,只能停在,那他听到那句“我帮你”。


    究竟是真的,还是他的幻觉。


    “云卿,你发什么呆呀?”裴宣的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哦......我知道了!你是在担心我哥喝了你的酒之后,有没有领你的情吧!”


    裴宣收回手,一脸得意的样子。


    “这我可知道!”裴宣道,“我哥虽没留下什么交代,但我看到,刚刚你房外守着的,是他身边的侍从。”


    “这绝对是他知道你照顾他太辛苦了,特意安排给你的!”


    “所以啊,你以后真的不用再怕他了,而且我也说过嘛,我哥人真的还挺好的,就是看上去不太好相处而已。”


    谢云卿怔住了。


    他突然有些理解不了裴宣话里的意思。


    或者说。


    他不明白,裴延之究竟是什么意思。


    明明已经抓住他拙劣的手段,却没有给他任何的惩罚,反而在离开后,让他身边的侍从守在他的房前。


    谢云卿的脑子仿佛一瞬间变成了木头的,再也思考不了任何关于裴延之的事情。


    “哎呀,我说的是真的,你以后真的不用再怕我哥啦!”


    裴宣还在安慰谢云卿。


    但刚想继续说什么,就被不知何时来到谢云卿房外的崔稷叫了一声。


    “裴宣,老夫人找你。”


    崔稷站在门外,虽对着裴宣说话,却很快地扫了谢云卿一眼。


    裴宣一惊,一边念叨着:“祖母怎么找我呀。”


    一边安抚谢云卿:“那你要不再睡一会儿吧,我等下再来找你,晚些时候再一起回太学。”


    说完,便噌噌噌地拉着崔稷跑了。


    脚步声很快消失。


    就在谢云卿心灰意冷,又不知所措的时候。


    房外的侍从却突然走了进来。


    那侍从站定在谢云卿的不远处。


    朝着谢云卿一拜,低着头,十分恭敬:“裴相让奴在小公子您醒来后告诉您。”


    “不必担心。”侍从的声音很轻,“裴相回来后,会来找您的。”


    第25章


    在回太学的路上,裴宣看出谢云卿的精神不太好,让谢云卿躺在马车里的软榻上再睡一会儿。


    谢云卿睡得很浅。


    马车稍稍颠簸,脑海中便浮现昨夜零碎的记忆。


    又很难不去想,自己的衣服究竟是谁穿上的,而自己又是怎么到另一个房间的——


    羞耻、愧疚与不安。


    一刻不停地折磨着他。


    以至于到了太学,精神也没半分好转。


    裴宣看着谢云卿的脸色,声音都轻了很多:“云卿,你还好吗?要不要找个大夫给你看看?”


    “我没事......”谢云卿勉强笑了笑,“只是......没睡好......”


    “要不去我的寝舍再休息休息吧?”裴宣碰了碰谢云卿的脸,“你今天看起来真的太不对劲了。”


    崔稷也看了谢云卿一眼,有些欲言又止。


    但到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跟着劝道:“云卿,去休息吧,讲学上的课业与文章我会记下来给你的。”


    “嗯......”谢云卿难以思考,也难以拒绝,“好......”


    可这种情况并没有很快好转,甚至到两日后的又一个休沐,谢云卿依旧没什么精神。


    在强撑着补完这三天的课业与文章之后,谢云卿实在有些支撑不住了,与裴宣说了之后,便想回寝舍再休息一会儿。


    裴宣提议道,让谢云卿这两日休沐去别院住着。


    那里有侍从与医师,可以照顾谢云卿,而且谢敏也还住在那儿,正好也可以去陪陪谢敏。


    谢云卿懵了好一会儿,才听出谢敏的名字。


    于是没有犹豫,谢云卿点了点头。


    这趟裴宣与崔稷并没有同行,道是他们还有些别的事。


    但谢云卿知道,裴宣与崔稷不去别院。


    只是害怕谢敏的表现,会让他在他们面前,再次感到难堪而已。


    不知为何,想到这里。


    谢云卿心中又多了几分深深的无力之感。


    而这种无力之感,在他抵达别院,看到谢敏正在颐指气使地使唤侍从的时候,陡然变成了一座巨山,压在他的心头。


    压得他直不起身、喘不过气。


    谢云卿站在正堂前,喊了一声“阿敏”。


    谢敏听到了,却没在意。


    甚至看都没看谢云卿一眼,继续吩咐侍从为他做这儿做那儿。


    谢云卿艰难地快步走到谢敏身边,对着正眉目低垂听谢敏吩咐的侍从道了个歉,让侍从先下去了。


    谢敏顿时不满,气呼呼道:“阿兄!你怎么让他走了!他走了谁来给我买糕点和新衣服!”


    谢云卿听到这句话,耳边顿时一阵嗡鸣,呼吸也愈发困难。


    过了好一会儿,谢云卿才勉强稳住心神,仔细往谢敏身上看去——


    不仅是一看就衣料不凡的新衣服,还有各种时兴的珠玉配饰,甚至连脚下的鞋都是由上好的锦绣制成。


    谢云卿抓住了作势要跑的谢敏。


    半蹲下身,看着谢敏,眼眶酸涩,声音都有些哽咽:“你身上的东西,都是哪里来的?”


    谢敏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不肯回答。


    谢云卿少见地扬声:“阿敏,回答我!”


    谢敏以为谢云卿在凶他,顿时不高兴了,用力甩开谢云卿手,眼睛翻到头顶上,满不在乎地说道:“还能怎么来的,那些侍从给我的呗。”


    “给你......”谢云卿不敢置信,再次抓住谢敏的肩膀,有些崩溃地质问,“是不是你找他们要的,是不是你让他们买的?!”


    谢敏不耐烦了,一把挥开谢云卿的手:“你好烦啊,问这么多干什么,反正他们又没拒绝。”


    说完走到正堂中间,转了几圈,俨然一副把自己当成这里主人的模样。


    片刻后,还有些埋怨地对仍呆在原地的谢云卿道:“如果父亲早点出事就好了,这样我就能早点过来享福了。”


    一股冷意猛地从后脊窜到脑中。


    谢云卿僵了很久,浑身发凉地朝谢敏看去。


    看着眼前全身上下珠光宝气的谢敏,谢云卿忽然觉得很陌生。


    在收到父亲出事的消息后,谢云卿从未想过要谢敏分担半点他心中的惶恐与不安,甚至默许了谢敏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在裴宣的别院中安心住着。


    却没想过,谢敏竟然能说出,盼着父亲早点出事的话。


    “阿兄!”谢敏像是完全感知不到谢云卿的情绪。


    见谢云卿没回答自己,还走回谢云卿面前,推了推谢云卿的肩膀,将谢云卿推得都有些站不稳,几乎倒在了旁边的案上。


    “你可以去和你的那个朋友说,让我一直一直住在这儿吗?”


    谢敏眨眨眼。


    脸上一派天真无邪,仿佛真的是童言无忌。


    可谢云卿却从中,听出一种残忍——


    一种不在乎父亲,不在乎兄长,甚至不在乎等在家中的母亲的残忍。


    这种残忍,在这一刻。


    像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扎入谢云卿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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