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他曾无数次可以早就意识到,帮助他的人就是裴延之,却还是因为心底的畏惧甚至是传言中的偏见,而故意忽略。


    膨胀到极致的愧疚情绪,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一戳便会爆炸的爆竹,在他的心里即将毁灭一切。


    蓦然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再次从心底涌了上来。


    谢云卿捂住了唇。


    推开裴宣和崔稷的手,侧过身低下头——


    地上一片血红。


    在经过近十天的昏沉不清醒后,谢云卿才勉强恢复了一点神智。


    或许是崔稷的提醒。


    这些日子,裴宣并没有问过那天谢云卿为何会突然情绪激动,乃至再次吐血晕倒。


    只默默地与崔稷轮流照看谢云卿。


    而就在第十日的午后,裴延之的侍从找到了他,对他说,裴延之已经回来了,就在太学的那座小院等他。


    这其实代表裴延之也已经知道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甚至可能猜到了他的想法。


    不知怀抱着什么样的念头。


    在去往那座小院之前,谢云卿带上了裴延之留给他的那件外袍。


    侍从并未引路,而去那座小院的路上也没有一个人。


    当可以说得上是熟悉的院墙与长廊,逐一映入谢云卿的眼帘时,谢云卿的心也逐渐被提了起来,悬在了半空。


    心跳在看到那道高大、颀长的身影时戛然而止。


    裴延之长身玉立于院中树下,背后是连绵不绝的崇山峻岭。


    这一刻,谢云卿心中莫名多了一个念头。


    裴延之比那玉树还要挺拔,比那青山还要沉稳。


    山在那里绵延了千万年,不言不语,却自有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而他就这样静静地立着,仿佛这世间所有的纷扰,到了他面前,都会自动平息。


    谢云卿向前迈了一小步。


    而裴延之却大步朝他走来,站定在他面前。


    一双深邃的眼眸微微垂下。


    静静地看着他。


    随后,没有言语。


    谢云卿跟随着裴延之,走到了不远处的小亭中。


    亭中石案上,摆放着一副棋盘。


    裴延之落座白子一方,再示意谢云卿坐到摆着黑子的一边。


    “陪我下一局棋吧。”


    裴延之执起一枚白子,对谢云卿说。


    其实没有什么自主意识,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听从裴延之的话,拿起了黑子,再根据自己残存的一点本能,将黑子落在了棋盘之上。


    落子声继而不绝。


    当明亮的光线转为昏暗,天际也只剩最后一抹余晖。


    “啪”一声清脆响动。


    裴延之落下了最后一子。


    而后抬起眼,平静地看着谢云卿。


    “你赢了。”


    如同山寺梵钟骤鸣。


    霎时,谢云卿彻底清醒过来。


    慌张地看向裴延之:“我......我......”


    但裴延之已重新垂下眼。


    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正在一颗颗地将棋盘上的黑白玉子收回盒中。


    “你可以向我提一个愿望,作为对赢者的奖励。”


    裴延之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


    像是沾染着夜晚来临前,最后的暖意的风,吹拂过谢云卿的眉眼。


    他陡然明白了裴延之的意思。


    也感受到了其中的鼓励、纵许。


    仿佛受到了蛊惑。


    他微微抬头,像是在祈求神明,对着裴延之轻声道:


    “我希望,我的父亲,可以平安无事。”


    也恰好最后一颗白子落入了盒中。


    很清脆的一声。


    像是神明在点头许可。


    然后,他听见裴延之说:


    “愿望实现了。”


    裴延之的视线再次落到谢云卿的眼中。


    专注、沉稳。


    蕴藏着可以抚平一切不安的力量。


    “你的父亲,已经没事了。”


    没事了......


    父亲已经没事了......


    应该感到开心的。


    应该松了一口气的。


    可这一刻,谢云卿的心中还是很难过。


    还是压满了一块块他根本动不了、移不走的山石。


    他双唇颤抖,声音低哑:“我......我该怎么样,才能回报你。”


    最后一抹余晖消散在遥远的天际。


    夜晚来临了。


    冷意也逐渐漫入亭中,爬上了谢云卿的身体。


    这些昏昏沉沉的日子里,谢云卿其实有过片刻清醒的时刻,思考,他该如何回报裴延之。


    纵使他什么都没有。


    纵使他甚至无法拒绝由裴延之带来的,来自裴宣与崔稷的好意。


    可他......


    可他还是想尽自己所能地回报裴延之。


    哪怕只有一丁点。


    哪怕对裴延之来说,连一丁点都算不上。


    他甚至想过。


    如果阮辞说的是真的就好了——这个世上没有人不会喜欢他的脸以及......


    他的身体。


    只要裴延之想要。


    他便愿意,并且是心甘情愿地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回报裴延之。


    这也或许是,他唯一能够回报裴延之的东西了。


    也许只是一眨眼,也许过了很久。


    他看到裴延之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而后俯下身,似乎要触碰他的脸。


    温柔的。


    也是暧昧的。


    像是上天听到了他的心声。


    让裴延之愿意接受他的身体。


    谢云卿闭上了眼。


    片刻犹豫过后,手也搭上了自己的腰带。


    可突然——


    一阵暖意裹住了他。


    谢云卿有些惊慌地睁开眼。


    发现,是裴延之拿起了放在他身边的外袍,轻柔地披在了他的肩上。


    “天晚了,这里太冷了。”


    裴延之朝谢云卿伸出了手,就像在南郊山下的亭子中一样。


    “起来吧。”


    谢云卿怔怔地看着裴延之。


    裴延之的身影是比身后绵延山峦的黑影还要深的阴影。


    将他完全笼罩。


    没有等谢云卿的反应。


    这次,裴延之主动握住了谢云卿的手腕,将谢云卿半扶半牵了起来。


    然后,指腹轻轻抚上谢云卿的眼角。


    “怎么又哭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却清晰了其他的感官。


    比如从裴延之身上传来的滚烫,比如裴延之温柔如呢喃的声音。


    “你可以回报我,也有能力回报我。”裴延之道,“我也需要你的回报。”


    不知是不是错觉。


    他听到了一丝裴延之声音中的笑意与鼓励。


    “完成你心中的志向吧。”


    裴延之替他拢紧了身上的外袍。


    “这便是,你对我最好的回报。”


    第27章


    另一边,庾宅。


    庾宅位于皇城之东,原先是先帝赐给最疼爱的小儿子的宅邸,预备作其出宫建府之用。但不料那个小儿子还未成年便意外夭折,宅邸也就一直空置下来。


    直到如今的皇帝登基,下令将这座宅邸赐给了他母族的亲舅舅庾秀,这座宅邸才算是迎来了真正的主人。


    不过赐宅之事并非一帆风顺。


    皇帝提议之初,便有朝臣反对。


    禀言这座宅邸的规格是为亲王准备,庾秀身为国舅,入住此宅难免有逾矩之处。


    若皇帝一意孤行,需先拆降此宅的规格,才可赐给国舅。


    皇帝不允。


    道是先帝之子一未成年封王,二未当真入住此宅,何来亲王规格。


    况且庾秀不仅是为国舅,而且出身颍川庾氏、位居三省长官,理应承得起这份殊荣。


    赐宅之事便一直僵持不下。


    即使在皇帝登基的一个月后,庾氏一族便搬入了这座宅邸,但名义上的结果还是悬而未决。


    直到三年后,裴延之归京。


    有人旧事重提,将此事呈禀到其面前,裴延之点了头,赐宅之事才算是有了最后的结果。


    不过据说,皇帝与庾秀在得知裴延之的态度之后,并未稍展颜色。


    甚有内官传言,那一天,皇帝怒而砸碎了好几个瓷瓶,而庾国舅在一旁也并未阻拦。


    但后来又有人说,这不过是以讹传讹的谣言罢了,毕竟皇帝与庾国舅对裴丞相从来敬重有加,更是从未有过不满。


    说回庾宅本身,因其规格过高,占地可谓广阔。


    庾秀便喜在宅中举办各种宴席,经常广邀各种世家名士前来赴宴。


    今日也不例外,庾宅里里外外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到处都泛着富贵的衣香与酒肉的荤甜。


    不过这一切,在一个文官小吏打扮的人,急急忙忙走到庾秀身边,与庾秀耳语几句后,骤然停止了。


    只见庾秀听完那几句耳语之后,脸色忽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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