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卿就只能吞吞吐吐,又支支吾吾。


    裴宣虽然不知谢云卿为何会突然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但他问这个问题,也不是真的想打击谢云卿,或是改变谢云卿的想法。


    实际上,无论谢云卿想做什么在别人眼中不可完成的事,他作为谢云卿的好朋友,都会尊重,并且会尽力支持。


    于是裴宣故作老成地叹了一口气,一脸拿谢云卿没办法的样子。


    “好了好了,我不问你了。”裴宣又假装忧郁地看向窗外的天空,“你若实在想去丞相府,我可以帮你。”


    “虽然找我哥肯定行不通,我也......咳咳,不敢开口。”


    “但是!丞相府里有些叔叔伯伯对我挺好的,我去求求他们,他们肯定能替你安排。”


    谢云卿起初没明白裴宣说要帮他的意思。


    后来才听懂,裴宣是担心他考不进丞相府,所以想直接替他安排进去。


    他一惊,连忙摆手拒绝:“不......不用了,我会努力靠自己考进去的。”


    也知道裴宣完全是出于好意,心下十分感动。


    但左想右想,不知该如何表达,于是只能学着裴宣平时对他的动作,主动牵住了裴宣的手,认真地看着裴宣的眼睛。


    也很诚恳地说:“谢谢你裴宣,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我......可我......真的会努力的。”


    被谢云卿主动握住手腕的一瞬间。


    裴宣的心便完全化了。


    满脑子都是——


    我家云卿终于会亲近人了!再也不是那样冷冰冰的了!


    哪里还能反驳谢云卿。


    简直理智全无,只剩下谢云卿说什么,他就相信什么。


    等到谢云卿离开很久,裴宣才回过神。


    但也已经答应了谢云卿不再插手,便只能劝自己,如果谢云卿真的没考上,那就到时候再想办法也不迟。


    而从这天之后,裴宣也不再打扰谢云卿准备历事考试,只当看到谢云卿实在有些过分“废寝忘食”了,才会强硬地拉着谢云卿出去放放风。


    很快,五月历事考试的时间到了。


    谢云卿才一考完,裴宣就忍不住去找他认识的叔叔伯伯,问谢云卿策论考核的结果。


    其实不出所料,那些叔叔伯伯说,谢云卿的策论绝对只会是上等,还说他们从未见过如谢云卿这般,年纪虽小,但策论却十分优秀的学子。


    裴宣不禁有些与有荣焉。


    恨不得立马飞奔回太学,告诉谢云卿这个好消息。


    但在崔稷的劝阻下,裴宣最后还是让谢云卿自己等到了策论考核的成绩。


    当天,谢云卿也难得露出了笑脸。


    不过转头,谢云卿又开始紧张地准备三天后的当面考核。


    其实裴宣觉得,谢云卿完全不用这么紧张。


    因为他知道,他哥在他还没和谢云卿做朋友之前,就已经很认可谢云卿的策论了。


    再加上谢云卿本身又这么优秀,哪儿哪儿都好,他哥根本没有不让谢云卿通过的理由。


    也许是他的唉声叹气吵到了崔稷。


    崔稷又白了他一眼,还说什么,谢云卿不是因为考核紧张。


    但后面的话又莫名其妙怎么问都不说了。


    没办法,裴宣便只能自己思索——


    不是因为考核紧张?难不成是因为要见到他哥紧张?


    可谢云卿在前段时间还跟他说过,他已经不害怕他哥了。


    既然不害怕。


    又为什么会紧张?


    不应该像他见到崔稷的哥哥崔玄那样,只会很开心吗?


    裴宣想了整整两天都没想通。


    最后还是崔稷跟他道歉,说是自己说错了,求他不要再拿这个问题烦他了,裴宣才勉强不再去想了。


    到了当面考核的那天,裴宣还特意拉着崔稷一起送谢云卿去了丞相府。只是不知为何,送到了之后,崔稷又催着他离开,不让他去里面,也不让他在外面等谢云卿。


    可如果他离开的话。


    谢云卿待会儿要怎么回太学呢?


    第29章


    一年多以前,谢云卿要去县里参加太学选拔考试。


    父亲说没空送他,也没给他路上的盘缠。


    他只能在出发前的半个月,偷空给乡里的先贤捡柴,换了一些买干粮的钱,然后又提前三天,步行往县里去。


    路途有些远,谢云卿从天黑走到天亮,又从天亮走到天黑。


    那时还是晚冬。


    但对于谢云卿来说,路上最可怕的却并非寒冷,而是孤独。


    而这种孤独,在抵达考试院的时候,骤然猛涨如潮水,将谢云卿完全淹没,彻骨的寒冷与深深的疲惫也在那一瞬扑住了他,令他动弹不得——


    考试院前,站满了前来考试的学子与陪送他们的父母。


    在渐亮的晨光中。


    他们脸上所有的情绪,都是温暖的。


    而谢云卿却无法拥有这种温暖。


    他只能独自站在阴冷的角落。


    一个人静静地等待考试的开始,也一个人默默地承受难以避免的紧张。


    而现在——


    在迈入丞相府之前,谢云卿突然停下脚步,转回身。


    裴宣与崔稷还站在马车前,一直看着他。


    看到他回身,裴宣还很高兴地跳了起来,对他招了招手。


    这一刻,虽然孤独的记忆还很清晰。


    但不知为何,当时的情绪已无法从记忆中漫延出来,更无法影响到现在的他分毫。


    迟疑了一会儿。


    谢云卿也抬起手,很不熟练地挥了挥。


    不敢看裴宣与崔稷的反应。


    闭着眼挥了几下之后,谢云卿便逃也似的往丞相府里跑去。


    而当前来指引的小吏走到他面前之后,紧张感顿时冒了出来。


    可又不同于面对其他考试的紧张。


    因为谢云卿能很清晰地感知到,如今的紧张之下,其实更多的是——


    期待。


    脸颊突然一热。


    谢云卿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脚步也莫名变得有些虚浮,整个人有种像是走在云端的不真实感。


    不知如此走了多久。


    指引小吏蓦地停了下来,为他推开了面前的大门,躬身提醒道:“谢小公子,可以进去了。”


    心跳陡然加速。


    谢云卿站在门前,低下头,只看着脚下的路,往里走。


    堂内寂静无声,只能听见他轻微的脚步声。


    待到看见摆放了纸笔的案席。


    谢云卿脚步一顿,跪拜下来,对着主位方向,欲要行礼。


    却被一道笑声打断——


    “若是唱‘拜见丞相’便免了。”


    紧接着,又有人道:“看来这位小友还不知裴相去宫里了呢。”


    “你这话说的。”原先那人又道,“连我们也是刚刚才知道的啊。”


    谢云卿的心跳猛地顿了一下。


    抬起头来。


    主位上坐着两个须发皆有些花白的长者——裴延之并不在。


    静了一瞬之后,谢云卿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是原先那人开了口:“小友莫慌,本来是该裴相亲自考核,但就在前不久,陛下突然召裴相入朝,裴相便命我俩前来替代了。”


    另一人也跟着道:“我俩是裴相身边的长史,他姓王,我姓袁,还不知小友姓名啊。”


    谢云卿这才回过神来。


    对着他二人一拜:“学生永嘉郡谢云卿,拜见王长史、拜见袁长史。”


    王长史捋须道:“不愧是这些年来,唯一过了我们丞相府策论考核的孩子,瞧这言行举止,姿容气度,样样都是上乘啊。”


    袁长史也点点头:“是啊,也难怪裴宣那孩子惦记着,在我们面前说尽了这孩子的好话。”


    谢云卿还是有些搞不清状况。


    只能愣愣地看着主位的王长史、袁长史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


    只不过在聊天的间隙,稍微问了谢云卿几个关于国策的问题,听完点点头之后,又继续聊了起来。


    直到一旁的一炷香燃尽。


    他们俩才停了下来,笑眯眯地告诉谢云卿,考核结束了,可以先回去了。


    堂外方才的指引小吏已在等候,还笑着对谢云卿说了几句恭喜。


    不知为何,谢云卿已完全没了刚刚过来时的心情。


    礼貌地应答完之后,便跟随指引小吏往外走。脚步踏在丞相府光洁的石板上,莫名重了很多。


    那小吏走在他身侧,似乎看出了他心情不佳,犹豫了一下,主动开口道:“谢小公子,这会儿时辰还早,您若是不急着回太学,不如小人带您在府中逛一逛?”


    “丞相府的景致虽不比那些园林精巧,却也有几处值得一看的地方。”


    谢云卿本想婉谢。


    他今日来是为了考核,考核既毕,便没有理由再留下。


    可那小吏又补了一句:“兴许再过一会儿,裴相便要回来了。您到时拜见过了裴相再走,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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