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卿点点头。


    他应该道谢的。


    但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酒意让他的喉咙发紧,思绪也乱成一团。


    他只是站在院门前,仰着头看裴延之,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眼睛映得格外亮。


    裴延之也看着他。


    沉默了一会儿。


    “进去吧。”裴延之先开了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早些休息。”


    谢云卿又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朝院门走了两步。


    然后又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酒意让他的脑子里像灌了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清楚。他只是觉得,就这样走了,好像不太好。


    他回过头。


    裴延之还站在原地,月光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银辉里。他看着谢云卿,目光很淡,淡到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谢云卿就是觉得,那道目光很暖。


    “......裴相。”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带着酒意特有的含糊,“您......也早些休息。”


    裴延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着谢云卿,看了很久。


    就在谢云卿以为裴延之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


    “好。”


    只是一个字。


    很轻的一个字,被夜风一吹,几乎要散了。


    但谢云卿听见了。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稳稳当当地落了地。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胸口那团胀胀的、闷闷的东西,忽然变得柔软了。


    他转过身,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他站在门内,没有立刻往里走。


    隔着一道门板,他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裴延之转身离开了。


    那脚步声缓慢而沉稳。


    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最终消失在夜风里。


    谢云卿靠在门板上,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腕。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那片被握过的地方。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度,若有若无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火星。


    他覆上那片皮肤。


    然后闭上眼睛。


    眼前是月光下裴延之的脸,是那双握住他手腕的手,是那个沉稳从容的背影。


    还有那句他没听明白的话。


    “他还太小了。”


    太小了。


    谁太小了?


    谢云卿想不明白。


    胸口忽然传来一阵酸涩。


    酒意和月光搅在一起,让他的情绪变得奇怪而陌生。


    他站在门后,靠着门板,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既想逃回房间,又想回到月光下,回到裴延之身边。


    他晃了晃脑袋,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然后他站直身子。


    沿着院中的石板路,朝亮着灯的房间走去。


    夜风从身后吹来,带着花园里花草的气息。


    他走得很慢。


    手腕上那片余温,一直到他在床上躺下来,闭上眼睛,都没有完全散去。


    他蜷在被子里,将手腕贴在胸口。


    心跳透过皮肤。


    一下一下地撞在指尖上。


    第二天与裴宣一起回太学的时候,谢云卿才知道,裴延之又是天还没亮,就启程去了吴郡。


    “毕竟是要将吴郡营建成副都,这么大的事,我哥经常去盯着也正常。”裴宣打了个哈欠,眯着眼睛,靠在谢云卿的肩上,一脸没怎么睡醒的样子。


    谢云卿没说话,只不自觉扣紧了自己的手腕,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甚至弄不清楚自己的想法。


    昨夜......昨夜......


    “诶!云卿!”裴宣突然坐起来,晃了晃谢云卿的手臂,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起来,是不是再过十几日,就是你的生辰了?”


    谢云卿其实根本没听清裴宣在说什么。


    裴宣的声音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什么“生辰宴”、什么“朋友”、什么“裴宅”……这些字眼一个接一个地飘进耳朵里,却怎么也落不到实处。


    他的脑子里全是昨夜的事——月光,石径,那句没头没尾的“他还太小了”,还有腕间那片迟迟不肯散去的温度。


    “......云卿?云卿!”裴宣凑到他眼前,晃了晃手。


    谢云卿这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着裴宣。


    “你发什么呆呢?”裴宣瘪了瘪嘴,“我说了这么多,你不会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吧?”


    谢云卿张了张嘴,有些心虚。


    他确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听见了。”他说,声音有些虚。


    “那你说,我方才说什么了?”


    谢云卿沉默了一瞬。


    裴宣便什么都明白了,只好又重复了一遍:“我说,给你办个生辰宴,就在裴宅。你在京城没什么朋友,那就请我和崔稷的好友过来,陪你一起过。你觉得怎么样?”


    谢云卿愣了一下。


    生辰宴。


    为他办的。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微微发烫。


    但紧接着,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涌了上来——是一种说不清的慌张。


    他摇了摇头。


    “不必了。”他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没有庆祝生辰的习惯。”


    裴宣愣了一下,随即眉毛也耷拉下来:“没有习惯可以培养嘛。你一个人在京城,身边连个亲人都没有,生辰这种日子,总不能一个人过吧?”


    谢云卿垂下眼。


    亲人。


    这个词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他的心口。


    带来一阵细密的疼痛。


    他其实还有亲人。


    但自母亲离开后,生辰对他来说就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和昨天、明天没有任何区别。


    没有人记得,没有人会在意,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忘了。


    “真的不用了。”他摇了摇头,语气比方才更轻了些,“我不太习惯......太热闹。”


    裴宣看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劝几句。但谢云卿的表情让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裴宣叹了口气。


    “好吧,好吧。”他退了一步,“那就不要那么多人了,就我和崔稷,我们三个人一起过,可以吗?”


    谢云卿抬起头,看着裴宣。


    裴宣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真诚。


    “就我们三个。”裴宣又说了一遍,“一起吃顿饭,好不好?”


    谢云卿看着他,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或许是感动,也或许是其他的什么——就像是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最终点了点头。


    裴宣立刻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这么定了!到时候我和崔稷来接你。”


    谢云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在太学门前停下来,裴宣跳下车,又回头看了谢云卿一眼:“云卿,你真的不休息一天吗?”


    “不了。”谢云卿摇头,“丞相府那边还有些图纸没临完。”


    裴宣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回到藏书阁时,已是午后。


    谢云卿走到那张熟悉的案前,铺开纸墨,继续临摹剩下的图纸。


    和前几天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动作。


    但就是有哪里很奇怪......


    谢云卿放下笔,看着面前那张临到一半的图纸,忽然觉得那些线条变得陌生了。


    可他也知道。


    并非真的陌生,而只是......


    那个人不在他身边了。


    他闭了闭眼,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然后重新提起笔,继续临摹。一笔一画,认认真真,不敢有丝毫懈怠。


    临摹完图纸后的十几日,谢云卿再也没有去过藏书阁。


    他重新回到了水部,和同僚们一起为京畿水利的开工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核对数据、检查图纸、处理文书——事情多得铺天盖地,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片刻空闲。


    忙碌是好事。


    忙起来的时候......


    他就不会再去想裴延之。


    又过了几日,也刚好是谢云卿生辰的前一天,京畿水利的筹备工作终于完成了。


    水部上下都松了一口气。长官笑着说,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特例放几天假,让大家好好休息。再过五六日,等所有流程都被批准之后,京畿水利就要正式开工了。


    谢云卿领了假,回到在丞相府的临时住处,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裳,躺在床上准备好好睡一觉。


    但闭上眼睛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床前的地面上,白晃晃的一片。


    他盯着那片月光看了很久。


    明天就是他的生辰了。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