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种红已经不再是羞怯,而是被某种热忱点燃的、生动的光彩。


    裴延之静静看了谢云卿很久。


    “很厉害。”他说。


    裴延之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依旧如常。


    但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


    就莫名有了一种奇异的重量,沉甸甸地落进谢云卿的心里。


    谢云卿怔了一下。


    然后,后知后觉地,害羞了。


    他低下头,耳根又开始发烫。


    像是被人轻轻拍了拍头顶,又被人往手心里塞了一颗糖。


    他想再说点什么。


    想问问裴延之吴郡的事,想问问裴延之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想问问裴延之路上有没有好好休息、有没有按时吃饭。


    但还没开口——


    “太晚了。”裴延之说。


    谢云卿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你该休息了。”裴延之看着他,目光依旧平淡,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我先走了。”


    谢云卿张了张嘴。


    他想要说一些挽留的话。


    但那些话,全都被“我没有理由挽留”这个念头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点了点头。


    垂下眼,对裴延之行了一礼。


    “裴相慢走。”


    裴延之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月白色的衣摆在地面上拂过。


    带起一阵极轻的风。


    谢云卿钉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一步一步走远。


    走到门口时,裴延之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停了一瞬。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涌进来,裹着草木和露水的气息。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能听见窗外虫鸣的声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闷闷地撞在胸口。


    谢云卿看着那扇门。


    看了很久。


    随后,他安静地走到案边,拿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


    糕点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很甜。


    但莫名的。


    甜得有些发苦。


    第34章


    “云卿——云卿你醒了吗——”


    第二天一早,裴宣的声音就从房外传来,中气十足,隔着好几道墙都听得清清楚楚。


    谢云卿猛然惊醒。


    赶紧坐起来,胡乱理了理头发,刚穿好外衫,门就被拍得砰砰响。


    “云卿云卿,你醒了吧?我进来了啊!”


    门被推开,裴宣探进半个身子,笑嘻嘻的:“早膳好了,我和崔稷等你呢,快些快些,再不去该凉了。”


    谢云卿应了一声,匆匆洗漱完,跟着裴宣往花厅去。


    崔稷已经坐在案边了,面前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碗粥,正慢条斯理地吃着。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裴宣直接坐了下来,给谢云卿盛了一碗粥推过去,又给自己盛了一碗,呼噜呼噜喝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云卿,你今日还回丞相府吗?”


    谢云卿点点头:“想去水部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要做的。”说完又想起什么,“不过得先拜见一下老夫人。”


    不然也太过失礼了。


    “好,那见过祖母之后,我让马车送你。”裴宣说着,又喝了两口粥,忽然“哎呀”一声,“不对!你今日怕是不能去拜见祖母了,得改日。”


    谢云卿抬起头,有些疑惑:“为何?”


    裴宣放下碗,擦了擦嘴,压低声音:“我长姐不是回来了嘛,我祖母说,正好借着长姐的名义,今日在宅子里办个赏花宴。”


    他顿了顿,挤了挤眼睛:“实际上啊,是给我哥相看。”


    谢云卿端着粥碗的手顿住了。


    “相看?”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虚。


    “对啊,就是给我哥挑个夫人。”裴宣说得理所当然,“祖母念叨这事好多年了,前些年我哥一直说朝事繁忙,拖着不肯。这回长姐回来了,祖母觉得机会难得,就张罗起来了。请了好些世家女公子来赏花,其实就是想替我哥瞧一瞧,有没有合眼缘的。”


    他越说越起劲,完全没注意到谢云卿的脸色:“你说我哥也老大不小了,旁人到他这个年纪,孩子都好几个了,他倒好,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


    “可给祖母急得不行,去年过年的时候还跟我说,要是再拖下去,她怕是闭眼前都见不到我哥成家了。”


    谢云卿握着粥碗的指尖微微泛白。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只是很寻常的事。


    裴延之是一朝丞相,世家公子,娶妻<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本就是天经地义。裴老夫人年事已高,操心孙儿的婚事,也是人之常情。


    这一切都合情合理,没有半分不对。


    可他心里就是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翻涌上来。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粥,米粒白生生的,浮在浓稠的米汤里。方才还觉得饿,此刻却一点胃口都没有了。


    “咳咳——”


    崔稷忽然咳了两声。


    裴宣没在意,继续说他的:“我听说今日要来的有好几家,什么太原王氏、荥阳郑氏、汝南袁氏......哦对了,还有琅琊王氏的一位女公子,据说才貌双全,在京城里名声极大。”


    “咳咳咳——”


    崔稷咳得更用力了,还拿手掩着嘴,眼睛一个劲地往裴宣那边瞟。


    裴宣终于注意到了,转过头看他:“你怎么了?受风寒了?”


    崔稷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


    “怎么咳得这么厉害?”裴宣皱起眉,一脸关切,“要不要让人给你煮碗姜汤?虽说入夏了,但夜里还是凉,你八成是昨晚睡觉没盖好被子。”


    崔稷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像在努力压制什么。再睁开眼时,对着裴宣翻了一个极其明显的白眼。


    裴宣却浑然不觉,还凑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啊,应该不严重。待会儿我让人给你煮碗姜汤送过来,你喝完再回太学。”


    崔稷面无表情地把他的手拨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


    裴宣也没再追问,转回头继续跟谢云卿说话:“你想啊,要是我哥真娶了夫人,那可就好了。”


    “家里有个女主人,就不像现在这么冷清了。”他叹了口气,“我哥那人你也知道,冷冰冰的,一天到晚也说不了几句话,有了夫人在身边,总该暖和一些吧?”


    谢云卿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祖母也有人陪着说话了。”裴宣越说越来劲,“祖母一个人在家,平日里除了烧香拜佛,也没什么别的消遣。”


    “要是有了孙媳妇,祖孙俩说说话、赏赏花、做做针线,多好。”


    他托着腮,眼睛亮亮的,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场景:“再往后,要是有了孩子......”


    裴宣说到这里,声音里都带上了笑意:“那我就能当叔父了!裴宅也能热闹起来了。”


    “你是不知道,我小时候家里可热闹了,后来......后来就不行了。但要是有了小孩子,那肯定就不一样了,我得教他骑马射箭,带他到处玩......”


    谢云卿听着裴宣一句一句地说。


    每一句话都像一块石头,不重,却一块接一块地落在他胸口上。起初只是有些发闷,后来越积越多,越积越重,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料,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微微发疼。可那点疼痛和胸口那股闷胀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裴延之娶妻,是好事。


    裴老夫人高兴,裴宣高兴,裴宅上下都会高兴。


    他应该也为裴延之高兴的。


    可他高兴不起来。


    不仅高兴不起来。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


    像一棵树被人连根拔起,根系断裂的瞬间,那种无处着落的、悬空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失去什么。


    就是觉得......空荡荡的。


    “......然后啊,过年的时候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多好。”裴宣还在畅想,忽然话题一转,“说到这个,说不定再过两年,祖母也要给我相看了。”


    他挠了挠头,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女子。”


    “最好别太拘谨的,不然我这种性子,怕是能把人家气哭。也别太爱管我的,我可受不了被人管着......”


    他左想右想,嘴里嘀嘀咕咕的。


    目光在花厅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谢云卿脸上。


    晨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谢云卿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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