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着,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阴冷的、粘腻的,沿着后脊一路往上爬。


    谢云卿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长廊的另一头——


    庾琛站在那里。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他就那样靠在廊柱上,一身玄色的衣袍,衬得整个人愈发阴鸷。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谢云卿身上,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


    谢云卿浑身一僵,本能地想要跑——


    “谢云卿。”


    庾琛喊住了他,声音森寒无比。


    谢云卿的脚步顿住了。


    “你在找阮辞。”庾琛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云卿的心跳骤停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看着庾琛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庾琛走得不快。


    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谢云卿的心跳上,一下,一下,又一下,让他感到恐惧。


    “我知道你和阮辞的关系。”庾琛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此刻没什么情绪,却让人觉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动弹不得。


    “我也知道,昨夜,你们私下见过面。”


    谢云卿的呼吸变得有些困难。


    他想说些什么,想解释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庾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比他的脚步声更让人害怕,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庾琛终于再次开口了,“但有一个条件。”


    谢云卿抬起头,看着庾琛。


    “不要再见阮辞。”


    这几个字从庾琛嘴里说出来,不轻不重,却像几根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谢云卿的耳朵里。


    他愣了一下。


    随即心底涌上一股既像愤怒,又像被人掐住了咽喉的感觉。


    他不明白庾琛为什么要提这样的条件。


    庾琛为什么要管这些?


    又凭什么管这些?


    他鼓起勇气,直问眼前这个他最害怕的人:


    “阮辞......他到底怎么了?”


    庾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谢云卿,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忽然变得很复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又被死死地压住了。


    谢云卿等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明明腿都在发抖,明明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可他就是没有跑。


    他想知道阮辞到底怎么了,想知道阮辞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想知道......


    庾琛忽然狠狠剜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的东西——愤怒、不甘、嫉妒,还有一些谢云卿看不懂的、更深更暗的情绪。


    它们搅在一起,像一团浓稠的墨汁。


    从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泼出来,几乎要将谢云卿整个人淹没。


    “与你无关。”


    庾琛丢下这四个字,转过身,大步走了。


    谢云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长廊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他的手心全是汗,膝盖还在发软,可脑子里却一直在转庾琛方才那个眼神。


    那不是愤怒。


    或者说,不只有愤怒。


    那里面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他曾经在另一个人眼里见过类似的神情,在他很小的时候,在乡里,在那些争抢糖果的孩子脸上。


    是独占。


    是不许别人碰。


    是“这是我的,你不许靠近”。


    可庾琛凭什么对他露出那样的神情?


    阮辞不是他的东西。


    谢云卿想不明白。


    他只是站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心里却越来越沉。


    到底怎么样才可以帮到阮辞。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长廊尽头的天已经暗了,暮色像一层薄纱,慢慢地覆下来。


    他站了很久,直到双腿不再发软,才慢慢地朝太学门口走去。


    明天就要跟裴延之去吴郡了。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想,很多事要准备。


    可他的脑子里全是昨夜阮辞的背影,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要散了。


    第38章


    说是要准备什么,其实到最后什么也没准备。


    谢云卿在丞相府的住处里坐了大半个晚上,脑子里一会儿是阮辞一会儿是裴延之,根本无法正常思考。


    最后只胡乱塞了几件衣物进包袱,便再也想不出还需要带什么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怎么亮,谢云卿便出了住处,往丞相府大门去。


    马车已经停在府门外了,车身朴素,毫不起眼,和裴延之平日出行用的那辆不太一样,大约是为了不引人注目。


    谢云卿走到马车前,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车帘钻了进去。


    车厢里光线很暗,清晨的雾还没有散尽,只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线微光。


    但谢云卿还是一眼就看见了裴延之——


    他坐在车厢最里面,微微靠着车壁,闭着眼,像是在小憩。


    眉骨高而分明,鼻梁挺直,下颌轮廓过分利落,整个人在这朦胧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清冷、矜贵,高不可攀。


    谢云卿看呆了一瞬。


    手还搭在车帘上,身子半蹲半站,像是被人定住了一样,一动不动。


    裴延之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深邃,像一汪不见底的潭水,静静地落在谢云卿身上。


    谢云卿猛地回过神来,心跳骤然加快。


    他慌忙想要行礼,可车厢本就矮窄,他又半蹲着,脚下一乱,衣角不知怎的被自己踩住了,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扑——


    结结实实地栽进了裴延之怀里。


    他的脸贴在裴延之的胸口。


    能听见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


    而他自己的心跳,却快得像擂鼓。


    他懵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他应该起来的。


    对,他应该从裴延之怀里起来。


    他的手撑在裴延之身侧,想要借力坐直。


    然而就在此时——


    “君实......”车帘从外面被人掀开了,崔玄的声音传进来。


    但话音戛然而止。


    车帘悬在半空中,崔玄那张温润的脸出现在帘外,目光落在车厢内——落在谢云卿栽在裴延之怀里的这个画面上。


    短暂的沉默。


    崔玄的表情变了变,从惊讶到了然,再到像是忍笑又像是故意的淡然。


    他放下车帘,动作很轻,但谢云卿听得清清楚楚。


    “已经都安排好了。”崔玄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比方才轻了一些,又顿了一下,带着一点明显的笑意,“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


    脚步声远去了。


    谢云卿终于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他的脸烫得像是要烧起来,耳根、脖颈、甚至指尖都在发烫。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从裴延之怀里起来——可他的手脚还是完全不听使唤,整个人都在发抖,手指在裴延之的衣襟上胡乱抓了好几下,膝盖又滑了一下。


    便非但没能站起来,反而又往裴延之的身上靠了靠。


    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吸。


    像叹息,又像无奈。


    然后,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上半身。


    裴延之的手掌很大,几乎覆住了他整个后背,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股滚烫的温度。


    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


    将他半抱半搀地抬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到了车厢对面的座位上。


    谢云卿坐定了,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


    衣襟被方才那一番折腾弄得皱巴巴的,袖口也歪了,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裴延之,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


    一时间,车厢里安静极了。


    马车还没有动,车帘缝隙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照在他发烫的脸颊上,照在他攥紧衣摆的、微微发颤的手指上。


    不知过了多久。


    他终于听见裴延之的声音:“坐稳了。”


    谢云卿用力地点了点头,还是没有抬头。


    马车缓缓启动。


    发出沉闷的声响,莫名让谢云卿想起方才裴延之的心跳声——


    他的头更低了。


    谢云卿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一下接一下,单调而绵长。


    他靠着车壁,起初只是闭着眼假寐。


    但昨晚实在没怎么睡,眼皮越来越沉,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后整个人慢慢地滑落下去,竟是卧在了车厢一侧的软榻上,彻底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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