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云卿——”


    他快步走到谢云卿面前,一把握住了谢云卿的手。


    父亲的掌心很粗糙。


    可此刻,却莫名有些潮湿,像是出了汗。


    “路上累不累?饿不饿?”父亲好似有些紧张,“快坐下,快坐下,一起吃饭。”


    谢云卿愣愣地被父亲牵着,走到了案边。


    他注意到,继母不知何时离开了正堂,而方才跑进来的谢敏也不见了踪影。


    正堂里只剩下他和父亲两个人。


    父亲将他按在坐席上,自己也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手却没有松开,还握着他的手。


    谢云卿怔怔地看着父亲。


    记忆中,父亲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亲近过他了。


    小时候,父亲也曾这样牵着他的手,教他写字,带他去赶集,在他走累了的时候把他抱在怀里。


    可后来,继母进了门,父亲对他便越来越疏远。再后来,连看他的眼神都变得躲闪起来。


    谢云卿猜想。


    父亲不是不想亲近他,是不敢。


    因为每次父亲一和他说话,继母就会不高兴。继母一不高兴,家里的气氛就会变得很难熬。


    父亲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选择了沉默。


    他从来不怪父亲。


    他只是难过。


    此刻,父亲握着他的手,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回到了母亲还在的时候,回到了他还是父亲最疼爱的那个孩子的时候。


    谢云卿的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他拼命忍着,可泪水还是模糊了视线。


    父亲看着他眼中的泪光,话忽然停住了。


    沉默了片刻,父亲叹了口气。


    “云卿。”父亲莫名道,“这些年,我有很多身不由己的地方,实在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


    他顿了顿,握着谢云卿的手紧了紧。


    “你......不要怪父亲。”


    谢云卿用力地摇了摇头。


    他怎么会怪父亲呢。他从来没有怪过父亲。


    就在这时,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谢云卿转过头,看见继母从厨房的方向走了过来。


    她手里端着一盏茶,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没有看谢云卿一眼,只是径直走到父亲面前,将那盏茶放在了父亲手边的案上。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谢云卿的目光落在那盏茶上,又移到父亲脸上。


    他注意到,父亲的脸色忽然变得不太好看,整个人也僵住了。


    然后,一声极轻的咳嗽从内室深处传来,父亲的身体便猛地抖了一下。


    那只握着谢云卿的手松开了,颤抖着伸向案上那盏茶,将茶盏递到了谢云卿面前。


    “云卿。”父亲道,“你日夜兼程地赶回来,一定渴了吧。”


    谢云卿看看那盏茶,又看看父亲。


    父亲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又说了一遍:“喝吧。”


    谢云卿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可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辜负父亲的好意,即使这盏茶是继母端来的。


    他伸出手,接过了茶盏。


    茶盏是温热的,不烫,刚好可以入口。


    他低下头,抿了一口。


    父亲还盯着他,见他只喝了一小口,便又催促道:“多喝些,多喝些,一路上辛苦了。”


    谢云卿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将剩下的茶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茶盏空了。


    他将茶盏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然后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父亲。


    他突然想问父亲,为什么要装病让他回来。


    可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


    一阵眩晕陡然袭来。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案沿,可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气。


    他的身体开始往下坠。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听到父亲的声音。


    很低,还带着隐隐的哭泣。


    “云卿......父亲对不起你。”


    第50章


    再次醒来,耳边是混乱的马蹄声。


    他微微睁开眼,入目是不断颠簸的地面。


    黄土、碎石、枯草,在眼前飞速掠过,又迅速被甩到身后。


    他被绑在马背上。


    粗粝的麻绳勒着他的手腕和脚踝,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种磨砺的疼痛。


    整个人趴着,腹部抵着马背,随着马匹的奔跑一下一下地颠,颠得他胃里的酸水直往喉咙里涌。


    身后还有一匹马,听声音跟得很紧。


    谢云卿闭了闭眼,又睁开。


    眩晕感一阵一阵地袭来,可意识却逐渐清明。


    比害怕先到来的,是失去意识前,父亲的那句对不起自己。


    此刻,他也明白了父亲为何要说那句话——是父亲和继母一起,迷晕了他。


    一瞬间,像是有一把刀插入了心间。


    刀刃冰凉,穿过皮肉,精准地、毫不迟疑地,刺进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疼。


    疼得他连呼吸都停了。


    可疼到极致之后,反而不疼了。


    像是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断了,那一瞬间的剧痛过后,只剩下麻木,和一种空荡荡的、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的感觉。


    他终于不能再为父亲的所作所为找借口了。


    他终于必须面对现实了——那个爱他的父亲,早就随着母亲一同死了。


    “有人跟上来了!”身后那匹马上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明显的慌乱和焦急。


    绑着谢云卿的这匹马也猛地加快了速度。


    颠簸得更厉害了。


    马背上的人“啧”了一声,声音里满是不敢置信:“怎么会这么快?难道说这个人身边有暗卫保护?”


    “管不了那么多了!”身后那人喊道,“把那些人甩开,这个人必须送到庾氏手上,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再明白不过。


    两匹马同时转向,朝着一侧的山道狂奔而去。


    马蹄踏上山石,溅起一片碎石和尘土。


    谢云卿被颠得几乎要从马背上滑下去,腹部的衣料被磨得发烫,手腕上的麻绳勒进皮肉,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


    庾氏。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他瞬间明白了——这一定是庾秀的命令,最后的目标也一定是裴延之。


    他的心猛地揪紧了。


    他不能拖累裴延之。


    他必须逃走,必须在这两匹马把他带到某个地方之前逃走。


    哪怕只有一线可能,他也要试一试。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感受手脚被绑的状态。


    手腕上的麻绳捆得很紧,可脚踝上的绳子却比较松,绑在马腹下的那根绳子也似乎因为在奔跑中的颠簸,而有了些许松动。


    只要他能挣脱手腕上的麻绳,就有机会从马背上跳下去。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指尖勉强能动。


    他又试着咬了一下手腕上的绳结,根本咬不动。


    眼前的光线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夜色正在降临。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好了,甩开了。”身后那人的声音又突然响起,“应该没人跟上来了。”


    谢云卿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于是他不再犹豫。


    左手五指收紧,猛地用力,拇指骨头处传来一声错位的脆响。


    他的额头上瞬间沁出了冷汗,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叫出声来。


    可他死死咬住了下唇,将那声痛呼吞进了喉咙里。


    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顾不上疼,借着拇指关节错位后那一瞬间的空隙,将左手从绳圈里猛地抽了出来。


    整只手从手背到指尖,被粗粝的麻绳磨得血肉模糊,皮肉翻开。


    他没有看,也没有停。


    迅速将右手也抽了出来。


    前方的路越来越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


    暮色已经彻底笼罩了山林。


    就是现在。


    谢云卿屏住呼吸,双手撑住马背,用尽全身的力气,朝右侧猛地一滚。


    他的身体从马背上翻落,滚下了马。


    在那两人的震惊声中,谢云卿沿着山坡滚了下去。


    坡很陡,密林很深。


    他的身体在碎石和枯枝间翻滚,肩背撞上一块又一块凸起的石头,扎进他的伤口,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可他咬紧了牙关,一声不吭。


    用那两只血肉模糊的手护住头,任由身体往下坠。


    不知过了多久,“砰”的一声。


    他的后背重重地撞上了一棵粗壮的树。


    他的眼前一阵发黑,嘴里涌上一股腥甜,几乎要呕出来。


    他终于停了下来。


    “快!一定要找到他!”


    不远处,那两人的声音穿透密林传过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在枯枝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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