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实又自觉是因为他,才导致庾秀想要抓住你来威胁他,才让你受了那么重的伤。”崔玄道,“他觉得是他给你带来了伤害。”


    “便更怕自己回不来。”崔玄看着谢云卿,一字一句,“怕自己万一战死沙场,你会做出傻事,或者痛苦一生。”


    谢云卿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案沿上,滴在茶水里,滴在自己攥紧的、泛白的手指上。


    “所以这些天,他才不肯见你。”


    崔玄站起来,走到窗前,卷起竹帘。


    日光倏地涌了进来,将整间雅间照得亮堂堂的。


    “我可以这么说。”崔玄又转过身,看着谢云卿,“君实在其他所有人面前,都是无所不能的。能文能武,能治国能安邦,能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河东裴氏,也能以一己之力挽大魏于将倾。”


    “但在你面前,他便害怕自己不能无所不能了。”


    “还害怕因为自己,而给你带来一点的伤害。”


    谢云卿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他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裴延之不怕死。


    他十五岁便上了战场,以一挡百,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他从来不怕死。


    可他怕谢云卿受伤,怕谢云卿难过,怕谢云卿因为他而痛苦。


    他怕自己回不来,谢云卿会像他的母亲那样殉情,会像他的长姐那样自我折磨,会像他的祖母那样常伴青灯古佛,日复一日地活在失去的痛苦里。


    倏然间——


    一种冲动,不,不是冲动。


    而是爱,给予了他一往无前的勇气。


    他明白此时此刻他要做什么了。


    他要去豫州,要去找裴延之,要告诉裴延之。


    只要能和裴延之在一起——


    他,死生不惧。


    第54章


    在崔玄的帮助下,谢云卿当日便登上了前往豫州的马车。


    马车越往北走,天色越沉。


    各座城池的守卫比京城森严了不知多少倍,城门前盘查的士兵一队接一队,过往的行人车辆都要被翻来覆去地检查。


    大战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浓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谢云卿的心便一天比一天沉重。


    到了第三日,马车终于驶入了豫州地界。


    谢云卿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田野还在,村庄还在,可田里劳作的人少了许多,村庄也显得格外安静。


    远处的天际线上,有浓烟升起来,一道一道的,被风吹散又聚拢。


    军营到了。


    营门高大,用粗壮的圆木搭成,两侧是高高的望楼,上面站着手持弓弩的士兵。


    营门前挖了一道深深的壕沟,壕沟后面堆着布满荆棘的栅栏,栅栏后面是一排排密密麻麻的营帐,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里弥漫着马粪、柴火和铁器的气味,混在一起,浓烈得有些刺鼻。


    谢云卿跳下马车,朝营门走去。


    守门的士兵立刻举起长戟,挡住了他的去路。


    谢云卿从怀中取出崔玄给他的信物,双手递过去。


    那是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崔氏的徽记和崔玄的私印,是临行前崔玄塞给他的,说凭这个可以在北府军中畅通无阻。


    那士兵接过铜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抬头看了看谢云卿,犹豫了一下,转身走进营门,往里面去了。


    谢云卿站在营门外等着。


    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猛烈极了,晒得人头皮发麻。


    他才站了一会儿,额头上就沁出了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衣襟里,痒痒的。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营门,往军营深处望去。


    过了好一会儿,那士兵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校尉模样的人。


    那校尉走到谢云卿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抱拳道:“谢小公子,裴相此刻不在营中,去前线巡查了。”


    “裴相有令,无他本人许可,任何人不得擅入军营。还请谢小公子恕罪,在下不敢违令。”


    谢云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其实只要听到了裴延之的消息,他就已经安心了许多。


    而后退到营门一侧,继续等着。


    太阳越来越毒。


    谢云卿站在营门外,一动不动,目光一直望着校尉所指的前线方向。


    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茫茫的、被日光烤得发白的地平线,和地平线上偶尔升起的、不知是炊烟还是烽烟的淡淡雾气。


    逐渐的,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


    像有人在他眼前蒙了一层纱,所有的东西都变得朦朦胧胧的,带着一圈一圈的光晕。


    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那层纱眨掉。


    可那层纱越来越厚,越来越密,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他的腿开始发软,膝盖开始发抖,像是脚下的地面在晃动,又像是他在晃动,分不清了。


    他伸出手,想要扶住什么。


    可身边什么都没有,只有空气,和越来越浓的、扑面而来的热浪。


    阵阵眩晕如浪涌般袭来,一波接一波。


    他知道自己快要撑不住了,可他不想倒下,裴延之还没有回来,他还没有见到裴延之。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朝那条地平线望去。


    不知是不是幻觉。


    此刻,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匹马。


    白色的,很高大,在日光下像一道雪亮的闪电。


    马上坐着一个人,远远的,看不清面容,可那个身影,那个骑在马上的、挺拔如松的身影——


    是裴延之。


    但很快,眼前一黑,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


    谢云卿陡然惊醒,一睁开眼,眼前昏暗极了。


    只有一点点火光从帐子外面映进来,昏黄昏黄的。


    他顿时慌了,四处张望,却看不见任何人影。


    一时更加慌乱,猛地坐起来,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被,赤着脚踩上地面。


    地面上有着些许沙石,脚掌踩上去,硌得生疼,可他浑然不觉,踉跄着站起来,往帐子外跑去。


    不过才跑了两步,帐帘便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道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动作很快,快到谢云卿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的脸,就被一双手臂稳稳地、紧紧地揽住了,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谢云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抬起手臂,环住裴延之的脖颈,手指攥着裴延之的衣襟,攥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脸埋进裴延之的颈窝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裴延之的皮肤上,温热的,湿湿的。


    裴延之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怎么这么不乖。”


    语气温柔又夹杂着几分粘腻的宠溺。


    谢云卿的眼泪顿时更凶了。


    他哭得浑身都在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呜呜咽咽的,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


    可怜极了。


    裴延之抱着他,走到床榻边,坐下来。


    他没有松手,将谢云卿稳稳地放在自己腿上,靠在自己怀里,一只手揽着他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轻轻摩挲着谢云卿的脸颊、鬓角。


    谢云卿哭了好一会儿,哭声才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的心跳慢慢稳了下来,心绪也终于平定了。


    然后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裴延之的脖颈和衣襟已经被他哭湿了一大片。


    顿时又有些不好意思。


    便悄悄地侧过脸,将脸颊从那片湿润上移开,试图假装不是自己哭的。


    裴延之由此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几不可闻。


    可谢云卿听见了。


    他的耳朵一下子烫了起来,僵在裴延之怀里,一动也不敢动。


    可就在这一瞬间,他猛然想起了自己为何来这里。


    那股勇气并未在这几日的路程中消减半分,反而令他再也无所顾忌,便抬起头,对上裴延之的眼睛。


    帐内并未点灯,还是很昏暗,但裴延之的眉眼却依旧清晰


    谢云卿就这样望进裴延之的眼中,再也没有任何犹豫。


    “我......喜欢你。”他的声音还有些哑,带着哭过后的鼻音,“我要和你在一起。”


    帐中安静了一瞬。


    裴延之没有立即说什么。


    只是静静地看着谢云卿,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还带着泪痕的脸。


    那张脸太白了,白得像上好的瓷器,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微微的冷光。


    可眼尾是红的,红得像被桃花瓣染过,一圈一圈的,从眼角晕开到鬓边。眼眶里还蓄着没有落尽的泪,水光闪烁,亮晶晶的,像雨后的湖面,像清晨的露珠。睫毛上还挂着方才哭过的痕迹,一簇一簇的,微微颤动着,像蝴蝶受伤后还在努力扇动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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