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子吃到了血肉,即便被钳在墙上都兴奋不已, 嘴里不断尖声狂笑。越笑,易安心中就越发烦躁,怒火直冲头顶, 再抬头时双眼血红, 提剑就要对准那人蛊的心口猛刺下去!


    可就在这时,女子看着他,神情愣了半晌,居然落下了一滴泪。


    然后,开始大哭了起来:“阿娘!阿爹!阿娘救我,阿娘!”


    剑尖堪堪停住了。易安大口喘气, 脑袋剧痛,一下就想起了自己很久之前做过的那个梦。


    梦里的那个自己, 也是这样对着古净大哭大喊,固执地叫着阿爹阿娘。


    场面实在是诡异至极。面前的人蛊, 明明满脸是血,口里还残留着从他身上撕下来的肉,却叫得十分凄厉,听得人背后发凉, 凄惨无比。易安手抖得越来越厉害,半晌,咬牙怒喝一声,分出渡噩分身,唰拉一声狠命刺穿了那人蛊的两边琵琶骨,将她死死钉在了墙上!


    “唉。”


    忽然,有人在小巷的黑暗中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


    紧接着,是啪,啪,啪,三下漫不经心的鼓掌。


    身量极高的一个男子,面目含笑,气质森寒,眼下带着极其浅淡的乌青,一身黑金衣袍,缓步踏了过来,可惜道:“实在是无趣得很,你果然已经不是他了。”


    说罢,他随手一挥,小巷里浓重的黑暗便迅速退开,他又道:“若是他的话,哪里还会等着别人叫阿娘?早就一剑杀了。你未免太过无趣。”


    易安被此人气场压了一头,努力维持着身形,微微往后退了一步,沉声道:“命不是拿来供你取乐的东西。阁下何人?为何来此?”


    闻言,对面的男子哈哈一笑,对易安道:“这句话,难道不是应该本王问你才对吗?阁下何人,为何来此。”


    易安心中一紧:“什么意思?”


    男子伸手,凌空点了点易安:“你,不是这副身体的主人。”


    ?卧槽?


    这一瞬间易安就把自己穿书过来做过的所有事说过的所有话全都过了一遍,最后得出结论:


    这人谁啊他见过吗?明明才见第一面他是怎么知道原装货被换了的?!


    仔细想想这人刚才说的话……


    他居然跟原装货认识,而且看这个了解程度,居然关系匪浅!


    现在看来,对面如此笃定,装傻已经没用了。易安脸色不易觉察地变了一瞬,但很快就压了下来,面色如常地道:“那又如何?与你何干?”


    对面那人哈哈二笑,慢条斯理地举起双手:“莫要误会,我没有要揭穿你的意思。自我介绍一下,在下,幽冥界,鬼王。”


    鬼王。


    鬼王?


    什么鬼王?哪个鬼王?你说你是那个一直活在鬼血炼狱故事里带着周祝一起叛变要血洗仙门的鬼王吗??


    今天过年吗?怎么能热闹成这样!


    但现在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鬼王为什么会出现这里,人蛊又是怎么来的,听他话里的意思,难不成就是为了找他身上这个原装货的魂?


    搞毛线啊大哥!


    易安看着被钉在墙上的人蛊,刹那间心念百转,想到了什么,沉声问他:“我问你,这些人蛊,是不是你弄来的?”


    然而鬼王却似乎根本没听他说话,答非所问:“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找他?唉,你不问,那我只好自己说了。当初本王念他是人蛊,好心收留他,没想到他执意要出去追寻什么自由,总觉得我要害他。最后逃出去时,还给了我一刀。”


    说罢,鬼王觉得十分有趣,神色喜悦,语气怅然:“本王一直对那一刀念念不忘啊,痛得很,好得很。可惜,你却不是他了。”


    卧槽死变态!


    易安盯着他,一字一句重复道:“这些人蛊,是不是你弄来的?”


    鬼王负手,歪着头看了他半晌,才笑道:“是啊。没办法,为了找人,总是需要些人手的。我还专程让他的同类来帮忙,你说,我是不是对他很好?”


    话音刚落,嗖!


    易安召回渡噩,提剑就朝鬼王面门直冲而去!


    这一下速度极快,居然真的刺到了鬼王的一片衣襟,两边法力对轰,震荡掀起狂风。然而只是铛铛铛过了三招,鬼王轻飘飘一挥手,易安腹部被猛地一下打中,轰然狠狠砸进了墙壁!


    看着只是随意挥手,易安想站,整个人却像被瞬间抽干了力气,无论如何都爬不起来了。


    他咬牙忍了半天,最终还是靠墙滑落,“哇”地呛出一大口血,心脏跳动的速度比起刚才有过之无不及,浑身滚烫,灵脉痉挛剧痛,视线也越来越模糊。


    “我方才在这座城里,遇见了一个难缠但非常不错的对手。你的身手比起他来,还是差了太多。”


    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鬼王的一双鞋,慢慢朝他靠了过来,啧啧叹道:“本王无心缠斗,找错了人,实在是不好意思。不过依本王看,你的人蛊秘密,现在是守不住了,为了补偿,便告诉你一件事。”


    “人蛊毒并非全然无解。”


    “只要为中毒者以人蛊血渡之,药到病除。”说罢转身,衣袍一闪,彻底消失不见。


    易安脑袋昏沉,识海几乎就快要陷入一片混沌,只是断断续续地听见了鬼王离开前对他说的话。


    人蛊血,药到病除。


    鬼王离开之后不过多时,原本弥漫在整个金池城的厮杀声,尖叫声,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可是取而代之的,却是中毒者痛苦不堪的呻吟声,不断抓住目之所及的人,求他们救自己一命的哀嚎声。


    除此之外,就是无尽的火焰烈烈燃烧,劈啪作响,房屋倒塌,天地间仿佛吵闹至极,又似乎安静得只剩下他一人。


    易安靠在墙边,挣扎着想要坐起,却使不上一点力气,身上又燥热难耐,只能下意识地不断用手抠挖着心口肌肤,忍了半晌,痛苦至极地喃喃了一句:“……归,周逸归。”


    说完,才想起周逸归早就不在自己身边了,这里,真的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小巷内光线昏暗,明明已经能隐约看见天边露出鱼肚白,却不能照进此间。


    他努力往前爬了几步,看见小巷二十步之外,有好几个修士背着人闪身跑过,焦急道:“快,快救人!找秘草堂的人,他要死了!”


    “……”


    “系统。”


    【阁下需要什么服务?】


    他有多久没听见过系统的声音了?现在再次听见,内心居然还觉得有点亲切和感动。不过他接下来问的问题一点都不让人感动:“存活率?”


    【目前存活率:50%。】


    吭哧吭哧提心吊胆地活,鬼王一巴掌就扇没了一半,世界上最惨痛的剥削莫过于此。易安闷哼一声,举着渡噩剑看了半晌,无可奈何地笑了一下。


    尔后,剑光闪过,他胳膊上登时被划破了一条极深的口子,鲜血汩汩涌出。他现在其实根本闻不得任何血腥气,意识也越来越混乱,只凭着最后一丝清醒努力倒退回小巷里,心说:越深越好,最好任何人都找不到。


    血流在他的灵力引导之下,逐渐在半空中汇聚成一团流动的血球,天边一线光芒跃起时,易安将手轻轻一抬。


    血球直冲天际,升至最高处时,化作漫天血雨,覆盖了整个金池城。


    巷外,很快就有人发现这血雨可以缓解蛊毒症状,大喊:“快把人搬出来!这血雨可以治病!”


    巷内,易安蜷缩在地,想起了古净对他说过的话:“强行冲破人蛊灵脉,一定会对神智造成非常大的影响。”


    说得一点不错,甚至还只是往轻了说的。他现在灵脉痉挛,失血严重,识海混乱不堪,谁来都根本不可能认清了,时而冷得牙齿打颤,时而热得撕扯衣袍,而最要命的是,他现在十分想咬些东西。


    啖肉饮血,巴不得随便扑倒一个人在地上肆意撕咬,直到那人变作一堆白骨,彻底与自己融为一体……


    可是不行,如果真的那样做,就再也回不去了。


    “啊……”


    易安后背弓起,双手血肉模糊,死死嵌入地上的砖石泥土里。这时,他突然听见有人在不远处道:“易安?你一个人死哪里去了?!”


    是顾轩流的声音。不仅有他,还有叶如君,以及其他很多人,他甚至能听见宋谦急得四处跑来跑去:“大师兄,你去哪里了?能不能应个声啊!”


    越来越近了,离他越来越近了。


    可是他现在这个状态,要是真的被他们找到,只有死路一条!


    易安挣扎着想要起身,身体却已经完全不受自己控制,居然还隐隐有想要攻击顾轩流一行人的架势。心中焦急万分之时,身后却突然有人紧紧抱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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