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易安突然开了口,语气温和又平静:“周祝。”


    周祝指尖一颤,勺子和碗壁磕出丁零当啷的碎响。


    他都已经记不清易安有多久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过话了,自从鬼血炼狱之后,两人之间只剩下针锋相对和不死不休的架势。


    易安听他讲话时,甚至有些错觉,觉得周祝言语间非常珍惜,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周祝笑吟吟地问:“师兄,怎么了?想要什么,还是想吃什么?”


    易安垂眸看着那碗见底的药,轻轻道:“你放我走吧。”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说来奇怪,易安自己心里也非常清楚,周祝抓到手的东西,就绝对不可能再放手了,可是事到如今,他居然怀抱了一丝诡异的希望,说一句“放我走吧”。


    周祝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像是没听见似的,又问了一遍:“师兄,怎么了?”


    易安道:“你放我走……”


    “我不放。”


    周祝当啷一下重重将药碗搁在床边,站起来攥着手来回走动,呼吸也越来越无法抑制的急促和颤抖,最后怒不可遏地一振袖,说出口的话愈发激动疯魔:“我不放。我不放,我不放我不放!!凭什么要我放手?凭什么偏偏是要我放手?!你身边有这么多人,每一个人都留得住你,每一个人都抓得住你,除了我!我不明白为什么偏偏非要我放手!!!”


    易安并不生气,只是心中叹气。


    唉。就知道是这样。


    何必呢?


    何必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周祝俯身在他床边,神色可怜,眼里竟然有丝丝哀求:“我究竟做错什么了?师兄,你告诉我,好不好?”


    易安心中一颤,有些不忍心地侧过头去。


    周祝看他这个拒绝回答的架势,眼神逐渐转冷,自嘲地哼笑了一声,一边点头,一边轻柔地握住了易安的手。


    说出口的话却一点不轻柔。他趴在易安床边,一双眼睛像是要把易安死死烙在心底似的,一字一句间满是血气:“你就算死,也要死我身边。”


    易安掩口咳了几声,平静道:“原来如此。”


    “那你应当很快就能如愿了。”


    但嘴炮一时爽生病火葬场。到了翌日晚上,易安就很想穿回去暴打一顿昨天说马上要死的那个自己。


    说点好的不行吗就非得逞那个强!


    他躺在床上,浑身都痛得要命,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只能大概感觉到自己在不断呕血,身上冷得像冰。


    最不妙的是,他能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魂魄,似乎正在缓慢的,源源不断地向外抽离。


    似乎有很多人在围着他转,各种灵丹仙草全都往他身体里灌,但灵脉受损,再多仙草都是泥牛入海,没有一点用。


    断断续续的,易安听见有人低声道:“尊上……易仙师……灵脉受损一事,当真奇怪,衰竭的速度实在太快,所有药我们都试过了……易仙师修的本就是清心道,心神剧烈激荡对灵脉的影响可能比想象的更大,并且那渡噩剑又是上等仙器,之前易仙师身上全是剑伤,恐怕……”


    没等听完,他又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半晕半醒间,周围的动静都消失不见,他才能勉强抬起手指,掀起眼皮。一道模糊人影坐在床边,看着他沉默不语。


    这下再也躲不过了。易安心说原来在这里等着,看来顾轩流说的一个月恐怕是撑不到了……


    忽然手背一凉。


    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人看着他,居然在哭。


    不知怎的,易安脑子里虽然已经是一团浆糊,但是就是看不得这人哭,于是他咬牙抬起手,指尖费力地往那人脸上轻飘飘过了一道,气若游丝道:“好了,好了……不哭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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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看小易这个状态,他确实活不过太长时间了


    (^▽^)


    第39章 此时哑口无言


    再次醒来的时候……


    易安无声望天。他真的很不想再用这七个字来形容自己的状态了。动不动就吐血动不动就晕, 这么娇弱的大师兄到底是谁在当!


    原来是他自己。


    简直没脸见人!


    总而言之,数不清第多少次再次醒来的时候, 易安总算是有力气下床,扶着寝殿的桌子柱子颤颤巍巍搞复健运动,三天后,非常励志地能独立自主地走路了。


    来这里这么多天,易安终于能离开寝殿,刚一出门就遇见一群小鬼小魔嘻嘻哈哈地过来,一见他赶紧就要上来扶:“哎呦我的亲娘!易仙师醒啦!走路多不好呀?骑我们吧!您想去哪儿都保管送到!”


    易安看着面前这群脖子长得能绕腰盘三圈的小鬼, 默默退了一步,莞尔:“送我出鬼血炼狱也行?”


    小鬼脖子一梗,顿时连连哀声:“哎呦那可不行, 我们会被杀头的!”


    那就免谈了。本来在这里关着心情就烦, 要是走个路还得靠别人那更是烦上加烦。易安婉拒,拢着袖子,在一众小鬼小魔的目光中悠悠远去。


    奇也怪哉。也不知道为啥这里的鬼对他的态度都特别好,他没少琢磨过这事,但最终都以越想越头疼作罢。


    不过话又说回来,待在这里大概唯一不让他头疼的, 就是整个鬼血炼狱他都可以四处走动,除了有些魔气重的地方外面始终有魔把守, 老远看见他就把他请回去之外,整个鬼血炼狱对于他来说, 如入无人之境,和回家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不知不觉间,又看见了熟悉的石头。易安脚步略顿,仰头一看, 面前是两侧赤色的高耸岩壁,岩壁越往上走,越是收缩成陡峭的一线天光,而低头,生长出岩壁的地面上,立着一道气势恢宏金光四射的飞檐门头。


    通俗来讲,这,就是鬼血炼狱的大门口,高级一点的说法就是此处乃进出鬼血炼狱的终极禁制。到这里,易安就没办法再往前走了。


    抬头,定睛一看,悬崖之上时不时传来好几声轰隆隆的灵力闷响。易安随机选了块石头,坐下来慢慢地看。


    看什么?看周祝和清修门为了抢他,每日例行1vn打架。


    是的没错!最开始他还奇怪周祝为何这么长一段时间都没来,还以为此人终于到了喜新厌旧的那一步(这是什么形容词)。没想到昨日周祝竟然非常罕见地带着伤回来,在他面前走来走去。


    易安本想全当看不见,但周祝就像跟他杠上了似的,他越面无表情地忽略,周祝就出现得越频繁。所以他终于受不了了,没好气地问:“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周祝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道:“清修门的人让你回去,我没答应。”


    易安扶额。还“我没答应”,全文扩写应该是:清修门的人带了一大批人和一大堆符篆法器来火拼但是在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实力之下被完全碾压了!所以=我没答应。


    看着周祝的脸,他都不想说。捅心脏都死不了的人,脸上搞个擦伤反倒治不好了,像什么样子!


    易安又道:“打了几天了?”


    周祝:“半月而已。”


    卧槽。也就是说从他又被抓回鬼血炼狱开始,清修门就一直在尝试捞他回来了,只是碍于实力差距一直没成功过而已。


    越努力越心酸。这大概就是原书里记载的一人之力血洗仙门的实力吧。


    当真是消受不起!


    想到这里,易安回过神来,望天长叹。


    发呆的这么一会儿,悬崖顶上的灵力爆炸气息已经消失,看来是差不多快打完了,易安起来拍拍屁股,慢悠悠晃着往寝殿走,谁知经过刑房的时候,突然听见里面传来响亮人声:“哎呀!啊——士可杀不可辱——啊!”


    叫得凄惨无比。与此同时,还有一群小鬼密密麻麻尖声嬉笑:“打得好打得好!正好这么长时间没吃肉了,把他们全都剥了下锅!”


    又有小鬼道:“不想死也可以。我告诉你一个办法——只要向天大吼三声“尊上和易仙师在一起是天……”天什么来着?”


    “蠢货!天赐良缘!”


    “诶对,天赐良缘!我们就叫你多活几天,如何呀?”


    易安:“……”


    天?赐?良?缘?


    原本听到前面,易安还兀自奇怪,他之前也没少往这边逛,怎么今天突然抓了这么多人过来?没想到“天赐良缘”一出,登时冒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从门后闪身而出,强压恶寒之意,沉声道:“好了,住口。做什么这么吵吵闹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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