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哭过一场,姜溯言便强忍着不再掉泪。阿爹说他已是大孩子,若是上学堂还想阿父哭,会被同窗笑话。可一想到章玉鸣可能回来了,他还是抑制不住激动,连连催促姜渔去开门。


    姜渔无奈,捏了捏他的小脸:“就知道阿父阿父,下次干脆跟你阿父走算了。”


    嘴上这般说,动作却半点不慢,老老实实披上衣裳,前去开门。


    门一开,果真是多日未见的汉子。


    章玉鸣一身风尘,堪堪忍住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


    “家中一切可好?”他侧身进门,重新关好门,忍不住问他家里情况却在见他穿着单薄时又先催着人回屋,“夜里凉,先回炕上去,我洗漱一番再与你细说。”


    姜渔多看了他几眼。


    胡子拉碴,瞧着憔悴,可精神尚好,悬了多日的心,终于稳稳落下:“家里都好,你呢?”


    “一路顺利。”章玉鸣推着他进屋,“我去洗洗。”


    “我去给你多烧些热水。”姜渔轻声道。


    这些日子,他估摸着章玉鸣也该回来了,每晚都会多备些热水,就等他回来能用得上。


    章玉鸣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触感温热,心中一软,便由着他去烧水。


    多日未见,他实在太想与自家夫郎亲近。


    “阿父都不想言儿。”姜溯言翘首以盼趴在炕沿边,等着他跟姜渔寒暄完来抱自己的,见他久久不过来,难免心生委屈。


    姜渔忍不住笑,“去哄哄你儿子,前几天想你想的哭鼻子了。”


    “我才没有!”姜溯言赌气般缩回去,怕章玉鸣不过来看他,又悄悄探出一个黑漆漆的小脑袋。


    “言儿不想阿父?”章玉鸣洗净手,走到炕边。身上衣裳沾了尘土,不便与孩子亲近,只能先柔声哄着,“怎么还哭鼻子了?”


    “阿父,你以后能不能不出去了?”姜溯言伸出小手,要他抱。


    章玉鸣微微后退:“阿父身上脏,等换了干净衣裳再抱。”


    “好吧……我可想你了。”


    “阿父也想你。”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揉了揉小孩的头,“阿父先去洗漱,困了便先睡。”


    “好。”姜溯言确实困倦,打了个哈欠躺下,却强撑着不肯睡去——他还有好多话,没与阿父说呢。


    姜渔多给他烧了些热水,又找出一身干净衣裳。这些日子他也没睡好,眼下见着了人才觉得多日的疲倦一股脑涌了上来,拢了拢衣裳便要上炕去,“你快些洗,我先躺着了。”


    “好,你们先睡。”章玉鸣拿了衣裳,将自己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又坐在火炉边烘干头发,才轻手轻脚上炕。


    父子二人都未曾熟睡,见他上来,齐齐眼巴巴望着他。


    章玉鸣喉头像是被温水浸过,软得发涨。他俯身躺进被里,长臂一伸就将两人圈进怀里——小的那个立刻往他心口钻了钻,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衣襟;大的那个虽没动,指尖却悄悄勾住了他的袖口,目光沉沉看他。


    “这才是过日子。”


    前世他过得何等孤苦,奔波在外,连一口热汤都无人惦记。


    这般一想,更觉前世错过太多。


    “一路还顺利吗?”姜渔侧过身问他。


    “还好,只去时遇上一点小插曲。”他说的,便是夏承宥遇刺一事。


    “什么插曲?”姜渔追问,姜溯言也乖乖竖起耳朵。


    “去时路上,撞见两伙人打斗,像是一位贵公子遭人暗算遇刺,我顺手搭救了一把。那位公子气度不凡,想来身份不俗。”章玉鸣语气平淡,却暗藏深意。


    日后他总要辅佐夏承宥,虽不会如前世那般死心塌地追随,可对方分明是位明君,有些事,他需提前铺垫。


    “谁让你多管闲事!”姜渔一听,当即急了,伸手在他腰上轻掐一把,“万一惹上不该惹的人,你还要不要小命!”


    他本就是隐姓埋名躲藏度日,偏偏嫁的汉子总爱出头。


    气度不凡的贵公子……姜渔心头一紧,再三叮嘱,“日后少与那些达官贵人来往!”


    他与姜溯言的身份,绝不能被外人知晓。章玉鸣这般招摇,他真怕万一遇上识得他们的人,一切便都完了。


    章玉鸣被他掐的腰身一紧,忙不迭捂住腰上的肉,他肌肉紧绷这人还能精准找到这点软肉掐他,这双儿果真厉害。


    “好好好,应了你就是。”章玉鸣连忙服软,“我瞧那人不似恶人,眉眼端正,反倒是刺杀的那伙黑衣人,一看便不是善类。”


    “强词夺理!”姜渔不再理会他,额头在这人肩膀上轻蹭了下,沉沉睡去,身旁的姜溯言本还想问些什么,见自己阿爹睡了也有点困倦,很快呼吸平稳,进入梦乡。


    第二日姜溯言还在熟睡,姜渔也迷迷糊糊的,章玉鸣一醒瞧见这人就热,浑身燥热,趁着姜渔睡着把人挪到堂屋床上了。


    那日才铺的新床单,就是没人睡有些冷,这一来姜渔也醒了,本能往章玉鸣怀里靠。


    “你是不是闲的,把我抱来这屋作甚?”暖烘烘的炕不睡,非来睡这冰冷的床?


    章玉鸣才不管那么多,夫郎终于醒了,他忍不住手脚并用把人牢牢锁在怀里,下巴紧贴着姜渔的肩膀,手臂也圈着人腰,“想死我了这几日!以后都不出去了,夜里没夫郎搂着,睡都睡不踏实。”


    本想把人推开的姜渔一听这话,身子稍软了下来,由这人紧搂着他。


    “你想我不,小渔?”身后的大脑袋蹭在脖颈上,又麻又痒的,姜渔忍着不适,“谁想你,你不在我才睡得好呢,没人闹我。”


    “我不信。”章玉鸣稍一偏头鼻尖就能碰到他柔软的脸颊,只觉稀罕的紧。


    这人浑身都软,只一张嘴硬,他早已习惯。


    爱信不信,姜渔心道,嘴角却有些压不住上扬。


    二人腻歪了会儿,姜渔忍不住要起身,“该做早饭了。”


    “再睡会儿。”章玉鸣不依,“晚点去没关系,反正大哥在。”


    “原是这个打算。”不过念及他奔波多日确实劳累,姜渔不再催促他,“那你睡会儿,我先做早饭去?”


    “你陪我。”章玉鸣揽住他腰身一转,将人在怀里翻了个身,脸埋在姜渔胸口,狠狠吸一口,嗓音听起来确实有几分困倦,“我跟胡海他们说了,今日休整一日。”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胸前,姜渔只穿了件里衣,脑海中兀自想起些不合时宜的内容,脸颊有些红。不过这人还算老实,只贴在他胸口,不一会儿传来平稳的呼吸声,姜渔也闭了闭眼,随他一起睡。


    再次睁眼时,暖阳已洒满屋内。


    姜渔猛地一惊——糟了,睡过头了!


    他用力推了推章玉鸣,匆匆起身穿衣。


    章玉鸣睡眼惺忪,撑着头看他:“怎么了?”


    “快点起来!小满估计已经忙活半天了!”


    看这光景,早已过了巳时,他们的包子摊还要开张呢!


    “歇一日也无妨。”章玉鸣嘴上说着,动作却很听话,起身穿衣。


    姜渔没再理他,径直走到炕边,将姜溯言唤醒。


    也是巧了,一家三口,竟是一个醒的都没有。


    洗漱完毕,早饭也顾不上吃,便匆匆往镇上赶。


    到了铺子,徐小满果然早已忙活开来,面和好,馅调好,就差包了。


    看见姜渔,徐小满眨了眨眼,笑得意味深长:“还以为小渔你们今日不会来了呢。”


    “昨晚睡迟了。”姜渔有些不好意思。


    徐小满捂嘴偷笑,显然是想歪了。


    姜渔不明所以,只挽起袖子,与他一同包包子。


    二月初,气温已经稍稍回暖,虽然他们北地冬季漫长寒冷,也分时候,年前是最冷了,只要过了年就没那般冷。


    灶房里烧着火炉,穿着棉袄有些热了,姜渔换了件稍薄些的外衣,衣袖往上挽到手肘处,徐小满同他说这话,目光忽然瞥到他右手臂那颗艳红的痣。


    “小渔你……”徐小满一呆,手指着他手肘,姜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口一答,“一颗痣而已。”徐小满是双儿,他牢记着嬷嬷的话不能给男人看,没说不能让双儿看。


    “这不是痣啊小渔。”徐小满走过去,把自己的袖子也挽了起来让他看自己的,姜渔惊讶,“你怎么也有?”


    “只要是双儿都有啊,你阿爹没有告诉你吗?”徐小满隐隐觉得自己察觉了不得了的事,他看看姜渔,又回想姜溯言那张脸,不对啊,确实跟姜渔有些相似的,应当是亲生的。


    “这样吗?”姜渔想糊弄过去,“我小时候阿爹就去世了,倒是没人跟我说过这些。”


    “言儿他……”察觉姜渔似乎在躲避这个问题,徐小满止住了到嘴边的话。


    不对啊,难道他们没圆房吗?徐小满觉得不太正常,都成婚近一年了,怎么可能不圆房,难不成真是痣?可那也太巧了吧,正好长在这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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