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马也是同夏承宥要的,是一匹寻常的黑马。只马身雄健沉稳,肩宽腰厚,筋腱紧实,立在那里便如一座小山,被人养得极好。


    “走吧,今日骑马去镇上。”往常多乘牛车,眼下天气暖和,不怕姜渔冻着了。


    他先扶着姜渔站定,一手揽住姜渔腰肢,微微用力,便将人轻送向前,让他先坐于马背前方。


    姜渔身子微颤,下意识攥住马鬃,马儿温顺垂首,半点不躁。


    章玉鸣随即左脚轻点马镫,身形一纵,利落翻身上马,自后稳稳环住姜渔,双臂张开控住缰绳,将人完完整整护在胸前。


    他翻身上马后姜渔才松了口气,他有些怕高,两手紧紧攥住章玉鸣的袖口,靠在他怀里。


    感觉到他有些紧张,章玉鸣单手环住他腰身,另一手勒住缰绳,“害怕?”


    “不怕,头一回骑马,有些紧张罢了。”


    “放心,我护着你,自不会让你摔了。”


    “你若敢让我摔下去,我可是要闹你的。”姜渔一笑,有他这话心里紧张渐散,腰上铁臂紧紧箍住他,想来不必担心。


    章玉鸣朗声一笑,收紧些许缰绳,双腿轻夹马腹,贴在他耳边轻声耳语,“抓好,咱们走了。”


    春日午后,日头暖和,村边大河边一片热闹。


    阿么妇人们端着木盆聚在河边洗衣,棒槌敲得衣物砰砰响,闲话声此起彼伏。正说笑间,远处土路上马蹄声轻响,众人下意识抬头望去,一眼便看见了路上那道身影。


    只见那匹骏马雄健挺拔,乌黑皮毛在日头下泛着油亮光泽。马上两人共乘,章玉鸣坐在后头,长臂环着姜渔,将人护得严严实实,身姿挺拔,气度不凡。


    马蹄声渐远,风拂过两人衣袂,说不出的和睦登对。


    一时间,水边洗衣的妇人阿么们纷纷停了手,目光直直追着那匹马去,眼底满是艳羡。


    “哎哟,那是老二吧?瞧瞧这马,真壮实,真气派!”


    “可不是嘛,这小两口真是发达了。”


    “小渔如今可是享福了,跟着老二,吃穿不愁,还能骑马了,我听说镇上普通一匹马都得几十两呢!这马毛色那般鲜亮,不得上百两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全是羡慕。


    人群里,胡母听得真切,手上搓着衣服,看刘氏在一旁一言不发,故意抬高了声音,让周围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可不是享福了?有些人哪,从前眼皮子浅不当人,磋磨儿夫郎,寒冬腊月里让人用冰水洗衣裳,继子的好也是半点不往心里去。如今倒好,继子和夫郎一步一步发达起来,日子越过越体面,衣裳都不用洗,穿一件扔一件也使得——我瞧啊,有些人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背地里指不定怎么懊恼呢!只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吃,从前不珍惜,现在再眼红,也晚了!”


    这话明着是感慨,暗里句句戳着刘氏。


    周围妇人双儿们个个心照不宣,低头洗衣,却都支着耳朵听,眼神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可不是嘛,这两口子都是知感恩的,像是胡海、徐宏、王二虎等几家,从前对他们流露出几分善意的,如今日子都过得十分滋润。


    家里儿子跟着章玉鸣在镖局做活一个月单单只论工钱都有好几两,做得好还加工钱,逢年过节更是额外发礼品银钱,日子可比其他人家好多了。


    众人想着,忙奉承起胡母来。


    “你家海子还没娶妻吧?瞧瞧我家小香咋样?年纪合适,我那闺女模样也不错!”


    “去去!”又一个婶子过来,“人海子要娶也是娶镇上的姑娘,你家小香可配不上!”


    胡母自然知道这些人的意思,只笑了笑,“儿孙自有儿孙福,海子想娶谁,娶个什么样儿的,我不管,只由着他。只盼他跟老二和小渔这般恩爱和睦就好。”


    “确实,娶妻当娶贤,不然万一娶个……可是毁了一家人啊!”


    刘氏听了一会儿,气得浑身发抖险些昏过去,衣裳都不洗了,抱着木盆就往家去。回到家章父看她脸色青黑,衣裳上还沾着皂荚沫,又收拾她一顿,骂她连个衣裳都洗不好。


    顺天道的事,罗小六和李树查清后,就暗地里给村长设了套,如今人在大牢里蹲着呢,不出意外这辈子出不来了。


    刘氏对他倒是真情实意,比村长婆娘还着急,拿了钱就去官府想把人赎出来,可惜钱没了,人也没出来,还被章父知道了。


    不过这些与章玉鸣和姜渔无关,他们现在并不在意老宅的事。


    到了镇上,章玉鸣同姜渔一起去了包子铺,姜惜月正在帐台后梳理账本,左右各站了一个姑娘一个双儿。


    “这是昨日的进项,刨去成本,结余便是这些。若是给客人抹去零头,务必仔细记录,夫郎日后要查验,一文两文都不可疏忽。月末账单对不上,便是大事……”


    姜渔立在门外静静看着,不过月余时间,这姑娘已然成长为干练的掌柜,行事有条不紊。他心中满是自豪,暗赞自己果然知人善用。


    章玉鸣牵着他走入铺中,一眼便看穿这双儿的心思,笑着打趣,“小掌柜如今愈发干练,想来是大掌柜教得好。”言罢,捏了捏姜渔的手。


    姜惜月闻声抬头,见是二人,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地起身行礼,“夫郎!东家!”


    “近来可好?”姜渔不着痕迹给了章玉鸣一记眼刀,同姜惜月等人聊起来。


    “铺子里一切都好,小七和阿川哥我都教的差不多了。若是夫郎有其他吩咐,惜月绝不推辞。”


    “你知道了?”姜渔讶然,姜惜月微微一笑,“夫郎这般着急培养新掌柜,想来必定是有其他事需要惜月去做的。”


    “确实有事需要你。”姜渔便将临水县的近况细说一通,又放缓了语气,“若不想去,也无妨,毕竟那边确实没有你相熟之人。”


    姜渔考虑到她只是个十四岁的姑娘,并不强迫。


    “没关系的。”姜惜月却不在意道,“这几月听阿么们提起过徐夫郎,也是位和善之人,况且我见过海子哥和罗大哥,能和他们共事惜月非常高兴。”


    “你乐意那便更好。”


    姜渔详细跟她讲了临水县的情况和他们铺子未来的发展,另外给了她一个信件,“里面是五百两银票和一封信,银票你拿着方便日后取用。信件给小满,他有身孕可能有些事要你辛苦些,不过若有拿不定注意的,尽管同他商议。”


    “好!”姜惜月十分感动能得这般信任,励志要将他们的包子铺开遍大江南北。


    傍晚回去路上,已有几分凉,章玉鸣便脱了外衫罩住姜渔,姜渔在他怀里小声嘀咕,“你也要努力了,不然要追不上我喽!”


    他的包子铺要开分店可是很快的,至少比镖局快上许多。


    “我已将镖局之事全权托付给大哥,要努力也是大哥努力。”章玉鸣笑道。


    姜渔撇撇嘴,“你这汉子,也太没有志向!”


    “皇兄只嘱咐我一件事,便是照顾好你,我志向亦只在此。”


    这话说到姜渔心坎里了,他掩不住面上偷笑,“那日后我赚钱养家。你就乖乖在家相夫教子,端茶递水、拈针绣花便是。”他道,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章玉鸣捏着细针绣东西的滑稽模样,姜渔笑得肩膀都在抖。


    不过,若真让这人绣花,怕是绣一只霸王花出来!


    不知这双儿又想到了什么,章玉鸣无奈失笑,指尖轻轻顺了顺他被风吹乱的发丝,待他笑够了,才缓缓开口说起正事,“你的包子铺要开分店,总不能一直只叫包子铺,该取个正经名号,立个门头才是。”


    姜渔笑意未歇,眼珠一转,脱口而出,“那就叫霸王花包子铺!”


    话音落,他自己先撑不住,埋在章玉鸣胸膛里笑作一团,差点笑出眼泪来。


    章玉鸣闻言一怔,随即亦是低低笑出声,揽着他的手臂又紧了几分,无奈又纵容,“你倒是时刻不忘打趣我。”


    姜渔仰起脸,眼底还凝着笑泪,鼻尖微微泛红,笑得轻咳几声,“这名字多好,又霸气又好记,旁人一听便忘不掉,日后咱们的包子铺开遍天下,人人都知霸王花包子铺,多威风。”


    章玉鸣听他咳嗽,放慢了速度轻轻拍了拍他脊背,把人摁在自己胸前,“好了,灌进嘴里寒气,若是风寒少不得你难受的。”


    霸王花……他暗暗笑道,若真挂上这门头,人人也只道他这双儿是朵霸王花。


    第56章


    春日微风拂过,带着海风的湿凉。


    二人吃了早饭,章玉鸣轻揽着姜渔沿村边慢走,本意是带他消食解闷,正好也算锻炼一番。


    上林村本就依江海而生,家家户户靠水吃水,这时辰天光大亮,青壮年早已驾船出海,岸上少见人影,只闻远处海浪声轻响。


    二人刚走到村尾偏僻处,一片松软的沙土旁,章玉鸣忽然顿住了脚步。


    只见一座低矮的茅草屋前,一对夫妇正挥着锄头翻地,这在其他村子屡见不鲜,可他们村几乎无人种地,二人便忍不住上前询问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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