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七天,他一边磨刀,一边想着他。


    第5章 冬日


    第二年的冬天,是暗营最冷的一个。


    冷到什么程度呢?冷到早上起来,干草上结着霜,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冷到粥桶抬出来的时候,桶沿上结着一圈冰碴子。


    冷到孩子们挤在一起睡觉,还是止不住地抖,牙齿磕在一起,咯吱咯吱响了一夜。


    但那还不是最冷的。


    最冷的是断粮那三天。


    第一天,粥桶抬出来的时候,比往常稀了一半。


    管事站在台阶上,脸冻得发青,声音也发青:“今年雪大,山下的粮运不上来。一天一顿,省着喝。”


    孩子们端着碗,盯着那桶里的清汤寡水,没人说话。


    在暗营待久了,都知道规矩——有得吃就吃,没得吃就挨着。说也没用,哭也没用。


    十九端着碗,排在队伍里。


    他六岁了,还是瘦,但眼睛亮,动作快,知道什么时候往前挤,什么时候往后缩。他领到一碗粥,端到墙角,低头喝。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几粒米沉在碗底,他拿手指刮起来,舔干净。


    喝完,他往四周看。


    影七站在另一边,手里也端着碗。他没喝,看着碗里的粥,不知道在想什么。


    十三岁的少年,已经长开了一些,但还是很瘦,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像一把蒙了皮的刀。


    十九端着空碗走过去。


    影七看见他,没说话,把手里的碗递过来。


    十九接过去,低头一看——碗里还有半碗粥。


    他抬头看影七。


    影七已经转身走了。


    十九端着那半碗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走远的背影。


    风很大,吹得影七的衣裳贴在身上,显出瘦削的脊梁骨,一根一根的。


    他没追上去。他蹲下来,把那半碗粥喝了。


    很暖。


    从喉咙暖到胃里,从胃里暖到四肢。


    他喝完,把碗舔干净,放在一边。然后他缩在墙角,看着天。


    天是灰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风一阵一阵地刮,刮得枯树枝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十九把袖子拢紧,等着晚上。


    晚上,影七会回来睡觉。


    ------


    第二天,粥桶抬出来的时候,比昨天又稀了一半。


    管事的脸更青了,说话的声音更哑:“粮还没到。今天一顿。”


    孩子们端着碗,看着那桶里几乎能当镜子用的汤水,没有人争,没有人抢。大家默默地排队,默默地领,默默地喝。


    十九喝完自己那份,站在老地方等。


    等了一会儿,影七走过来,把碗递给他。


    十九低头看——又是半碗。


    他抬头看影七。影七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把碗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十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追上去。


    “七哥哥。”


    影七站住,没回头。


    十九绕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你呢?”


    影七低头看他:“嗯?”


    “你喝了没有?”


    “喝了。”


    十九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很黑,像井,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十九学会了——看不出来,不代表没有。


    他没再问。他端着那半碗粥,蹲在墙角,一口一口喝完。


    喝完,他把碗舔干净,放回去。


    晚上,两个人并排躺在干草堆上。影七背对着他,十九面朝着他的后背。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冷得像刀子,十九缩成一团,往影七那边靠了靠。


    影七没动。


    十九又靠了靠,几乎贴在他背上。


    影七还是没动。


    十九把脸埋在他后背上,闭上眼睛。


    那个后背是暖的。


    ------


    第三天,粥桶没有抬出来。


    管事站在台阶上,两手空空,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粮没了。”


    孩子们站在院子里,没人动,没人说话。风吹过,呜呜地响。


    管事转身进屋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里,像一声闷雷。


    十九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干什么。他往四周看,看见一些孩子蹲下来,缩成一团;一些孩子靠着墙,闭上眼睛;一些孩子还在站着,像他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往人群里找,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影七站在远处,靠着墙,正看着他。


    十九走过去,走到他身边,也靠着墙站着。


    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


    风很大,吹得人脸上生疼。十九缩着脖子,把手揣进袖子里,还是冷。冷得牙齿开始打颤,冷得腿开始抖,冷得嘴唇开始发紫。


    但他没有动。


    他站在影七旁边,像一棵小树靠着另一棵树。


    影七低头看他。


    那孩子的脸已经冻得发白,嘴唇紫得吓人,但他一声不吭,就那么站着,眼睛看着前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影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手。


    冰的。


    他把那只手攥住,攥了一会儿。然后他拉着十九,往屋里走。


    十九被他拉着,踉踉跄跄跟上去。


    屋里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只是没有风。干草堆上已经躺满了孩子,挤成一团,像一窝挤在一起取暖的雏鸟。


    影七找了一个角落,把十九按在干草上。


    “坐着。”


    十九坐下。


    影七把自己的被褥——一床破旧的棉絮,已经硬得像一块板——拉过来,盖在十九身上。十九缩进被褥里,还是抖。


    影七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在十九身边躺下来,把他拉进自己怀里,背对着风口,用整个身体挡住那堵透风的墙。


    十九的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


    影七的手从他身后绕过来,按在他后背上,把他按紧。


    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在影七后背上,冰的。他没动。


    十九缩在他怀里,不抖了。


    第四天早上,粮还是没有来。


    饿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刚开始是胃里空,烧得慌,像有火在烧。后来是浑身发软,没有力气,连站都站不起来。再后来,是冷。


    极度的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怎么缩都缩不紧,怎么抖都抖不停。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老鼠啃木头。


    这几年他活下来了,没有被饿死,没有被冻死,没有被淘汰,但这一回,他有点撑不住了。


    嘴唇是紫的,脸是白的,眼睛半睁半闭,已经没有什么神采。他缩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只要冻僵的雏鸟。


    有人在他身边坐下来。


    十九的眼珠动了动,没有力气转头。


    那个人伸出手,把他捞进怀里。


    是影七。


    他坐在墙角的干草上,把十九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背对着门口,挡住灌进来的冷风。


    十九靠在他胸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舌头都冻僵了,说不出话来。


    影七没说话。


    他只是抱着他,用那个瘦削的背,挡住外面的风。


    风一直在吹。


    从门缝里,从墙缝里,从每一个能钻进来的地方。那风像刀子一样,割在人脸上,割在人手上,割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


    影七的后背挡着门,风灌不进来,但冷气还是从四面八方往屋里钻。他把十九往怀里搂紧了一点,用自己的身体把他整个包住。


    十九的脸贴着他的胸口,凉凉的,像一块冰。


    影七低头看他。那孩子闭着眼睛,嘴唇紫得发乌,眉头皱着,像是在做噩梦。他的呼吸很浅,很慢,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


    影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凉的。


    他又摸了摸他的手。


    也是凉的。


    他把那只小手握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一只手暖完了,换另一只。脚也是凉的,他把十九的脚拉过来,塞进自己衣服里,贴着肚子。


    肚子那块肉是最暖的。


    十九动了动,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眉头松开了一点点。


    影七就这么抱着他,坐了一夜。


    ------


    有人饿死了。


    是角落里的一个孩子,六岁,和十九差不多大。他缩在干草堆里,蜷成一团,没有声息。管事来看了一眼,让人把他拖出去,扔在雪地里。


    十九看着那个孩子被拖走。


    他靠在影七怀里,没有力气说话。


    过了一会儿,影七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块饼。


    只有一个。


    不大,干干的,硬硬的,不知道藏了多久。那是他上个月偷偷省下来的,一直没舍得吃。


    他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暗营里,每个冬天都有人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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