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我服了。”


    他收了刀,拍了拍影七的肩,大步走了。


    围观的人散了,议论声渐渐远去。雨还下着,校场上只剩影七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刀。刀刃上沾着雨水,亮得反光。他把刀收起来,转身离开。


    那天之后,再没人敢小觑那个“没名没姓的末等”。


    ------


    三月之期到了。


    侍卫营每季度考核一次,考核结果决定晋升还是降级。影七入府已满三个月,按规矩可以参加考核。


    考核分两场:武试和策试。武试是实战对决,策试是问策应答。


    武试那天,校场上人山人海。三十余名侍卫轮番上阵,胜者晋级,败者淘汰。


    影七抽到最后一个出场,站在台下等了两个时辰,看前面的人一个个拼得气喘吁吁。


    轮到他时,天已经快黑了。


    对手是个高个子,使一杆长枪,枪法凌厉。他大概听说过影七的名头,上来就抢攻,一枪接一枪,枪枪刺向要害。


    影七不慌不忙,刀随身走,一一化解。


    二十招后,高个子枪势渐缓。影七抓住一个破绽,欺身近前,刀背在他手腕上一敲。长枪脱手,落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喝彩声。


    影七收刀,朝台下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策试在第二天。


    策试的题目是周统领亲自出的。考的不是兵法谋略,是“如何护卫贵人出行”。


    影七答得中规中矩——探路、清道、警戒、断后,一条一条列得清楚,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周统领坐在上首,听着他的回答,看了他很久。


    最让他在意的是最后一条——断后之人,当以死相护,不使贵人置于险地。


    “断后之人,当以死相护。”周统领抬起头,看向台下站着的影七。


    那人垂着眼,站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


    周统领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在军营待过?”


    影七说:“没有。”


    周统领盯着他,等了两息,见他不打算解释,摆摆手:“下去吧。”


    影七转身出去。


    成绩很快出来了。武试第一,策试第二,总评第一。影七从末等侍卫晋升三等侍卫,俸禄翻倍,当值范围从外院调值内院外围。


    周统领亲手把新的腰牌递给他,说:“内院规矩多,自己当心。”


    影七接过腰牌,垂首:“是。”


    ------


    调防那天是三月初七。


    西苑班的人都来送他。张通拍了拍他的肩,说:“行啊影七,三个月就升了,牛。”老周点了点头,难得开口说了一句:“内院不比外头,别乱走。”马大川也来了,站在人群外头,冲他抱了抱拳。


    阿昭挤到最前面,把一包东西塞给他:“饿了吃。”


    影七低头看,是一包点心,油纸包着,还热着。


    他愣了一下。


    阿昭咧嘴笑:“别这么看我,不是买的,是伙房顺的。吃时,别让人看见。”


    影七把点心收起来,塞进怀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阿昭摆摆手:“行了行了,快走吧。有空回来看我们。”


    影七点点头,转身走了。


    内院和外院之间隔着一道角门。角门常年有人把守,没有腰牌进不去。影七把新的腰牌亮给守门人看,守门人仔细核对了一遍,放他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内院的甬道上,往前看。


    青砖铺的路,笔直地通向深处。路两旁是高墙,墙上爬着些藤蔓,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更深处隐约看得见楼阁的飞檐,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色。


    影七站了一会儿,开始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在数步子。从角门走到侍卫房,一百三十七步。


    从侍卫房走到内院外围的当值点,二百一十六步。从当值点走到能看见清涵堂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


    那是内院外围的一处回廊。回廊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那边是一条更深的甬道,甬道尽头,就是清涵堂的院子。


    他离十九,近了一步。


    ---


    影七在内院外围当值的第一夜,下雨了。


    春雨来得急,没有预兆。傍晚还好好的,入夜就变了天。风刮起来,雨落下来,打得窗纸簌簌响。


    影七站在回廊下,看着那场雨。


    他今夜当值,站的是内院外围的东侧回廊。这里避雨,屋檐够宽,雨飘不进来。但他没往后退,就站在廊边,让风把雨丝吹到脸上。


    凉凉的,像那年冬天的雪。


    清涵堂的灯还亮着。


    隔着雨幕,那团光有些模糊,黄黄的,暖暖的,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


    影七看着那团光,看了一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有几次风把雨吹进回廊,打在他身上。他不动,就那么站着。


    同僚换防时看见他,吓了一跳:“你站这儿干嘛?雨都飘进来了,不往里站站?”


    影七说:“没事。”


    同僚看了看他湿了一半的衣襟,又看了看远处清涵堂的灯光,没再说话。他交接完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影七还站在原地。


    那夜雨下了整整一宿。寅时雨才停,卯时天就亮了。


    天亮的时候,另一个同僚来换防。他看见影七站在廊下,衣襟湿透,眉眼上挂着水珠,像是刚从雨里走出来。他愣了愣,问:“你昨儿个没回去?”


    影七说:“回了。”


    “那你衣襟怎么湿成这样?”


    影七低头看了一眼,说:“雨斜。”


    同僚挠了挠头,没再问。


    影七往回走。他走过那条甬道,走过那道月洞门,走过那二百一十六步。他推开侍卫房的门,屋里没人,静悄悄的。


    他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搭在椅子上。他从怀里摸出那把匕首,放在枕边。他躺下来,闭上眼。


    闭上眼,眼前还是那团光。


    黄黄的,暖暖的,在雨夜里亮着。


    他心想,他今晚睡得好不好?下雨天,他会不会做噩梦?有没有人替他掖被角?有没有人陪他到天亮?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会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雨夜里替他守着,天亮了替他挡着。他不记得他,没关系。他不需要他记得。


    他只要在这里。


    第29章 出行


    永平三十二年夏。


    入夏之后,日子变得长了。


    影七调至内院外围已经两月有余。


    他摸清了这里的每一处角落——回廊几根柱子,月洞门几道门槛,从侍卫房到当值点二百一十六步,从当值点到能看清涵堂院墙的位置三百四十一步。


    他每天走着同样的路,站着同样的位置,看着同样的那棵树。


    老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一天比一天密。蝉爬上枝头,开始没日没夜地叫。阳光越来越烈,晒得青石板发烫,晒得屋檐的影子一天比一天短。


    影七站在回廊下,看着那些变化,不说话。


    六月初九,周统领来了。


    他亲自到内院外围当值点,手里拿着一份名册,把当值的侍卫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影七时,他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当天下午,消息传来:世子三日后出城避暑,需二十名侍卫随扈。名单由周统领拟定,内院外围的侍卫有五个名额。


    侍卫房当晚就炸了锅。


    “避暑!承德行宫!听说那边凉快得夜里要盖被子!”


    “二十个人,轮得到咱们吗?”


    “轮不到也得争啊,谁不想去?跟着世子出去,赏钱多,活儿轻,还能见见世面。”


    影七坐在角落里擦刀,一言不发。


    有人凑过来问他:“影七,你想去不?”


    影七没抬头。


    那人自讨没趣,讪讪走开。


    消息是阿昭带来的。


    影七正坐在侍卫房门口擦刀,阿昭风风火火跑进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世子要出城避暑。”


    影七擦刀的动作没停。


    阿昭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随扈侍卫二十人,名单已经拟好了。”他顿了顿,瞥了影七一眼,“你不在名单上。”


    影七的手指微微一顿。


    随扈侍卫一般都是二等以上,要么就是班头亲点的老人。影七才升三等三个月,资历不够。


    “嗯。”影七继续擦刀。


    “嗯什么嗯?”阿昭急了,“你就这么认了?”


    影七看着他,没说话。


    阿昭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嘴硬:“你看着我干嘛?我跟你说,这次随扈是好事,跟着世子出去,能多见见世面,多认认人,对你有好处。你不能不去。”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