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珏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自己这张脸陌生得很。


    “也许吧。”他说。


    他没有再问。


    因为他心里清楚——父亲在隐瞒什么。那个停顿,那个背影的僵硬,那丝来不及掩饰的眼神变化,都在告诉他:父亲知道些什么,但不想让他知道。


    茶盏里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门外,廊下。


    影七站在萧珏寝居的正门外,一臂之外就是那扇雕花木门。他站了整整一夜,从昨夜萧珏被人抬进去开始,到此刻天色大亮。


    他的站姿和往常一样,笔直,沉默,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可若是有人走近细看,会发现他的眼底布满血丝,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着青白。


    隔着那扇门,他听见了那句话——


    “影七呢?”


    三个字,像一只手,攥住了他胸腔里那颗早就不会剧烈跳动的心。


    他攥紧的指节微微发抖,又被他生生压住。


    他还听见了后面九王爷的隐瞒。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


    他想冲进去,想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想说“你就是十九,我找了你六年,我来就是为了你”。


    可他只是站着。


    因为他知道,那扇门里不止有萧珏,还有九王爷。


    那个把十九从废墟里带走的男人,那个让十九失去记忆的男人,那个一手塑造了“萧珏”这个人的人。


    他知道,此刻他不能进去,他只是一个侍卫。他没有资格。


    所以他只是站着,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站在他该站的地方,守着他该守的人。


    风吹过回廊,带着初秋的凉意。他身上的衣袍被夜露打得微湿,贴在身上,凉意浸进骨子里。但他没有动。


    门内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影七垂下眼,收敛了所有表情。


    门被从里面拉开,九王爷走出来。


    影七微微侧身,垂首行礼。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没有抬头。


    九王爷在他面前停住了。


    影七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像在掂量什么。


    那目光停留了三息——也许更久,影七没有数,他只是在心里默念着:不要抬头,不要有任何表情,不要让他看出任何东西。


    九王爷往前迈了一步,与影七擦肩而过。


    就在错身的那一瞬间,影七用余光瞥见——九王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沉。


    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像暗夜里蛰伏的兽,像刀锋出鞘前的寒光。那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更危险的东西——戒备。


    影七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没有抬头,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他只是垂着眼,像什么都没察觉一样,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九王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影七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他确定九王爷不会再回来,然后他慢慢直起身,转过头,看向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还有萧珏模糊的侧影。


    ------


    门内,萧珏捧着那盏茶,没有喝。


    茶已经凉了,掌心传来的不再是温热,而是微凉的触感。他就那么捧着,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他太熟悉父亲了。那个人从来不会用那种语气和他说话——那种小心翼翼的、像在哄孩子的语气。


    父亲教他帝王术的时候,说的是“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盟友”;父亲教他看人的时候,说的是“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可刚才,父亲的眼神在骗他。


    萧珏闭上眼睛,把茶盏放到一边。他靠在引枕上,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


    昨晚的记忆碎片还在脑海里翻涌:那把匕首,柄上两道浅浅的刻痕;那件旧衣,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还有影七说“找到了”时,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是他从未在影七脸上见过的光——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见终点的人。


    “影七。”萧珏扬声喊到,他知道,他就在外面。


    “世子。”


    门外传来影七的声音,低低的,隔着门板有些发闷。


    萧珏睁开眼,心跳漏了一拍。


    “进。”


    门被轻轻推开,影七走进来。他换过衣裳了,不再是昨夜那身染血的侍卫服,而是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但萧珏一眼就看见他眼底的血丝,还有略显苍白的脸色。


    “你一夜没睡?”萧珏问。


    影七站定在他榻前三步远,垂着眼:“属下无碍。”


    萧珏看着他。三步远——这是侍卫与主子之间最标准的距离。不远不近,不逾矩。可萧珏忽然觉得这三步太远了,远到他看不清影七眼底的情绪。


    “过来。”他说。


    影七抬眼,看了他一瞬,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两步。


    萧珏皱眉:“再近点。”


    影七又迈了一步。现在他站在榻边,一臂之外。萧珏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了,还有他嘴唇上干燥的起皮。


    “你昨晚……”萧珏开口,又顿住。他本想说“你昨晚守了一夜”,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你告诉我,十九是谁。”


    影七的眼睫颤了颤。


    他没有说话。


    萧珏盯着他:“你说的‘找到了’,就是找到了这个故人?他在哪?还活着吗?”


    影七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萧珏读不懂的东西——有悲伤,有隐忍,有某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可他说出的话,却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在属下心里,他一直活着。”


    萧珏愣住了。


    他想起昨夜在影七耳房里看到的一切:那件旧衣,那把匕首,还有影七把它们藏起来时的小心翼翼。


    这个人,把那些东西藏在枕下,藏了多久?三年?五年?还是更久?


    “我想知道。”萧珏一字一顿,“我想知道十九是谁,想知道——”


    他顿住,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翻涌的情绪。


    “想知道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影七垂着眼,没有说话。


    寝居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们就那么站着,一个坐在榻上,一个立在榻边,隔着一臂的距离,隔着无数说不出口的话。


    良久,影七动了。


    他单膝跪下,垂首,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属下是世子的侍卫。从今往后,永远是世子的侍卫。”


    萧珏看着他的发顶,看着他垂下的眼睫,看着他紧绷的下颌。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会说了——至少今天不会。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闭上眼,靠在引枕上。


    “退下吧。”他说。


    影七起身,退后三步,转身,走向门口。


    就在他的手触到门扉的那一刻,萧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影七。”


    影七顿住。


    萧珏没有睁眼,声音有些哑:“不管你是谁……别走,别丢下我。”


    影七站在门边,背对着他。他的手指攥紧门框,骨节泛白。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萧珏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一个很低很低的声音:


    “属下不会走。”


    门轻轻合上。


    萧珏睁开眼睛,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影。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做过的梦——梦里有人攥着他的手,说“不要忘了我”。


    那个人是谁?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握住。


    可他分明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从指缝间流走。


    ---


    门外,影七靠着门框,闭着眼。


    他的手还攥在门框上,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他却感觉不到疼。


    刚才那一刻,萧珏说“别走”的时候,他差一点就转身了。差一点就走过去,把什么都告诉他。


    告诉他他是十九,告诉他他们曾经一起在暗营里活了十二年,告诉他他找了他六年年。


    可他……说了又能怎样呢?


    萧珏是世子,而他只是一个侍卫,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侍卫。


    就算萧珏知道了真相,然后呢?让他为难?让他背负那些本不该他背负的过去?


    影七睁开眼,看向廊外的天空。


    秋日的天很高,很蓝,有几只鸟掠过。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暗营的院子里也有这样的天,那时十九总爱仰着头看,说“七哥哥,外面的天是不是也这么大”。


    他说:等你长大了,自己去看看。


    十九说:那我们一起。


    影七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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