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士的声音闷闷的:“回殿下,查过了……查不出来。只知道是三年前入的府,从末等侍卫做起,一路升上来的。”


    太子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一下,一下。


    “查不出来。”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谋士的头垂得更低了。


    “有意思,”太子说,“一个查不出来的人,偏偏被我那好皇叔的儿子当宝贝一样护着。”


    他把密报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看不见月亮,也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府里的灯火,一点一点,明明灭灭。


    “现在怎么样了?”他问。


    “回殿下,”谋士道,“听说人救回来了,没有性命之忧。世子守了三天三夜,寸步不离。”


    太子沉默了片刻。


    “三天三夜。”他慢慢道,“我那堂弟,还真是个痴情种。”


    谋士不敢接话。


    太子转过身,走回案前,坐下。


    他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却没有皱眉。


    “这次是我轻敌了。”他说,“没想到一个侍卫能拼到这种地步。错过这个机会,以后再想动手就难了。”


    谋士抬起头:“殿下的意思是……”


    “不着急。”太子把茶盏放下,“萧珏现在心思都在那个人身上,顾不上我这边。这正好——我有的是时间。”


    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让他守着吧。让他护着吧。让他以为他能护住。”


    “总有一天,他会发现,他护不住的。”


    ------


    影七醒来后,萧珏让人把他挪到了自己院里的厢房。


    不是外院,不是那个离他最远的角落,而是他院子里,推开窗就能看见的地方。


    九王爷知道这件事,什么都没有说。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摆了摆手。


    “随他去吧。”


    亲随应了一声,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九王爷一个人,他坐在案后,捻着那串佛珠。


    窗外,夜风吹过,树枝沙沙作响。


    九王爷闭上眼。


    佛珠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颗,一颗,又一颗。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守过一个人。


    后来那个人死了。


    他以为萧珏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可现在看来,有些事,是拦不住的。


    有些路,是一定要自己走过的。


    九王爷睁开眼,看向窗外。


    窗外,夜色深沉,看不见月亮。


    他忽然想,也许从一开始,他就错了。


    他以为他能控制一切。


    他以为他能替萧珏安排好一切。


    可他忘了——


    萧珏不是他。


    萧珏有自己想要守的人。


    而他,拦不住。


    第56章 照顾


    影七醒来后的第二天,萧珏做了一件让整个王府都瞠目结舌的事——


    他告假了。


    不是告一天,不是告两天,是告了整整一个月。理由是“身体不适,需静养”。


    九王爷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养了这孩子七年,教他帝王术,教他权谋心计,教他把所有软肋都藏起来。可到头来,这孩子为了一个侍卫,告假了。


    九王爷摇了摇头,罢了,有些事,拦不住。


    消息传到东院,阿昭的下巴差点掉下来。他风风火火地跑到影七养伤的厢房,想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结果刚走到门口,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萧珏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药,正舀起一勺,往影七嘴边送。


    影七靠在床头,脸色还苍白着,嘴唇紧紧抿着,目光落在那勺药上,像是在看什么洪水猛兽。


    “我自己喝。”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


    萧珏没动,就那么举着勺子,看着他。


    “你手上有伤。”


    “左手可以。”


    “你左手也伤了。”


    影七沉默了一瞬。


    他的左手确实伤了——那日拼杀时,手背被划了一道口子,虽然不深,但裹着厚厚的纱布,确实拿不了东西。


    可他还是不想让萧珏喂,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太近了,近得让他心慌。


    萧珏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张嘴的意思,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影七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是在跟我闹脾气?”萧珏问。


    影七一愣:“没有。”


    “那为什么不肯喝?”


    影七沉默,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说他怕?怕这样的亲近会让他贪心,怕贪心了就再也回不去原来的位置,怕回去了之后,会更疼?


    萧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他读不懂的东西,然后萧珏把勺子收回来,自己喝了一口。


    影七愣住了。


    萧珏把那口药咽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然后又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没毒,”他说,“我试过了。”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


    他看着那勺药,看着萧珏的手指,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然后他张开嘴,喝了。


    药很苦,可咽下去的时候,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化开。


    ------


    第一日,影七是抗拒的。


    萧珏给他端药,他说“属下自己来”。萧珏给他擦脸,他说“不敢劳烦世子”。萧珏给他换纱布,他整个人都僵住了,绷得像一块石头。


    萧珏看着他那副样子,也不恼,只是问:“你自己能换?”


    影七看了看自己左肋的伤,沉默了。


    他确实换不了。那伤口太深,动一下就疼得眼前发黑,别说自己换药,连翻身都难。


    萧珏等了一会儿,等来的只有沉默。


    他点点头:“那就是不能。”


    然后他伸手,开始解影七的衣襟。


    影七整个人都僵了。


    萧珏的手很稳,解得很慢。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影七的皮肤,温热的,带着一点薄茧。每一次触碰,影七都觉得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窜进来,顺着血脉往上走,一直走到心里。


    他不敢呼吸。


    萧珏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换药,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僵硬。可他换完药,把纱布重新缠好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


    “你紧张什么?”


    影七没有说话。


    萧珏抬眼看他。


    那双眼睛很近,近到能看见里面的自己。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笑意,很轻,很浅,却让影七的心跳漏了一拍。


    “属……属下没有。”


    萧珏“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可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在影七的手背上轻轻擦过。


    很轻,很短。


    像是无意。


    又像是故意。


    影七的心跳乱了。


    ------


    第二日,影七开始习惯。


    萧珏端药来的时候,他没有再说“属下自己来”。萧珏给他擦脸的时候,他没有再躲。萧珏给他换药的时候,他虽然还是会僵,但已经不会绷得像石头了。


    他甚至开始偷看萧珏。


    趁萧珏低头的时候,趁萧珏转身的时候,趁萧珏不注意的时候——他的目光会落在萧珏身上,看他的眉眼,看他的侧脸,看他的手。


    那只手很好看,修长,骨节分明。给他换药的时候,动作很轻,很稳,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影七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也受过伤,十九守着他,给他包扎。十九的手很小,动作很笨,经常把他弄疼。


    可他从来不吭声,因为十九每次弄疼他,都会皱着脸说“对不起”,那副样子可爱得让人想揉他的头。


    现在十九长大了,手也变大了,动作也变轻了,可他还是会守着自己。


    影七垂下眼,把那股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萧珏忽然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影七来不及躲。


    萧珏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看我干什么?”


    影七的耳朵尖红了,他没有说话。


    萧珏也不追问。他只是把药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药。”


    影七低头喝药。


    耳朵尖还是红的。


    ------


    第三日夜里,影七忽然开口。


    “世子,”他说,“您不必……不必对属下这么好。”


    萧珏正坐在床边看书,闻言抬眼看他。


    “为什么不必?”


    影七沉默了一瞬,“属下……只是一个侍卫。”


    萧珏看着他,目光很平静,“你救了我三次。”


    “那是职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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