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的声音更稳了:“陛下登基以来,开科举、破门第、用寒门、改漕运——哪一样是旧礼法允许的?可陛下做了,朝臣们认了,天下也认了。为什么?因为陛下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珏脸上:“臣与顾大人之事,是两个人的私事,却也是陛下用人不疑、不拘一格的证明。
陛下能用寒门,能用边军子弟,能用天下所有有才之人——那陛下身边的人,又何必拘泥于出身、性别?”
殿中安静极了。
萧珏看着沈清,沈清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谁都没有退让。
顾言站在一旁,看着沈清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得更厉害。
萧珏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感慨:“沈卿,你知不知道,你说的这些话,朕想了很久,一直没有说出口?”
沈清垂首:“臣僭越了。”
萧珏摇头:“不是僭越。是朕没有你这样的胆子。”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朕是皇帝,可朕也怕。怕朝臣反对,怕天下人不容,怕朕护不住他。”
他没有说“他”是谁。可殿里所有人都知道。
沈清抬起头,看着萧珏,看着这位年轻天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看得懂的东西——是犹豫,是担忧,是那种“我想把最好的给他,可我怕给不起”的忐忑。
他忽然想起顾言。想起那天在御花园里,顾言冲过来攥住他的手腕,说“你不能成亲”。那时候顾言的眼睛里,也有同样的东西。
他开口,声音很轻:“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珏看着他:“讲。”
沈清说:“陛下怕护不住他,可陛下有没有想过——他也许根本不需要陛下护?”
萧珏愣住了。
沈清继续说:“影统领跟在陛下身边这么多年,挡过刀,挡过箭,陪陛下跳过悬崖。他不是需要陛下护着的人,他是能和陛下并肩的人。”
萧珏的睫毛颤了颤。他偏头看了影七一眼。影七站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萧珏收回目光,看着沈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释然:“沈卿,你比朕想得更聪明。”
沈清垂首:“臣不敢。”
萧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朕是皇帝,不能像你们一样,想怎样就怎样。朕的每一步,都要走得稳,走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他转过身,看着沈清:“所以,朕需要你们在前面走。走得越稳,朕的路就越平。”
沈清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臣明白。”
萧珏又看向顾言:“顾卿,你可想好了?这条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顾言笑了,那笑容很亮:“陛下,臣从西北一路走到京城,走的都是回不了头的路。不差这一条。”
萧珏看着他,又看了看沈清,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和他和影七,真的很像。一样的倔,一样的傻,一样的不肯回头。
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拿起一份弹劾的折子,翻了翻:“这些折子,朕会留中不发。”
萧珏继续说:“你们的事,朕不会遮掩,也不会打压。你们该怎样就怎样,同进同出,不避人言。朕要看看,那些人到底能闹到什么程度。”
顾言的眼睛亮了:“陛下的意思是——”
萧珏笑了:“朕的意思是,你们在前面走,朕在后面看着。他们能容下你们,就能容下朕。他们容不下你们——”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朕就让他们知道,这个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殿中安静极了。沈清跪在那里,看着萧珏,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热流。
他想起自己刚入朝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人都不会应付,是这个年轻的天子一步一步教他,一件事一件事地指点他。
他知道萧珏在做什么,他在为他和影七开路,用自己作先锋,用自己去试探那些人的底线。
沈清和顾言齐齐叩首:“谢陛下成全。”
萧珏摆了摆手:“去吧。”
两个人站起身,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沈清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陛下。”
萧珏看着他。
沈清站在那里,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可他的声音很清晰:“臣今日走的这条路,不是为陛下,是为自己。为自己想守的人。”他看了顾言一眼,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殿门关上的瞬间,萧珏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然后他偏头看着影七,“七哥哥。”
影七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萧珏握住他的手,“沈清说,他们愿意为我们开路。”
影七没有说话,他只是上前,把萧珏拉进自己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他低头看着萧珏。萧珏闭着眼睛,继续说道:“我想和他们一起走。”
影七伸出手,轻轻搂住萧珏的肩膀,垂下头,深情地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那就一起走。”他说。
窗外,阳光正好。御书房里,两个人靠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可他们都知道,从今往后,这条路,他们会一起走。
第95章 赐婚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和顾言照常上朝,照常议事,照常同进同出。
早朝上,有人弹劾沈清和顾言“过从甚密,有失体统”。
萧珏听完,问了一句:“他们耽误公务了吗?”
那人哑了。
萧珏又问:“他们贪赃枉法了吗?”
那人把头低下去。
萧珏点了点头:“那就不必再说了。”
那些弹劾他们的折子,也一份都没有发回来。朝臣们等了几日,见陛下没有任何反应,渐渐就消停了,无人再递弹劾的折子了。
朝臣们这样的反应反倒比萧珏预想的平静得多。
原因无他,不是没有人想说话,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还要怎么弹劾?
弹劾他们伤风败俗?可陛下自己……弹劾他们有辱斯文?可沈清的学问摆在那里,整个翰林院都挑不出毛病。弹劾他们公私不分?可漕运改制的事,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比任何同僚都默契。
最让那些老臣们憋屈的是——这两个人,坦坦荡荡,毫不遮掩。
散朝后一起走,议事时坐在一起,休沐日一起去城南喝茶。
有人看见顾言在值房门口等沈清,一等就是半个时辰。有人看见沈清给顾言整理衣领,动作很自然。有人看见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肩挨着肩,偶尔说几句话,声音很低,旁人听不清。
可他们就是挑不出错来。因为沈清还是那个沈清,做事一丝不苟,待人冷淡有礼。顾言还是那个顾言,爽利洒脱,对谁都笑呵呵的。
他们的公务没有耽误,他们的态度没有逾矩,他们只是……在一起了。
有人私下里议论:“陛下这是放任不管了?”
“怎么管?一个是从四品,一个是正五品,都是陛下亲手提拔的。”
“可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什么体统?这些年陛下对影统领,不也是这样?”
那人立刻闭了嘴,不敢再说了。
又过了几日,朝臣们发现了一件怪事——沈清和顾言的事,好像也没那么扎眼了。
他们还是同进同出,还是坐在一起议事,还是一起去城南的茶楼喝茶。可看多了,竟然也就习惯了。
有人甚至开始觉得,这两个人站在一起,还挺般配的。当然,这话没人敢说出来。
也有人还想去试探张御史的态度。张御史如今已经升了都御史,是言官之首。
他听了半天,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陛下都不管,本官管什么?”来人愣住了。
张御史叹了口气,又说:“再说了……他们的事,比那位……差远了。”
他没有说“那位”是谁,可所有人都明白。和陛下与影统领比起来,沈清和顾言确实不算什么。
至少他们还是臣子,至少他们不在御前,至少他们不会让陛下在早朝上说出“影七在,朕在”这种话。
这么一比,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接受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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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昭五年春。
又过去了大半年。朝臣们终于适应了沈清和顾言的同进同出。
不再有人弹劾,不再有人窃窃私语,甚至有人在路上遇见他们并肩而行,还能面不改色地打个招呼。不是接受了,是习惯了。
就像他们习惯了影七站在御座侧后方一样。习惯,是这个朝堂上最强大的力量。
顾言立功的消息,是在三月里传回京城的。
漕运改制的事,去年冬天终于推行了下去。沈清的方案做得滴水不漏,顾言亲自押着第一批漕船从淮安出发,沿着新开的河道一路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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