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省更是热闹。江南有个书生,听了沈清和顾言的事,拉着自己的同窗去县衙,说要效仿京城,结为夫妻。


    县令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赶紧说此事需上报朝廷。书生说那你就报,我等得起。县令满头大汗地写了折子,八百里加急送进京城。


    西北有个军官,带着自己的副将去找上司,说沈清和顾言都能成婚,咱们也行。上司是个老将,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滚。”可他没有打人。这在以前,是要军法处置的。


    萧珏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正在御书房里批折子。李内侍把外头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有人效仿”的时候,萧珏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影七一眼。影七站在他身侧,面无表情,可他的耳朵尖微微红了一下。萧珏笑了,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对李内侍说:“还有呢?”


    李内侍又说了几件,都是些市井趣闻。萧珏听着,嘴角弯着,等李内侍说完,他点了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李内侍退下。萧珏转过头,看着影七,笑得眉眼弯弯的:“七哥哥,你听见了吗?有人学习呢。”


    影七没有说话。萧珏伸出手,把他拉过来,仰着头看他:“你猜,他们的话本子里,都是怎么写的?”


    影七低头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陛下想知道?”


    萧珏眼睛一亮:“你知道?”


    影七移开目光,耳朵更红了:“我不知道。”


    萧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得眉眼弯弯的:“七哥哥,你是不是偷偷看过?”


    影七没有回答,可他的耳朵出卖了他。萧珏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靠在他身上,笑得肩膀都在抖。


    “七哥哥,”他笑得喘不上气,“你居然去看话本子。”


    影七被他笑得没办法,伸手捏住他的后颈,轻轻捏了一下:“陛下,该批折子了。”


    萧珏收了笑,可他的嘴角还是弯着。他拿起笔,继续批折子,可批了两行,又抬起头看着影七:“七哥哥,你说,他们什么时候能习惯?”


    影七看着他,没有回答。可他的目光很柔,柔得像窗外的秋光。


    顾言和沈清大婚已满半年。萧珏赐的府邸在城东,离皇城不远,是一处三进的院子。不算大,可收拾得清清爽爽。


    前院种了两棵槐树,后院挖了一个小池塘,养了几尾锦鲤。沈清的书房在东厢,顾言的就安排在西厢,中间隔着一个院子,两个人谁都能看见谁。


    朝臣们发现,沈清变了。还是那张冷冷的脸,还是那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可他的眉眼间多了一点东西——是暖。


    有人看见顾言每天清晨送沈清上轿,站在门口,看着轿子走远了才转身。


    有人看见沈清在值房里批公文批到忘了时辰,顾言提着食盒推门进去,把饭菜摆在他面前,坐在对面看着他吃。


    有人看见两个人一起走在宫道上,肩挨着肩,偶尔说几句话,声音很低,可顾言会忽然笑出声来,沈清就看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还有宠溺。


    朝臣们已经开始习惯了,可习惯了一件事,就会去想另一件事。


    建昭六年春,萧珏二十五岁了。


    二十五岁,先帝在这个年纪已经有了两个皇子;二十五岁,满朝文武在这个年纪早就儿女成群了。可萧珏的后宫,空无一人。


    立后的事,又被提了起来。这一次,不是御史台那几个人,是六部九卿,是内阁,是宗人府。


    折子一份接一份地递上来,措辞一个比一个恳切——


    “陛下春秋鼎盛,后宫空虚,当立皇后,以安天下之心。”


    “国本未固,储君未立,臣等日夜忧心。”


    “请陛下以社稷为重,早日择立中宫。”


    萧珏一份一份看过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看完最后一份,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不想再藏了。不想让影七永远站在“侍卫”的位置上,不想让别人提起影七时,只能说“那是陛下身边的侍卫”。


    他要给影七一个名分,一个光明正大的、能让所有人闭嘴的名分。


    他知道这很难,知道会有多少人反对,知道这道旨意下去,朝堂会炸成什么样。可他不在乎,他是皇帝,这天下他说了算。


    更重要的是,影七值得。


    这一日早朝,萧珏起得比平时早。影七帮他穿衮服的时候,他忽然握住了影七的手。影七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低头看着他。


    “陛下?”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今日早朝,我有话要说。”


    影七看着他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没有问是什么话,只是点了点头:“好。”


    萧珏笑了,松开他的手,继续整理衣冠。影七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对着铜镜整理冕冠上的珠串,手指很稳,可嘴角弯着。


    早朝开始。


    六部官员依次奏事,萧珏一一处置,和往常一样。可他的心跳比平时快,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他在等,等那些琐事议完,等他开口说那句准备了很久的话。


    终于,最后一份奏折议完了。李内侍照例问了一句:“诸位大人还有何事要奏?”殿中安静了片刻,没有人站出来。


    萧珏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报——!”


    殿外传来一声凄厉的长喊,划破了太和殿的宁静。那声音很远,可所有人都听见了。萧珏的话卡在喉咙里,抬起头,看向殿门的方向。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带着一种让人心慌的急促。殿外的侍卫开始骚动,有人在大喊“让开”,有人在惊呼“快传太医”。


    然后一个人冲进了太和殿。


    他穿着传令兵的甲胄,可那甲胄已经碎了,胸口、肩头、手臂上全是刀痕,血从那些伤口里涌出来,把整件甲胄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的脸上全是血,看不清眉眼,嘴唇惨白,眼睛却瞪得很大,里面全是血丝。


    他踉踉跄跄地冲进殿中,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滩血印。满殿哗然,有人惊叫,有人后退,有人愣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过御阶,跑到御座之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染血的木匣,双手捧着,举过头顶。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血从指尖滴下来,滴在汉白玉的地砖上,触目惊心。


    “八百里急报——!”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可他喊得很用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北狄犯境——边关急报——!”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往前栽倒,脸砸在地砖上,血从他身下漫开来,洇出一大片暗红。那个木匣从他手里滚落,滚到御阶之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殿中死一般地安静。


    第97章 驰援


    萧珏霍然站起,脸色铁青。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下御阶,弯腰捡起那个木匣,打开。


    里面是一封染血的书信,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已经被血洇得模糊了,可那几个字他看清了——“北狄十万大军犯境,连破三城,边关告急。”


    萧珏的手指攥紧了那封信,攥得骨节泛白。他抬起头,看着殿中那些同样震惊的面孔,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各种各样的表情。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想说的那些话,很远,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传太医!”他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把人给朕救回来!”


    殿外有人应声,几个侍卫冲进来,把那个已经昏迷的传令兵抬了出去。殿中还是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萧珏,等着他说话。


    萧珏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信,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御座,坐下。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手在抖。


    “北狄犯境,”他开口,声音很稳,可那稳底下藏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十万大军,连破三城。”


    他把信放在御案上,抬起头,看着殿中所有人,“众卿,议吧。”


    太和殿里炸开了锅。有人提议立刻调兵,有人担心粮草不够,有人问北边还有多少守军,有人说要派使者和谈,有人说绝不能退。


    吵吵嚷嚷,乱成一团。


    萧珏坐在御座上,听着那些声音,脑海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想起今日早起时对影七说的那句话——“今日早朝,我有话要说。”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天意,真的是天意。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清明。他是皇帝,北狄犯境,边关告急,千万百姓的性命悬于一线。这个时候,他不能想别的。


    “够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可殿中立刻安静下来,“兵部,明日拿出调兵方案。户部,三天之内凑齐第一批粮草。工部,检查沿途河道桥梁,确保军需畅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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