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很长,从肩胛一直拉到肩头,缝了十几针,针脚很密,可还是渗着血,周围的皮肤又红又肿。


    萧衍看着那道伤口,手指停住了。他的指尖悬在伤口上方,不敢碰。顾长风偏头看着他,看见他的睫毛在抖,看见他的嘴唇抿得发白,看见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大哥,不疼。”顾长风说。


    萧衍没有看他,从怀里拿出一个药瓶,打开,把药粉洒在伤口上。药粉是黄色的,很细,洒在伤口上,立刻被血浸湿了,变成暗红色。


    顾长风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绷紧了,可他咬着牙,没有躲。


    萧衍的手在发抖,药粉洒了好几次,洒得歪歪扭扭的,有的洒在伤口上,有的洒在旁边。


    他洒完药粉,拿起一卷干净的绷带,开始包扎。他的手还是抖,绷带缠了一圈,松了;又缠了一圈,又松了。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缠。这一次稳了一些,可还是不太平整。


    顾长风低着头,看着那只在自己肩头忙碌的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那只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顾长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萧衍的手指顿住了。


    顾长风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握着萧衍的手,像是握着一块温热的石头。他把萧衍的手从自己肩头拿下来,握在掌心里,放在膝上。


    “大哥,别怕。”顾长风的声音很低,很稳,“我死不了。”


    萧衍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顾长风,看着他那张被血污和烟尘糊满的脸。


    顾长风也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他的嘴唇在抖,可他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看着顾长风,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


    顾长风的心跳快了起来。他握着萧衍的手,没有松开。萧衍也没有抽回去。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萧衍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你答应我一件事。”


    顾长风点头:“大哥说。”


    “以后,不许再冲在最前面。”


    顾长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大哥,我是骑兵——”


    “不许。”萧衍打断他,声音有些急,急得不像平时的他。


    顾长风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握紧了萧衍的手,点了点头:“好。”


    萧衍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他没有骗自己。然后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顾长风的手很大,把他的整个手都包在掌心里,暖洋洋的。他忽然不想松开了。


    可他松开了。他站起身,把药瓶和绷带收好,放在矮几上。他站在榻边,低头看着顾长风。


    “早点歇着。”他说。


    顾长风点了点头。萧衍转过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顾长风坐在榻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残留着萧衍的温度,暖暖的,像是被太阳晒过。他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闭上眼。


    萧衍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他的心还在跳,跳得很快。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顾长风的脸。


    顾长风冲上城楼,浑身是血,笑着说“大哥,我回来了”。顾长风握着他的手,说“别怕,我死不了”。顾长风喊他“大哥”,声音很轻,可很稳。


    萧衍的眼眶又红了。他走到窗前,推开窗,看着远处的城墙。城墙上还有士兵在巡逻,火把在夜风中明明灭灭。


    他看着那片火光,忽然想,他这辈子,失去过太多。沈婉清,怀安。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想拥有了。可现在,他想。


    他想拥有这个人。想让他活着,想让他好好的,想让他永远站在自己身边,喊自己“大哥”。


    萧衍低下头,把脸埋在掌心里。他没有哭,可他的心在哭。


    那天夜里,两个人躺在各自的房间里,看着同一轮月亮。


    顾长风想,大哥的手好小,握在掌心里,像握着一只小鸟。大哥的手在发抖,他怕了。他怕自己死。


    顾长风的嘴角弯了弯,在心里说,大哥,你别怕,我说过,有我在。


    萧衍想,长风的手好大,握着他的手,像是把整个世界都握住了。长风说“我死不了”,他说了,他就一定会做到。


    萧衍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和顾长风身上的味道一样,这个味道让他安心。


    他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天边。风还在吹,呜呜地响,可他们都没有听见,因为他们已经睡着了。一个梦见了草原,一个梦见了桃花。


    第138章 血火相拥


    边城被围第七日。


    城墙上的人已经记不清打了多少仗了。白天打,夜里打,刚躺下号角就响,爬起来继续打。


    箭矢快用完了,滚木礌石也快用完了,连城墙上的砖都被拆下来砸过人了。


    守军从五千人打到现在,还能站着的不到两千。伤兵躺满了营房、伙房、甚至城楼的过道,到处都是血腥气和草药味,浓得化不开。


    粮草也快没了。每天每人只发一碗稀粥,稠的给伤兵,能打仗的喝清的。萧衍的那碗粥,他每次都倒一半到顾长风的碗里,说“我不饿”。


    顾长风知道他在说谎,可他没力气争了。他低着头,把那半碗粥喝了,喝得心里又酸又涩。


    城外的北狄大营一眼望不到头,帐篷连着帐篷,篝火映着篝火,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把整座边城围得水泄不通。


    白天,北狄人攻城;夜里,他们围着篝火喝酒吃肉,歌声粗犷而刺耳,顺着风飘进城来,像是在说——你们撑不了多久了。


    周虎把伤兵都派上了城墙,能站的站,能坐的坐,能拉弓的拉弓。


    每个人都知道,撑不了几天了。没有人说,可每个人都从别人眼里看见了。


    萧衍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片铺天盖地的敌营,面色平静。他的衣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顾长风站在他身后,身上缠着绷带,绷带底下渗着血。


    他的肩头、手臂、后背,到处是伤,有的是刀砍的,有的是箭擦的,有的是被盾牌砸的。可他没有下城楼,他站在萧衍身后,一步都没有离开。


    他看着萧衍的背影。那个背影很直,很稳,和平时一样。可顾长风知道,他累了。


    他看见萧衍按在城墙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看见他鬓边多了几根白发,看见他眼下那片青黑,越来越深。


    “大哥。”顾长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一些。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血腥气和烟火味,近到能看见他被风吹乱的头发里夹着的灰烬。


    “别怕,”顾长风说,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有我在。”


    萧衍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顾长风。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顾长风的脸很脏,全是血污和烟尘,额头上那道伤口还没结痂,被风吹得裂开了,血珠子顺着眉骨往下淌。


    他的嘴唇干裂,起了皮,眼睛布满了血丝。


    萧衍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不是因为他守了边城,是因为他遇见了这个人。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浑身是血、还笑着对他说“别怕,有我在”的人。


    萧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顾长风的脸。他的手指停在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旁边,没有碰上去,只是悬在那里,像是在怕弄疼他。


    顾长风没有躲,也没有动,只是看着他。萧衍的拇指擦过他颧骨上的一点血污,擦不掉,干了,结成硬硬的痂。


    “疼吗?”萧衍问。


    顾长风摇头:“不疼。”


    萧衍的眼眶红了。他知道他在说谎。


    他收回手,转过身,继续看着城外。顾长风站在他身后,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看着那片黑暗,看着那些篝火,看着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影。风吹过来,很冷,冷得刺骨。可他们谁都没有动。


    因为他们知道,明天,还有一场硬仗。


    边城被围第八日。


    北狄发动了最后一次总攻。天还没亮,号角声就响了。那声音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得城墙都在发抖。


    萧衍从城楼上往下看,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五万北狄铁骑,黑压压地铺满了北方的原野,一眼望不到头。


    战马嘶鸣,刀枪如林,旗帜在晨风中猎猎飞舞。大地在颤抖,城砖被震得簌簌往下掉灰。


    萧衍拔出腰间的剑,剑身在晨光中闪过一道寒芒。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潮水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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