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是从紧咬的牙关里一点点挤出来,带着压抑的平直,却又因气息不稳而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陆景行听着他那紧绷的、仿佛绷到极致的“没事”,心里更慌了。


    眼神不由自主地又瞟过去一眼,这一眼,却让他整个人更僵了——那薄被似乎比刚才…


    他感觉自己脸颊快要烧起来,舌头打结,想再说点什么弥补,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昨晚混乱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来,那些喘息、触碰、汗水……搅得他心慌意乱,血气上涌。


    就在这尴尬得几乎要凝结成冰、又暗流涌动的寂静时刻——


    “砰!砰!砰!”


    院门外,骤然响起沉重而急促的拍门声,力道大得仿佛要把那破旧的木门拍散!


    紧接着,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明显焦灼和怒意的吼声穿透门板,炸雷般滚了进来:


    “陆景行!臭小子!你是不是在里面?!”


    是陆沉渊!


    这声音如同破开冰面的巨斧,瞬间将茅屋内凝固的尴尬和暧昧劈得粉碎。


    陆景行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亮起,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是我爹!我爹找来了!!!”


    他哪还顾得上刚才的窘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跳下床,鞋都顾不上穿好,赤着脚就踉跄着朝门口冲去,一把拉开了门闩。


    晨光涌入,照亮了他激动得发红的脸。


    门外,风尘仆仆、甲胄未解的镇国公陆沉渊,正瞪着一双布满血丝却锐利如鹰的眼睛。


    在他身后,是数名肃立的精锐亲卫。


    看到门内冲出来的、虽然狼狈但活生生的儿子,陆沉渊紧绷的下颌线明显一松,眼中的狂怒瞬间被巨大的庆幸和后怕取代。


    他没等陆景行开口,上前一步,大手一伸,将儿子狠狠搂进怀里,力道大得陆景行闷哼了一声。


    “混账东西!”陆沉渊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骂得凶,手臂却收得更紧,“回去再跟你算账!”


    陆景行被勒得差点喘不过气,却咧着嘴,眼眶发热,用力回抱住父亲宽厚的肩膀:“爹……我就知道你会来……”


    父子二人紧紧相拥,劫后余生的激动与失而复得的庆幸在无声中奔流。


    过了片刻,陆沉渊才松开手,仔细打量儿子身上的伤,眉头紧锁。


    这时,沈清砚也已整理好衣衫,脚步略显虚浮地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面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疏淡,只是眼睫低垂,避开了某些方向。


    陆景行这才想起他,忙拉着沈清砚的胳膊,对父亲介绍,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感激:“爹,这次多亏了沈兄!要不是他舍命相护,又替我挡了毒箭,您儿子可能就……”


    陆沉渊的目光立刻落到沈清砚身上,锐利中带上审视,随即化为沉甸甸的感激。他抬手,郑重抱拳:“沈公子,大恩不言谢!陆某铭记于心!”


    沈清砚侧身避礼,从容还礼:“国公爷言重,同舟共济而已。”


    陆沉渊不再多言,大手一挥:“此地不宜久留,速回府中疗伤!” 他目光扫过闻声从隔壁出来的老神医,“这位老先生也请一同前往,犬子与沈公子的伤势,还需劳烦。”


    老神医捋须,看了看陆景行,又看了看沈清砚,尤其在沈清砚苍白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缓缓点头:“老夫随你们走一趟。这位沈公子体内余毒未清,寻常太医怕是棘手,还需老夫专门调制解药。”


    一行人再无耽搁,迅速离开了这处崖底茅屋。


    陆景行被父亲半扶半拉着走在前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清砚正被一名亲卫小心搀扶着踏上简易的滑竿,晨光勾勒出他清瘦挺直的侧影。


    似乎是察觉到目光,沈清砚也抬眼看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极短暂地交汇。


    陆景行心头一跳,迅速转回头,耳根那抹未褪尽的红,似乎又深了些。


    第60章 没有解药


    国公府特有的、厚重而沉静的木质与熏香气息,取代了崖底茅屋的潮湿土腥与挥之不去的腥膻。


    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品质上乘的药草香,是府中医仆早已备下的。


    沈清砚坐在陆景行院子东厢房——听竹轩的榻边,背脊习惯性地挺直,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疲惫。


    新换的月白中衣布料柔软,摩擦着尚未完全愈合的箭伤和那些隐秘的、被过度触碰过的皮肤,带来丝丝缕缕异样的知觉。


    他能听见外间隐约的人声、脚步声,还有陆景行中气不足却依旧咋咋呼呼的指挥声:“轻点!那箱书别磕着!对,就放那儿!”


    他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还未完全安顿停当,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拔高的、带着明显哭腔的嚷嚷:“陆景行!陆景行你个王八蛋!小爷就知道祸害遗千年!你没那么容易挂!!”


    声音未落,一个穿着国子监生员常服、眼圈红肿的高大身影便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正是赵珩。


    他一眼就锁定了正在指挥人搬一个紫檀木小几的陆景行,几步冲过去,二话不说,张开双臂就是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力道大得陆景行伤口被撞,疼得“嘶”了一声。


    “松、松手!赵珩你他妈要勒死小爷啊!”陆景行龇牙咧嘴地推他。


    赵珩却抱得更紧,声音闷在他肩头,带着劫后余生的哽咽和后怕:“你吓死我了!听到你坠崖的消息,我他娘差点……”


    他胡乱抹了把脸,松开一点,上下打量陆景行,看到他腰间厚厚的绷带和苍白的脸色,眼圈又红了,“伤得重不重?还疼不疼?”


    “废话,当然疼!”陆景行嘴上不饶人,眼神却软了下来,捶了赵珩肩膀一下,“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小爷我命硬着呢!”


    两人搂抱得紧密,赵珩几乎半个人挂在陆景行身上。


    坐在内间的沈清砚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目光落在厅堂中央那两个几乎粘在一起的身影上。


    他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修剪整齐的指甲陷入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


    视线在那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上停留了一瞬,他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站起身,动作因牵动伤口而略显迟缓,却平稳地走到外间。


    陆景行正被赵珩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又不好大力推开这真情流露的兄弟,一抬眼看见沈清砚出来,下意识就想挣脱:“赵珩你先松开……”


    沈清砚已走到近前,面色平静无波,伸出未受伤的左手,看似随意地搭在陆景行被赵珩紧抱着的胳膊上,指尖用了些巧劲一按,恰好按在某个穴位附近。


    陆景行只觉得胳膊一麻,赵珩也因这突如其来的介入力道而稍稍松懈。


    “赵兄,”沈清砚声音平淡,看向赵珩,“陆兄身上有伤,不宜久站,亦不宜受压过重。”


    他说话间,已不着痕迹地将陆景行那只胳膊从赵珩怀里带了出来,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顺手扶了一把伤员。


    赵珩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松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对对,看我!光顾着高兴了!”


    他转向沈清砚,脸上满是感激和后怕,“沈兄!这次真是多亏你了!我都听说了!要不是你……” 他激动得又想上手拍沈清砚的肩膀,手伸到一半,看到对方苍白的脸色和包扎的右臂,硬生生停住,改为一揖到底,“大恩不言谢!往后有用得着我赵珩的地方,尽管开口!”


    沈清砚侧身避礼:“赵兄言重,分内之事。”


    陆景行揉着被勒疼的肩膀,插嘴道:“行了,别客套了。你突然跑过来,就为了抱我一下?国子监那边怎么样了?其他人呢?”


    提到正事,赵珩神色一正,先看了看沈清砚,才压低声音道:“我就是来告诉你们这个。其他人都陆续回监了,大多受了惊吓,有些轻伤,但无大碍。只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不忍,“阿云婶子她……因为泥石流,没了。”


    室内气氛陡然一沉。


    沈清砚眸色黯了黯,指尖微紧。


    陆景行也敛了笑容,沉默片刻,哑声问:“那……小草和小石头呢?”


    “你放心,”赵珩忙道,“林阁老亲自过问了,暂时将两个孩子安置在国子监后巷一处清净的院落,有可靠的婆子照看衣食。眼下……也算安稳。”


    沈清砚轻轻颔首,低声道:“有劳林阁老费心。” 心中却记挂着那两个失去双亲的孩子。


    “还有,”赵珩继续道,“祭酒方才宣布,考核结束,全体休沐三日。”


    休沐三日。


    沈清砚心中微动,这意味着他有时间处理一些事情。


    这时,府里请的太医到了。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