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兄怎么会……” 程默言眉头紧锁。


    “这正是蹊跷之处。” 谢昀沉声道,“一份来历不明的供词,一个含糊的罪名,沈兄便迅速被下狱。这效率,未免太高了。恐怕,有人想尽快坐实些什么,或者……让某些人闭嘴。”


    赵珩急道:“那还等什么?得想办法救沈兄啊!还有景行,他被关在家里,肯定急死了!”


    谢昀看着他:“这正是我想请赵兄帮忙之处。我谢家根基不在京城,有些事探查起来颇多不便。赵兄出身武威侯府,又与京中三教九流都有些交情,消息灵通。我想请赵兄帮忙,设法查探那份指认沈兄的供词来源,以及……国子监内,近日还有何人与李墨、陈瑜,或者沈兄有过异常接触。或许,能从中找到蛛丝马迹。”


    赵珩毫不犹豫:“这没问题!包在我身上!我这就……” 他忽然顿住,疑惑地看向谢昀,“等等,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景行?他爹是镇国公,查起来不是更方便?”


    谢昀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据我所知,陆世子……似乎已被镇国公严令禁足在府,暂时无法外出。此事,恐怕也无法直接借助镇国公府之力。”


    赵珩和程默言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事情,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麻烦。


    京城外,某处偏僻村落,一农家小院。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手上满是老茧和木屑的老汉,正坐在院中矮凳上,就着天光,专注地刨着一块木板。木花纷纷扬扬落下,带着松木的清香。


    院墙低矮,隔音不好。隔壁院子里,两个妇人一边晾晒衣裳,一边高声闲聊,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听说了吗?城里出大事了!陈尚书的独生儿子,让人给杀啦!”


    “天爷!真的假的?陈尚书?是那个总施粥舍药、还帮咱村李寡妇赶走地痞的陈大人家?”


    “可不是嘛!就是陈瑜陈公子!多好的人呐,怎么就这么没了……”


    “唉,真是好人不长命。陈公子年前不是还在东市,从几个混混手里救了个卖身葬父的姑娘吗?还给银子让她安葬父亲……”


    “是啊是啊,还有上次,西城那个欺行霸市的张屠户,不也是陈公子看不过眼,让人教训了,还赔了人家钱……”


    两个妇人唏嘘不已,言语间充满了对陈瑜的惋惜和赞誉。


    院子里,那刨木的老汉,手里的刨子猛地停了下来。锋利刨刃深深切入木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被风霜侵蚀、布满深刻皱纹的脸。


    那双原本浑浊疲惫的眼睛里,此刻迸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光芒——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是狂喜,那喜色几乎要冲破眼眶,但转瞬之间,又被更深的、毒蛇般的怨恨与疯狂所取代。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直勾勾地望向堂屋正中最简陋的条案——上面只立着一个没有名字、没有生辰卒年的光秃秃的灵位牌。那木头粗糙,连漆都没上。


    “死了?” 老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怪异笑声,干裂的嘴唇抖动着,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陈瑜……那个披着人皮的畜生……伪君子……就这么死了?哈哈哈……死了?”


    他笑着,眼泪却从浑浊的眼眶里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木灰,留下肮脏的痕迹。


    他猛地攥紧了手里的刨子,木柄被他捏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


    “呵呵……呵呵呵……” 笑声渐渐扭曲,变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他死死盯着那个无名牌位,眼神怨毒如淬了毒的针,“我的杏儿……你听到了吗?那个害了你的畜生……死了。可是……他怎么配就这么轻易地死掉?啊?”


    他猛地站起来,佝偻的背脊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一步步走到院墙边,听着隔壁妇人还在喋喋不休地夸赞陈瑜的“善行”,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好人?善人?哈哈哈……” 他肩膀耸动,无声地大笑,笑着笑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


    半晌,他止住咳嗽,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把脸,再抬头时,眼中只剩下全然的、不顾一切的阴冷与疯狂。


    “杏儿,爹没用,没能亲手宰了他给你报仇……但是,爹不会让他就这么‘好’着死的。” 他盯着虚空,一字一顿,声音嘶哑却清晰,如同诅咒,“他得身败名裂,得遗臭万年,得被万人唾骂,得在地底下都不得安生!你等着,爹……这就去,帮你讨回最后一点公道。”


    他转身,走回屋里,小心翼翼地从床底一个破瓦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紧紧攥在手里。


    第169章 讨说法


    顺天府,地牢。


    晦暗,潮湿。


    跳动的油灯火苗在石壁上投出鬼魅般的影子,却驱不散那渗入骨髓的阴冷和弥漫不去的、混杂着霉味与秽物的腐败气息。


    沈清砚靠坐在角落的石墙边,一身半旧的白色学子衫在这腌臜环境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微微拧紧的眉心,泄露一丝极力抑制的焦灼。


    潮湿的寒气顺着石墙渗入骨髓,他暗自调整着呼吸,将所有注意力集中于耳畔掠过的、那些模糊的低语上。


    “看那小子,细皮嫩肉的,读书人吧?”


    “听说跟昨天国子监那桩人命官司有关……啧啧,读书人狠起来才要命。”


    “少说两句,没看人家气度不一般么……”


    议论声细细碎碎。


    更深的角落里,一个披头散发、几乎看不清面容的囚犯蜷缩着,身体不时剧烈颤抖一下,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声响,偶尔夹杂着“火……妹妹……”之类的破碎音节。


    镇国公府。


    桌上摆着几碟精巧的点心,一碗熬得浓稠的碧粳米粥还微微冒着热气。


    陆景行坐在桌边,手里拿着银匙,有一下没一下地搅着粥,粥已微凉,他却毫无食欲。


    他眉头拧成结,眼神发直地盯着虚空,嘴里低声咒骂:“这都过午了……老头子把我关着,外头现在到底啥情况了?陈瑜那王八蛋死了就死了,总不会还有人敢往小爷头上扣屎盆子吧?还有书呆子……那死心眼,可别又犯傻……”


    他越想越心慌,那股没由来的焦躁灼得他坐立难安,猛地将银匙往碗里一丢。


    “叮”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他烦躁地抓乱了头发,胸膛起伏。


    深夜,京城街巷。


    梆子声远远传来,已是三更。


    白日喧嚣彻底沉寂,只余寒风掠过屋檐,卷起零星未化的积雪。


    一道纤细矫健的黑色身影,在连绵屋脊的阴影与僻静小巷的拐角间无声穿梭。


    翌日,午时,东市“醉仙楼”。


    二楼临窗雅座,七八个身着弘文馆襕衫的学子正推杯换盏。酒酣耳热,话题自然绕回国子监惨案。


    一个面皮白净、左眉尾有颗显眼黑痣的学子黑痣张,重重放下酒杯,一脸痛心疾首:“陈瑜兄温文尔雅,谦和仁厚,与我等同窗数载,情谊匪浅!此番突遭横祸,天妒英才,令人痛断肝肠!可恨那凶手……”


    旁坐微胖学子接口,面带疑惑:“不是说,是那个叫李墨的杀的么?两人同归于尽。怎么外头传的,倒像是镇国公府的陆世子……”


    “哼!”黑痣张冷哼打断,声音刻意拔高,带着煽动性的不满,“李墨?一个家道中落、性子孤拐的寒门子,平日话都不多,岂有那般胆魄能耐?我看此事蹊跷得很!顺天府倒是拿了个姓沈的寒门学子,可那又能如何?真正的凶手,背景煊赫,谁敢动?不过抓个无根无基的堵口罢了!”


    这话如火星溅入油锅。在座皆年轻气盛,闻言顿时交头接耳,面露不忿。


    “岂有此理!若真是如此,还有王法吗?”


    “陈兄死得冤枉!沈姓同窗更是无妄之灾!”


    黑痣张看着众人情绪被调动,嘴角几不可察地一弯,随即换上更激昂神色,压低声音道:“光喊何用?顺天府敢得罪镇国公府吗?要我说,咱们就得弄出动静!让所有人都看着!不若直接去镇国公府门前!问一问陆国公,他儿子涉嫌杀人,他管是不管?天下学子都看着呢!”


    “说得好!去镇国公府!”


    “讨个说法!”


    “走!”


    一群热血上头的学子被彻底点燃,簇拥着黑痣张,气势汹汹涌下酒楼。


    几乎同时,京城西城门附近。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浑身沾着木屑灰土的老汉,紧紧捂着怀里一个鼓囊囊的蓝布包袱,眼神警惕又悲切,佝偻着背,脚步匆匆混入人流,朝内城方向挪去。


    顺天府衙门外。


    赵珩领着十几个与陆景行、沈清砚交好或心存义愤的国子监学子,堵在朱漆大门前。


    赵珩脸色铁青,冲着里面大喊:“顺天府尹出来!为何无故羁押我国子监生员沈清砚?拿出证据来!否则便是滥用职权,构陷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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