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央,一个衣衫单薄、约莫十一二岁的少年,正被两个彪形大汉扭着胳膊,拼命挣扎哭喊,声音凄厉嘶哑:


    “钱是假的!你们给的钱是假的!黑心肝的骗子!把卖身契还给我!把我妹妹还给我——!!”


    “小兔崽子胡咧咧什么!”


    一个大汉劈手给了少年一耳光,将他掼在雪地里,“白纸黑字画了押,十两银子买你,钱货两清!再闹,打断你的腿!”


    少年被打得口鼻出血,却不知哪来的力气,又爬起来扑上去抓住那汉子的腿,哭得撕心裂肺:“那钱我去仁济堂抓药,掌柜的说全是铅芯的假钱!一文不值!我娘等着药救命啊!你们还我妹妹!还我钱——!”


    周围人群议论纷纷,有唏嘘的,有说少年胡闹的,那俩汉子却愈发凶狠,抬脚又要踹。


    “住手!”


    一声清喝。


    陆景行已跳下马车,大步走了过去。沈清砚紧随其后。


    人群分开,陆景行走到近前,扫了一眼那两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又看向地上满脸血污、绝望痛哭的少年,沉声问:“怎么回事?”


    少年见到他锦衣华服,气度不凡,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膝行几步,磕头哭道:“公子!老爷!行行好!他们用假钱买我,说是十两,可那钱全是假的!我妹妹被他们带走了,我娘的药也没了……求您做主啊!”


    “放你娘的狗屁!”汉子之一啐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卖身契在此!他自己画押卖身十年,换十两银子!钱给了,人就是我们的!谁知他是不是想赖账!”


    陆景行看向沈清砚。沈清砚会意,上前对那汉子道:“可否将所谓银钱,与这卖身契,借在下一观?”


    汉子见他斯文,又是与那锦衣公子一道,料想有些来历,哼了一声,将卖身契和一个小布袋扔了过来。


    沈清砚先看卖身契,确是死契,画押手印俱全,卖身银十两。


    他打开布袋,里面是几块碎银和几串铜钱。


    他拈起一块碎银,入手便觉不对,轻轻一掐,竟有软痕;又挑出一枚铜钱,只看一眼,心便沉了下去——与山庄那些假币,如出一辙。


    他将银钱递给陆景行,低声道:“全是假的。银掺了大量铅,铜钱也是那种。”


    陆景行眼底寒意骤起。


    他捏着那枚假铜钱,走到那汉子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迫人的压力:“用这等铅芯假银、私铸假钱,强买人口。你们好大的胆子。”


    那汉子被他气势所慑,后退半步,强辩道:“你、你胡说什么!这钱明明……”


    “明明是什么?”陆景行打断他,将假钱掷到他脸上,“要不要现在就去城门口,让守城的军爷验验,看看这是不是官铸制钱?看看你这银子,熔开了里面是什么颜色?”


    两个汉子脸色变了。他们敢在城外欺压流民,却不敢在京城脚下真闹到官府。


    一人色厉内荏道:“你、你少管闲事!我们可是替城南胡老爷办事的!”


    “我管你胡老爷马老爷!”陆景行冷笑,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亮在他们眼前,“镇国公府,陆景行。这闲事,我管定了。卖身契拿来,人我带走。或者,我现在就绑了你们,连同这些假钱,一起送去京兆尹衙门,看看你们那位胡老爷,保不保得住你们!”


    镇国公世子!两名汉子如遭雷击,面如土色。


    他们再横,也知这等贵人绝非他们惹得起。


    当下哪还敢逞强,哆哆嗦嗦交出卖身契,连滚爬爬地跑了,连那袋假钱都没敢捡。


    陆景行捡起卖身契,走到那呆住的少年面前,将契书递还给他,又对车夫道:“给他拿点干粮和伤药,再……拿十两银子给他。”


    少年愣愣地接过自己的卖身契和那锭实实在在的官银,仿佛做梦一般,半晌,才“哇”地一声哭出来,拼命磕头:“谢谢恩公!谢谢恩公大恩大德!”


    陆景行将他扶起,问:“你方才说,这假钱是去仁济堂抓药时发现的?”


    “是,是!”少年抹着眼泪,抽噎道,“我娘病得重,我等钱救命,就……就自卖自身。拿了钱赶紧去抓药,仁济堂的掌柜一看就说钱不对,用剪子剪开,里面都是黑的……说是铅,有毒,根本不能用!我赶回来找他们,他们就把我妹妹抓走了,说我讹诈……”


    沈清砚温声问:“你妹妹被带往何处?可记得那些人样貌?我们或许可报官寻人。”


    少年摇头,绝望道:“不记得了……他们套了车,蒙着头……恩公,我妹妹才八岁……”说着又痛哭起来。


    陆景行与沈清砚对视一眼,心知此事复杂,非一时能解。


    陆景行对车夫吩咐:“把他送到京兆尹,将此事原委禀明,请他们尽力寻人。再请个大夫,去给他娘看看。”


    又对少年道,“你先随他去,治你娘的病要紧。妹妹的事,官府会管。”


    少年千恩万谢,随着车夫去了。


    陆景行站在雪地里,看着手中那枚冰冷的假钱,又想起山庄里那成箱的假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假币,不仅仅是一些掺了杂质的金属。


    它买走了人的性命,拆散了人的骨肉,吞噬着毫无防备的升斗小民的血肉。


    第195章 赈灾


    “回城。”他转身登上马车,声音紧绷,“立刻去见我爹。”


    镇国公陆霆听罢儿子急切的禀报,又查验了那些假币,面色凝重如水。


    他未多言,立刻更衣进宫。


    翌日,朝会未开,数道密旨已从宫中发出。


    然而,调查结果比预想得更快,也更骇人——短短数日,顺天府、户部、乃至皇帝自己的暗卫回报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市面上流通的铜钱,竟有近四成疑似伪劣!


    京城及周边州县,物价已开始诡异波动,小民怨声暗起。


    真正的铜去了哪里?如此巨量的铜,若非法消熔重铸,唯一的去向……


    “军械。”御书房内,皇帝将暗报重重摔在御案上,脸色铁青,“民间藏铜有限,官铜有数。如此巨量铜料消失,除了被熔铸成这些鬼东西,剩下的……只怕已变成箭头、刀枪,落在了不该落的地方!”


    他目光如刀,扫过下首的镇国公、林阁老等几位心腹重臣:“给朕查!掘地三尺也要把这窝蛀虫、还有他们背后的主子挖出来!但要暗中进行,绝不能引起市面恐慌,给匈奴可乘之机!”


    然而,风声还是漏了。


    恐慌如同瘟疫,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迅速从市井蔓延开来。


    “铜钱是假的!”“银子也不可靠!”的流言四起,百姓争先恐后涌向店铺、钱庄,试图将手中的铜钱花出去或兑换,物价腾贵,几处州县甚至出现了小规模的抢购和骚乱。


    各级官府焦头烂额,全力弹压安抚。


    就在这人心惶惶、朝野俱疲的关口,八百里加急送入宫中——江南三州,突遭百年不遇暴雪,冻毙牲畜无算,民舍坍塌,灾民流离,亟待赈济。


    雪上加霜。


    国库本因边关防务、历年积欠已不充盈,假币案又令财政雪上加霜,如今南方大灾,急需的银钱、粮食、药材从何而来?


    更棘手的是,朝廷得力官员,大半都被牵制在假币案和维稳上,谁能担此赈灾重任?


    紫宸殿上,气氛凝重如铁。


    户部尚书哭穷,工部诉苦,吏部言无人可用。


    “陛下,”一片沉寂中,林阁老出列,声音沉静却清晰,“国子监新政,本意为朝廷培育实干之才。如今国家有难,正当用人之际。监中诸生,不乏忠贞热血、通晓庶务之辈。老臣斗胆提议,可遴选其中才干突出、家世清正者,赴江南协理赈灾。一则解地方人手匮乏之急;二则,此正是‘学以致用’,锤炼人才之良机;三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江南<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盘根错节。若遣朝中大员,恐牵一发而动全身,反生掣肘。不若以历练学子为明,另遣干员暗查为辅。学子年轻,未必惹眼,或可相机行事,查明灾情实况,以及……地方仓廪、银钱之虚实。”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假币案源头未明,江南富庶之地,钱粮流通巨大,是否干净?


    皇帝沉吟,手指轻轻敲击御座扶手:“爱卿所言有理。只是,学子年轻,恐威望不足,难以服众,镇不住地方。”


    “陛下,”林阁老抬首,缓声道,“若以镇国公世子陆景行为赈灾暂理,携国子监精选学子同往,如何?陆世子身份尊贵,可代天巡狩,震慑地方。其性虽跳脱,然此番假币案中,敏锐忠直,有侠义之心,经事亦能稳重。更兼其与国子监中寒门翘楚沈清砚相交莫逆,沈生通庶务,明事理,二人相辅相成,或可当此任。”


    殿中微微一静。


    陆景行的“纨绔”名声,无人不晓。


    但假币案首报之功,以及他回京途中处置那起假币买人案的果决仁义,却也传入了某些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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