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墙上两道影子,放大,扭曲,融合,又分开,复又更紧地纠缠。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骨节分明、修长白皙、却布满细汗和暧昧红痕的手,无力地从书案边缘滑落,指尖虚软地垂下。
但下一秒,便被另一只同样修长、却更显有力、肤色略深的手握住,十指紧紧交扣,然后被强势地拉回,环扣在施力者的脖颈上。
第209章 暴露
御书房里,龙涎香的味道也压不住沉闷的气氛。
皇帝放下手中的边关急报,揉了揉眉心,看向下首的几位重臣:“北边情形,诸卿怎么看?”
兵部尚书出列,脸色凝重:“陛下,如今正值春末,草原青黄不接,往年间匈奴此时劫掠边镇,多为抢夺粮食牲畜,规模有限。但据陆将军连日奏报及多方探查,此次匈奴各部调动频繁,王庭似有统一号令,集结的兵力远超往年此时,来势汹汹,恐非寻常骚扰劫掠可比。臣以为,需高度警惕,增派援军、加固边防,刻不容缓。”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投向墙上悬挂的边关舆图,缓缓道:“景明在云州八年了。他十六岁上战场,从一个小小的校尉到如今独当一面的大将,是朕看着长大的。”
他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边关交给他,朕……是放心的。”
这话像是说给臣子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镇国公世子陆景行在京中“胡闹”,而镇国公长子陆景明,则在苦寒边关一守就是八年,鲜少回京。
皇帝对镇国公府,既有倚重,亦有制衡。
“陛下圣明,陆将军确是国之栋梁,有他坐镇,云州可暂保无虞。”
另一位大臣附和,随即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只是陛下,近日京城之中,亦不太平。假铜钱一案,虽已惩处一批蠹虫,然其源头、巨额铜料去向,仍有疑点。加之月前东市粮仓失火、漕运码头的骚乱……几处线索隐隐约约,竟都指向……”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皇帝神色,才继续道:“指向国子监,一位姓卫的夫子。此人名卫岚,在监中教授律法,平日低调,颇有些学识。经查,其与已伏法的前户部侍郎、江南几个涉假币案的商贾,皆有隐秘往来。顺天府与暗卫司已掌握部分证据,今日……应当已派人前去锁拿了。”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指节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国子监……卫岚?”
他沉吟道,“林阁老推行新政,国子监乃重中之重。若真有魑魅魍魉混迹其中,必须连根拔起,以儆效尤。着人仔细去办,莫要冤枉,也决不可放过。”
“臣等遵旨。”
国子监,午后。
阳光透过窗棂,在书案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沈清砚端坐着,手握朱笔,正凝神在陆景行那篇论漕运利弊的文章上批注。
字迹瘦劲,批语一针见血。
陆景行没骨头似的趴在旁边的榻上,一手支着脑袋,眼睛却跟着沈清砚移动的笔尖转,另一只手百无聊赖地揪着榻上锦垫的流苏。
他被拘在斋舍里“补功课”已有一个时辰,早就坐不住了。
“沈夫子——”他拖着长音,有气无力地喊。
沈清砚笔尖未停,只淡淡道:“这段对前朝漕运改制失败的缘由分析流于表面,重写。”
陆景行哀嚎一声,把脸埋进锦垫里。
就在这时,斋舍门外传来同窗的声音:“沈兄,卫夫子找你,让你去他书房一趟。”
卫夫子?
沈清砚笔下顿了顿。
卫岚夫子,教授律法,学识渊博,为人严肃,甚少私下找学生。
趴在榻上的陆景行却像听到了特赦令,猛地抬起头,眼睛唰地亮了,用脚轻轻踢了踢沈清砚的小腿:“哎,有人找!卫夫子找你呢,快去快去!”
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你快走我好解脱”的雀跃。
沈清砚瞥他一眼,放下朱笔,抬手不轻不重地在他凑过来的额头上敲了一记:“专心重写。我回来检查,若还是敷衍,”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陆景行熟悉的、让他头皮发紧的意味,“你知道后果。”
陆景行捂着额头,夸张地“嘶”了一声,撇嘴:“知道了知道了,沈夫子最是严厉……” 眼里却还是闪着狡黠的光,巴不得他快走。
沈清砚不再理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问门外的同窗:“卫夫子可说何事?在何处?”
“就在他书房,没说具体何事,只让你速去。”
沈清砚微一颔首,出了门。
春日阳光正好,他却莫名觉得那同窗传话时的神色有些匆促。
卫夫子找他?所为何事?
他心中存了丝疑虑,脚步却未停,径直往卫岚独居的僻静小院走去。
书院里静悄悄的,大部分学子都在午歇或自习。
沈清砚来到卫岚书房外,只见房门虚掩,里面静得出奇。
“学生沈清砚,奉命前来,求见卫夫子。” 他停在门外,拱手朗声道。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卫岚的声音,比往日更低沉些:“进来。”
沈清砚推门而入。
书房内陈设简单,书卷堆积,却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沉闷气息。
卫岚坐在书案后,没有像往常一样伏案书写或读书,而是挺直脊背坐着,面色在窗外透入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晦暗。
他看起来似乎与平时并无二致,但沈清砚敏锐地注意到,他手边常用的那方端砚不见了,几本常翻的律书也摆放得有些凌乱。
“夫子。” 沈清砚行礼。
卫岚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很复杂,像是在审视,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带着一种沈清砚看不懂的沉郁和……决绝?
“你来了。” 卫岚开口,声音干涩,“走近些。”
沈清砚心中疑虑更重,依言上前两步,在书案前三尺处站定:“不知夫子唤学生前来,有何教诲?”
卫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久到沈清砚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开口询问时,他才缓缓地、极其突兀地说了一句:
“你和你母亲,长得很像。”
沈清砚浑身一震,瞳孔骤缩!
母亲?卫夫子认识他母亲?
他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无数疑问瞬间冲上脑海,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出任何一个字——
后颈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被什么极细极快的东西扎了一下。
沈清砚闷哼一声,眼前猛地发黑,一阵强烈的眩晕和无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他下意识想稳住身形,想转头去看身后,可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软软地向前倒去。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模糊的视线里,似乎看到卫岚书案后的屏风阴影里,窜出了一个矫健的黑影,声音急促低沉:
“督主!来不及了!他们的人已到院外!”
随后是卫岚一声极低的、意味不明的叹息,和一阵迅疾的衣袂拂风、窗户被猛然推开又迅速合上的声响。
书房里彻底恢复了寂静,只余昏迷在地的沈清砚,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由远及近的、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与呼喝声。
“围起来!别让逆犯走了!”
“搜!”
第210章 上战场
沈清砚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斋舍的床上。后颈针扎似的疼,脑子里像灌了浆糊。
“醒了?”陆景行的声音在耳边,很近。
他侧头,看见陆景行坐在脚踏上,眼睛通红,脸色惨白,抓着他肩膀的手冰凉,还在抖。
“我怎么了?”沈清砚想坐起来,一阵头晕。
“别动。”陆景行按住他,语速很快,“你中了迷药,卫岚跑了。他们找到你时,你昏迷在书房,后颈有针眼。”
沈清砚皱眉,想起昏迷前卫岚那句“你和你母亲很像”,心头一紧。
但他立刻察觉陆景行状态不对。
太不对了。
“出什么事了?”他反握住陆景行冰凉的手。
陆景行嘴唇哆嗦了一下,眼圈瞬间更红,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沈清砚手背上,声音闷哑破碎:“大哥……在云州……失踪了。”
沈清砚呼吸一滞。
“边关急报,匈奴这次是死战。大哥带兵出关,中了埋伏,困在黑风谷……突围时,人不见了。尸首……都没找到。”
陆景行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忍着,“消息刚传回,娘……晕过去了。”
沈清砚手指收紧,心直往下沉。
云州……那是他的家。父母亲人都在那边。
镇国公府一夜之间没了声响。
下人们走路踮着脚,说话用气音。
“听说了吗?大公子他……”
“嘘!小声点!公主殿下刚缓过来,听见又要伤心!”
“唉,大公子多好的人……对咱们没架子,对二公子更是没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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