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骖鸾从沈鹤道手中接过缀玉,很是嫌弃地用干净帕子给缀玉从头到尾擦了一遍才收手,看得沈鹤道十分地想要给步骖鸾脑袋上来一下,又碍于如今场合盛大不好叫他丢了面子。


    “哼!”


    沈鹤道只来得及横了步骖鸾一眼,就被王祁同拉走了。


    步骖鸾抱着缀玉,与施长慎并肩行走在两位师长身后。沈鹤道和王祁同身居高座,他们做弟子的就侍奉身后。


    只可惜晴游峰的余洵霞真人尚在外游历未归,济明峰的长孙宣真人同样闭关未出,而时阳峰的温简真人还在处理一些宗门内务,还需要一小会儿的时间才能入席,他的席位就置在王祁同的另外一边。


    宴中座席已经逐渐满了,施长慎正在低声给缀玉指点哪些人是哪些门派,又有谁虽是散修却格外值得注意,谁能够交好,谁只是来走过场,又有谁是见到了就离得越远越好。


    “那些整个人都拢在黑袍子里面的修士呢?他们应该是一个宗门的吧?”


    缀玉悄悄地指着三个头戴纱笠,身披黑袍的修士,问道。


    步骖鸾回答道:“那是星精道宗的修士。”


    在步骖鸾和施长慎的记忆中,在他们尚且年幼的很长一段时间内,青陵剑宗与星精道宗关系十分亲近,并且这种亲密乃是从上至下的,两宗的真人们私交甚笃,于是连带着宗门间的交往也甚密,底下的弟子们自然也走的近了。


    只是近二十年来,这样的状况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在步骖鸾看来,应当就是镇魔渊的第一座封印在魔族的土地上建立起来的那一年,青陵剑宗和星精道宗的交流突然就破裂了。


    虽说消息被隐瞒了下来,可步骖鸾和施长慎总是能够得到一二透露,似乎那一年,沈鹤道与星精道宗的宗主闻源仙尊大打出手,二人几乎是以命相博了,最后还是恰好在一处的白狐妖王与屈礼梅道君二人出手才勉强拦了下来。


    王祁同后来还给白狐妖王送了份厚礼,其中夹带着不少罕见难寻的伤药。


    缀玉不懂得步骖鸾和施长慎为何忽然沉默了下来,他心里更加好奇了,就一直仰着头睁大了眼睛把他们俩瞅着。


    步骖鸾被他看得心口软和,只摸了摸他的耳朵尖,低声嘱咐道:“星精道宗修士通常都是这样的装扮,只因级别不同在服饰衣料、纹路上有些差别,你只要看着了这样子的修士,尽管跑的远些,不要与他们过多接触。”


    缀玉点点头,答应的很利索:“好,我明白了。”


    施长慎的手指捏在他的剑穗子上面,忽而有些烦躁,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给他们递的帖子也就只是走个面子过场,就没指望着他们会来,结果他们不仅来了,还来得特别早……我这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七上八下的,沾着他们就没有好事一样。”


    缀玉伸爪子去摁他嘴巴:“别吧,大师兄你每次嘴巴都有一点灵,你还是闭嘴好了。”


    步骖鸾也要搭这个茬:“师兄要是忍不住的话师弟可以帮忙。”


    施长慎冷笑一声,斜愣着步骖鸾说道:“你想往我脸上打禁言咒就直说,拐弯抹角的做什么?”


    步骖鸾只是摸着缀玉的尾巴,偏过头去不说话了。


    王祁同就听着三个弟子在后面窸窸窣窣地说一些没名堂的话,忍了半天也忍不下去了,传音道:“都闭嘴。”


    施长慎立时乖巧闭嘴。


    温简恰在此时过来了,看见施长慎的模样就知道此人大概率刚刚才挨了骂。


    “大好的日子,掌门做什么又训斥徒儿?”


    沈鹤道说道:“三个小东西在后头胡言乱语瞎说八道,从天上编排到地底下去,就差拿个王八壳子现场烧一烧然后开始当神棍了。早该一人打一下嘴才好。”


    缀玉把嘴筒子塞在步骖鸾的肘弯里面,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说过的样子试图蒙混过关。


    温简听完就笑了:“那是该打一打,几百岁的人了,总是不记得祸从口出的道理怎么行。”


    施长慎一下就憋不住了:“温师叔饶命啊……”


    几人端坐高台,旁人看去乃是一副玉骨金质之姿,飘飘然只如云中剑仙,只有几个既关系亲近又修为够高的真人仙尊才听得到他们到底在说些什么没头没尾的话。


    宴席已然开始,前来赴宴的修士或是代表门派,或是代表尊长,为沈鹤道这新晋的仙尊献上贺礼。


    只是白狐妖王派来的使者刚刚站起身,还未能说出一句话,就被两道黑影挡住了身形。


    温简和王祁同面上的笑意未变,沈鹤道却懒得装模作样,面色一下就不阴不阳起来。


    星精道宗的修士却仿佛看不见一般,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说道:“我等奉闻源仙尊之命前来,一是祝贺沈仙尊晋升之喜,而是替仙尊带来一则谶言。”


    缀玉是贴着步骖鸾前胸的,此刻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和步骖鸾的心口都猛地一跳。


    而后,只听那人说道:“闻源仙尊言,沈仙尊既已大乘,更应当审视自身,摒除身侧危险。”


    沈鹤道不知为何忽然面色一变,怒道:“住口!”


    可那人却不为所动,似乎闻源仙尊给了他们什么可以不惧大乘威压的底气,沈鹤道没能阻止得了他们。


    “沈仙尊首徒乃是魔族罪人之后,身怀大魔血脉,若是不提前告知,只恐仙尊依旧被瞒在鼓中。”


    自魔族违逆天道被镇压之后,就已然成了整个九州都厌弃排斥的存在,数不清的魔族混血儿也被一道镇压于镇魔渊下,或是干脆杀死。


    说完,那两人便直接告退,眨眼间不见了身影,温简的灵剑直直而去,却只来得及将二人留下的幻影斩碎。


    缀玉管不得那些,只慌张抬头,去看步骖鸾如今的模样。


    步骖鸾满脸的茫然,低头与缀玉四目相对时,狐狸只从他眼中看见了疑惑和怔愣。


    席间众人陡然的喧嚣声都已不入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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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7章 番外:假如缀玉从小在青陵剑宗长大(5)


    缀玉想说些什么安慰一下步骖鸾,不管步骖鸾到底是半魔还是全魔,总归都是自己的师兄。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见一旁整齐排列的大堆贺礼之间闪过一道寒光,那光目标明确,瞬时就打在了步骖鸾的身上。


    “步骖鸾!”


    缀玉也被一道打了一下,当即就觉得身上剧痛,只尖叫了一声,就痛得说不出其他话来了。


    步骖鸾有如被天雷整个儿劈了一遭,浑身麻木不堪,就连痛楚都几乎感知不到了,筋骨皮肉全数失去了掌控,只有一双臂弯还僵在原处没有动弹。


    沈鹤道看他这样子也不知道是得夸他友爱师弟还是骂他不知道顾惜自己了,赶紧伸手过去把缀玉接住,温简则赶紧把步骖鸾也托着,免得他一头栽下去。


    缀玉疼得满眼都包着眼泪,可就算视线模模糊糊的,他依旧清楚地看见了步骖鸾身上的变化。


    他似乎被强制性的引出了属于魔族的那一半血脉,温简尽力替他遮掩着,但也骗不过这场上大半的人。


    施长慎大步走向了那一堆贺礼,两三下就翻出了一件已经被触发了效果后化作灰烬的法器。


    在仔细辨别了上面的徽记之后,施长慎转头看向王祁同,冷声道:“师尊,是薄州封阴刀宗的礼。”


    他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反而是用了满场都能听清的音量,不少人下意识地齐刷刷看向了封阴刀宗来人。


    何泉生却仍然满脸笑意盈盈,无比闲适地端起玉杯抿了一口酒液,这才貌似惊讶地环顾四周,无奈地说道:“我宗送上的宝物本就有辨别魔物之效,原是好心好意,谁知会出这档子事情?还是沈仙尊过于心慈手软了,魔族一事距今已有二十年,怎么还能容忍这样一名半魔身居翠带峰亲传之首呢?”


    沈鹤道冷漠地看着他,平静地说道:“辨别魔物?那为何我的小弟子只是被波及到,便难受至此,你这法器的效用究竟是辨别,还是攻击?”


    何泉生露出一个令沈鹤道感到恶心的笑容来,一时之间竟也不再装模作样,好似很有底气一般直言道:“青陵剑宗万年延续,以剑道于九州立足,天下谁不知道你青陵剑宗剑道秘传藏于翠带峰,如今倒好,先是收了个魔族,紧接着又收了个妖族,好好的剑道圣地倒叫你弄成了妖魔乱舞的地方了。”


    在场不少妖族都面露怒色,只是碍于这是青陵剑宗的场子,他们不好直接动手。


    王祁同在这时开口道:“无论是妖还是魔,皆是剑宗弟子,何宗主还是慎言为上。”


    何泉生听他说话依旧是和风沐雨的温文,面上不由得显出了明明白白的嘲意,他刚要继续激怒下去,却猛地发觉自己张不开嘴巴了。


    就好像被什么浆糊给黏上了一般,若是强行张口,嘴皮便撕裂一般的疼痛。


    何泉生总算是不情不愿地噤了声,只是神色仍然满是挑衅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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