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一棵不知名的树,树上不断地落下白色的花,温和而淡雅。


    他直接将顾玄胤丢过去,而后走到院子的一处阴影的地方,随地坐下。


    白衣之人看见怀里的少年,惊了一下:“你从哪里抓来的孩子?”


    “傀儡胎。不算正常孩子。”


    低沉的声音回答,而后靠在树上闭目养神。


    白衣男子看着顾玄胤,抚摸顾玄胤身上的衣裳,眼神温和:“他的家人一定很爱他,瞧,他面色红润,衣裳也干净,这么好看的孩子,他的父母一定很好看。”


    “他没有父母。”


    靠着树的人冷淡的回答了一句,而后皱眉又道:“如果真的爱他,就不该让他成为傀儡胎,让他人生陷入苦痛。”


    白衣男子笑了,他抬起目光看着落下白花的树:“傀儡胎也好,父母生孕的孩子也好,只要你认为你是正常的,你便是正常的,不知,你又是何来偏见。”


    “兰泽,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愚蠢,偏见,一直都在。”


    靠着树的人轻笑一声,称呼那白衣男子,兰泽。


    君子如兰,福泽苍生。


    兰泽进了屋,拿了药出来,将顾玄胤放在他自己的躺椅上,声音清冷:“那镜知想要放弃过攻打北国吗?这么多年,你又何曾跨越过海域?”


    被唤名字的人睁开了眼睛,坐在阴影之下的他,连身影都是灰暗的。


    镜知,是兰泽为他取的字。


    他为自己取名苏浊。为何姓苏,只因他得深刻记得,自己源自哪里。


    浊字,便是污浊,和夜晚的虫一样,佝偻深渊……


    兰泽愿他,心镜如月,愿君如镜一般明澈,通知达礼。


    可他,根本就不是那样的人。


    “当年,你为了阻止我带人打回北国,毁了芸国内所有能跨海的船,焚烧了造船术,阻断了多年发展的路,你又得到了什么?”


    得到的是这大陆之上所有人的谩骂和不理解。


    还有被剥夺的皇权和沦为阶下囚。


    兰泽垂眸,已经帮顾玄胤包扎好伤口的他目光温和,没有怨念:“得到海域之上的十多年平和,这般很好。”


    镜知微笑,笑容里满是嘲讽和不解,他坐直了身子:“所以,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其他大陆看看吗?”


    兰泽摇头,目光坚定:“君子远乡,行路千里,为知明通史。”


    “若是敲开他人国门,为战乱而起,那本君宁愿画地为牢,永不出国门。”


    兰泽将自己的外衣脱下,给顾玄胤披上,“镜知,本君劝你放弃傀儡,让外面那些傀儡入土为安,可你未听一分。”


    “本君不懂你为何,你亦不懂本君之苦。你我二人,终归不同。”


    镜知冷哼了一声:“你辛苦维系的这样的和平要被打破了。他们找过来了,也罢,不用费力。”


    兰泽抚摸过顾玄胤的发丝,沉默不语。


    而坐在阴影之下的人也站起了身,往外走,身影落寞。


    兰泽忽而回眸,盯着男子离开的身影:“镜知,就不能放过自己吗?人不能一直沉在痛苦里。”


    已经走到院子边的人停了脚步,他衣裳迎风,腰间挂着的海螺发出叮铃的声音,“放过?放过什么?”


    “何来放过呢?你见过那一船船的孩子被运到海上独面风浪吗?”


    满是鲜血的船,满是断气的孩子,残肢和血污遍地。


    “你见过连路都走不了的孩子因为没有吃的,啃食同伴的蚀骨吗?”


    活生生的剥开血肉,啃食肉泥。若是不吃就得饿死。


    “你又见过因为吃了人,而得了病不得不自尽的吗,明明那么努力的活,可最后还是得死!”


    “你面对的所有人,都告诉你,你只不过是一只被造出来的残次品,根本不配活着,连人都不算!”


    甚至连牲畜都不如。


    牲畜都还有父母疼惜,连牲畜都知道反哺,可他没有!


    “你让我放过,该怎么……放过?放过谁?苏澜涧死了,北国皇族还剩下多少人?放过他们,我又怎么活?!”


    没有眼泪,声音低沉又平静,风吹过来,将一切吹散。


    他转过身,继续往外走:“放不过,也不想放过。”


    “但凡知道傀儡胎的国家,都灭了干净。他们都死干净了,就不会有傀儡胎再出现了。”


    “这样,就能放过了,放过所有人,也放过我自己……”


    ----------------------------------------


    第154章 他哪里错了(1)


    北国边境海域。


    顾璟旭和苏晏之已经上了去往边境的船,先行了一支船队。


    留了很多的兵在海岸上,为了引人耳目,也是为了避免太多船只引起他人的注意。


    也是为了不至于暴露全部兵力,有后援。


    北离渊和楚辰安都在岸上,等着接应。


    他们伪装成了海岸上的商船船队。


    “玄胤在海域上被抓了,生死不明。”


    顾璟旭看到信的时候就涌起了担心,担心顾玄胤有没有受伤,即便记忆里没有顾玄胤的身影,但担心是自然的。


    而苏晏之只是坐在船中看着地图,研究一些岛国的语言文字和表达方式,“意料之中,毕竟是孩子,连时霆都败了,他没有赢的可能。”


    时霆十三岁时,便已经在战场厮杀,在北国镇军多年,连他都战败的,玄胤根本没有胜算。


    “那你怎么不让苏松珏守着一点。他是孩子,你怎么一点也不担心?”


    顾璟旭坐到了苏晏之的身边,眼神瞥过苏晏之手里的地图,还有一些语言文字。


    他和苏晏之一样都是过目不忘的人,这些生僻的语言文字转换后其实不难。


    短时间内虽不能精通,但看的懂应该没有问题。


    苏晏之抬起目光,看向有些着急的顾璟旭,“被抓的不止玄胤一个,对方不是傻子,不会杀他们的。想要救所有人,就得赢。”


    “若是要赢,就得先了解他们。了解他们战场的对战方式,喜欢用的战术,还有士兵的生活方式。”


    苏晏之看着海域图纸,他们在顺流之处,船顺风行进,伪装的商队一直往前,过不了多久就能靠岸。


    他得在靠岸之前,将这个国家的一切熟记于心。


    顾璟旭坐到了苏晏之的身边,“晏之,松珏说对方也是北国人,是不是被流放至此的?”


    苏松珏传来的信件有一些言语模糊,但顾璟旭也不是傻子,从只言片语之中就能看出战局。


    苏晏之看着苏松珏传来的信件,低眉思索:“流放?北国苦寒之地很多,何必流放海上?”


    而且,苏晏之清晰的记得,自己登帝王位多年间,流放的很少。


    除了与璟旭一起之后流放过人,其余的,都是在他手里灭了干净,何必用流放这种不会斩草除根的办法。


    多余又无用。


    顾璟旭皱眉,“传言,很多年前北国帝王残暴无德,不顾他人生死,是不是那个时候有了流放的人……”


    苏晏之眉目一抬,“不是传言。璟旭说话也可以不必如此严谨。”


    “前面的北国帝王,的确没有一个好人。”


    苏晏之声音冷淡,仿佛在讲述事实,一点也没有避讳自己的过往,“但北国流放的大多数都是死人。到不了目的地。”


    苏晏之也收到了南思隐的书信,他将书信展开,放在顾璟旭面前:“南思隐说,对方也对傀儡颇有研究,但对方的傀儡兵没有那么灵活,甚至行动都有些僵硬。”


    既然傀儡如此,那必然是没有经过细致的研究,如今北国境内对傀儡的控制早已大成,加上西域巫蛊之术,定然是能对付的。


    那能让玄胤一败涂地的,必然有其他的原因。


    苏晏之猜到了定是北国遗下的傀儡问题,但他没有和顾璟旭多说。


    没有办法解决的事情,就没有必要徒增烦恼了。


    七日后。


    他们的船靠在了附近的海岸边,而后又自制了一个小船靠近海岸。


    海域之上一片宁静祥和,完全没有战争的痕迹。


    大海果然能吞噬一切的脏污,信里的那番战乱的模样,几经大海波涛之后,什么都没有剩下。


    “陛下,君上,海岸到了。”


    顾璟旭站在船头,看着面前的大陆,惊叹这片大陆的宏伟与壮阔,完全不输于南北边境之地。


    顾璟旭看着那连绵不断的大陆海岸:“这片大陆,应该很危险。”


    苏晏之拉住了顾璟旭的手,对船上的人道:“你们找一处码头靠岸,而后伪装附近岛民入城。”


    “是,主子。”


    小船随浪起,苏晏之先带着顾璟旭上了岸边:“走吧,这里的人约莫等我们很久了。”


    远处城墙高楼上,那等着的身影静默转身,勾唇轻笑的瞬间风吹起了他的长发,露出他幽暗的目光:“苏晏之,真期待我们的见面。”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