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北辰在一块凸起的黑色石头下面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再继续往上爬。好消息是,这次的风雪似乎没有上次那么大,他觉得自己应该会比上次更快地爬到山顶——但是上次花了多少时间才爬上山顶的,他一点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没有尽头地爬、爬、爬,最后身体都无法支撑,倒在雪地里,他的部分脚趾、耳朵,甚至鼻子可能都已经被冻得坏死,但还是挣扎着四肢并用地往上爬了很久,才终于到达。


    小说里说过,图景是人的意识活动的映射,所以池北辰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应对的终极方法,那就是:不要放弃。这里毕竟不是客观的现实,只要他的精神没有放弃,没有屈服于死亡,那他就会活下来,活下来就是胜利。


    池北辰呼出一口雾气,继续闷头往上爬,并在心理上为了一场持久战做好了准备。但是爬了一会儿,他就震惊地在雪地里碰到了人——一开始他还以为那道漆黑的影子是个石头或者山洞什么的,准备走过去再休息一会儿。在这能见度可能不到五十米的雪雾之中,他直到走到很近的地方,揉了揉眼睛,才认出来:老天,那是时序!


    池北辰穿着一件厚厚的外套,但时序却还穿着吃晚餐时那套居家服,黑色衬衫和长裤,披着一件深褐色的翻领外套,站在灰白色的雪里,就像是一道鬼魂。


    不过池北辰低头时,看到了他脚边那没完全被大雪覆盖的脚印,不完全是从下到上的方向,反而是从左到右的。


    他想问,你怎么在这里?但随即反应过来:当然啊,这是时序的精神图景,他不在这儿能在哪儿?只是他上次没有看到过对方,哦,可能是因为那时候时序病得太严重了......


    时序伸手扶住脚步踉跄的池北辰,问:“你走了多久?”


    池北辰往下面来时方向看了一眼,估摸着:“差不多二十分钟?”在图景里讨论时间有意义吗?


    时序再问:“还能走吗?”


    池北辰不想张嘴了,刚一张嘴就吹进来好多冰碴子,所以只是点了点头。


    时序停顿了一会儿,才说:“那,走吧。”


    他们继续向上攀爬。


    本来时序走在后面,看着像是怕他体力不支,在后面好随时能够帮助他;可走在前面开路也很费体力,时序看他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走一步路要花上几分钟的模样,又改变主意,走到了前面去。


    但他们行动仍然没有快起来,时序走几步就要转头等一下池北辰,最后干脆抓住了对方的手,好随时能帮他摆脱深深的雪。


    池北辰的手摸上去很冷,时序就打算脱下外套给他——“不用,不用,”池北辰震惊极了,连忙摆手,“你不冷吗?你穿得这么少?”


    “这是我的图景。”


    哦,也对。池北辰几乎脱口而出:“那你——”能让风雪小一点吗?


    “什么?”


    池北辰咬住舌头,刹住了车,赶紧随便换了个话题:“——你、呃知道还要爬多久吗?”


    话说出口后,他才意识到这问题和前面一个区别根本不大;这确实是时序的图景,但如果时序能停止风暴,露出晴天,安闲地在山顶看风景,那他也不会饱受病痛折磨——图景的失序代表着时序的失控,这就是池北辰为什么会在这里的原因。


    但时序显然没有在意他这扎心眼的问题,如实回答道:“我不知道。”


    池北辰愧疚地安慰他:“这里,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情况要好一些,我觉得应该很快就会爬到山顶了。”


    时序凝视着那缩在帽子里,被冻得几乎失了唇色的惨白小脸,无法开口告诉对方,其实在他到来之前,他从未登上过这雪山山顶。有的异能者会花很长时间呆在自己的图景里,但他几乎从不那么做,而被迫来到这里后,也只能徘徊在这灰暗的风雪之中。


    所以,这里真正的引路人其实是池北辰。时序甚至完全不知道池北辰到底如何能在这能见度极低、四面围困的风雪中找到向上爬山的道路的,环视四周,他只能看到一片又一片的混沌。


    他没开口问,因为一阵寒风刮来,他们不得不彼此支撑,紧闭双目和嘴巴。不过,如果他问了,池北辰会给他很简单的回答:是靠脚下的感觉来分辨的,虽然变化很细微,但上山和下山是两种不同的体验——然后还有视线,虽然能见度很低,但他总觉得有些地方比一些地方更暗,更暗的是山下,更亮的是山上,他就是靠这样模糊的直觉来分辨方向的。


    池北辰觉得这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要他说,时序的存在才是更重要的事,因为他觉得对方出现在之后,爬山一下变得轻松了很多。就像现在,这阵寒风之中,时序将他护怀里,背对着烈风,蜷缩在雪中,形成了一个狭小却令人安心的温暖空间。


    而且,时序的手心还是热的。在这寒冷彻骨的世界里,任何一丝热度与温暖都是不可思议的奇迹,而时序居然还能把牵着他的右手捂热了。


    烈风过去,他们继续向前,池北辰忍不住开始思考,到底怎么样才能自然地把另外一只手也给时序让他捂捂......


    然后——池北辰体感上觉得他们又走了大概四五十分钟左右,脚下的路忽然开始变得平缓起来。


    他非常震惊:“我们好像要到了。”


    时序还没做反应,池北辰就按耐不住激动往前跑了起来,像是所有的力气都重新回到了身体里,时序一个没抓住,就让人跑到前头去了。


    到了?怎么可能,他们明明还没有走多久......时序还以为池北辰是冷出了什么幻觉,但也只能跟着大步跑起来。风吹着雪花扑到脸上,带来刺骨的冰凉,他不得不眯起眼睛,防止雪吹进眼睛里,同时伸手向前——直到终于把那细瘦的胳膊抓回手中。


    但风雪消失了,小腿也失去了厚厚冰雪的阻碍,他一脚踏上了平地。黑色的石头,白色的残雪。他在震惊之中睁大眼睛,在凝结冰霜的眼睫之下,望见了前头那张充斥着喜悦的脸庞——血色重回到池北辰的脸上,那双瑰丽深邃的眼睛倒映着穹顶之上、包裹着他们二人的深邃星空,就连那原本苍白的嘴唇都找回了颜色,就像.......就像——


    “真的到了!”池北辰兴高采烈地反手握住他的手掌,用力地晃了晃,大声欢呼,“我们爬到山顶了!”他瞥了一眼交握的左手,热度源源不断地传过来,看起来更高兴了,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舔了一下嘴唇,抬眼看向时序:“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我看风雪已经停了。是不是好一点了?”


    ——就像一朵玫瑰。


    脸颊上的冰霜融化,打湿了时序的嘴角;男人垂下眼,移开视线,才能够慢慢回答:“......嗯。好多了。”


    第19章 雪花球


    池北辰从沉沉睡眠中醒来的时候,那把椅子还留在床边,但椅子上的人已经不见了。


    他打着呵欠,慢慢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意外觉得今早浑身神清气爽的,甚至比昨天刚刚听完诺雪唱歌时候的状态还好。是因为昨晚的精神接触?池北辰非常惊讶,毕竟上一次他和时序精神接触的时候,小命差不多都丢掉了半条,但这一次却可以说是无比轻松了。


    爬山的过程虽然辛苦,但景色真的很不错,池北辰特别喜欢在那雪山山顶上向下眺望时,那连绵一片的白色起伏,像是沉默的巨人,又像是孤寂的海洋......那是失落的地球景色。恐怕除了在失序的图景以外,生活在人造殖民地上的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目睹。所以他觉得他可以坐在那里一直一直没完没了地看下去。


    爱丽丝从门口飘进来,给他带来了热水和早上的药。洗漱完以后,他难得愉快又精神地准备下楼去吃早餐——但是走到了餐厅门口,他才知道时序出门了,不在家。


    管家殷勤地帮他拉开椅子,布置餐具。隔着老远就能看到长者嘴角的弧度从胡子下露出来,心情好得不可思议。


    ——当然了,今天一早的时候,公爵没有从自己的卧室,而是从池北辰的房间里走出来,而对方的神态......可以说是这两年来,约翰看见时序状态最好的一次,好像所有病痛都已经彻底痊愈,失控与痛苦全都消失殆尽,就连医生过来常规检查的时候都是一愣,随即啧啧了两声,说:“我早跟您说了吧?他就是你最好的药。不舒服赶紧找人家,这不,效果多好啊。建议你们每天都睡——精神接触一下。”


    时序给了医生一句“闭嘴”,然后穿上外套,出门去出席小议会了。


    这应该是他今年第一次去小议会,估计能惊掉所有长老的眼睛。毕竟公爵病入膏肓、性命垂危的消息都已经传了几个月了,就连前日宣布订婚时候,都没能抹去下头许多贵族的怀疑。


    所以管家当然高兴,目送时序离开的背影,还忍不住抹掉了眼角一点湿润;谁能想到半个月前,男人还躺在病房里昏迷不醒,生死不知呢。


    而把所有这些奇迹带到庄园里来的,就是眼前坐在餐桌前的池北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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