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眼前的景象固然令人作呕,但随即升起的是更大的疑惑。时序通讯器里传来朱利亚诺迟疑的声音:“......统帅,我记得维肯号是有幸存者的?”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大脑自动调出封存的记忆档案:“有,官方记录幸存者是七人,五位女性,两位男性——”他猛地停住了;对这些可怜的幸存者当然会有信息保护,而几乎所有人后来都离开了学院,消声觅迹。但是这七个人中,到底有没有一个是刚出生的婴儿?


    ——母体被虫子所吞噬,而后又从母体中被剖出,这样的婴儿到底能不能活下来?


    “这怎么可能活下来......”朱利亚诺喃喃自语,“学院居然让怀孕的学者上船,认真的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们,此处只有尸体和无尽的虚空。他们在现场找不到更多信息,只能返回破损的船舱,发现了其中一些尸体的名牌和私人物品,证实他们确实都是当时奥夫拉学院派出的学者。他们还找到一些速写的纸笔,匆匆忙忙地写了看不懂的数据,像是什么实验数据。


    时序准备回去再观察观察虫子尸体,多留下一点照片好回去研究,这时候,他的通讯器又响了起来;来自那个被留在前面两截飞船里的领航员,说他们重新给主机连通了能源,准备尝试重新启动。不过所需要的能源太多,重启的时间可能非常有限,所以询问时序下一步怎么做。


    时序说:“等我回来。”


    他们重新登上了H.A.,离开时,时序回头看了一眼那撞毁在小行星上的飞船碎片;发生在这里的固然是可怕的悲剧,可一种微妙的不和谐感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始终抓不住头绪。


    他们飞回到领航员所在的地方,看到他们是直接从H.A.上接了发动的能量过来,连在了维肯号残破的主机上。领航员从正从舰桥下的主机里头钻出来,他男朋友蹲在旁边等着——哦,原来那个连着能源的H.A.是他的。


    时序瞟了这对小情侣一眼,没说什么,直接上前问对方:“可以开始了吗?”


    “可以的,统帅,”那个年轻领航员赶紧站直身体,弯下身子敲了一下屏幕——用力之大真让人怀疑会不会直接敲坏,但随即屏幕上就开始闪烁出图像,随即领航员飞速地开始敲打键盘,时序也立刻给出命令:“调出维肯号进入这片小行星带后的船长日记以及遇袭后的影像记录。”


    屏幕上先跳出了船长日记,以文字保存的记录基本完好,而且简洁,只可惜真空中无法传达声音,阵亡船长的叙述散逸在虚空之中:“11月6日,我们在此处小行星带发现虫子活动的踪迹......11月12日......此区域的辐射异常影响到了探索小队的通讯设备,初步判断与太石原石辐射一致......25日......此处小行星带的形成应当是在该星系诞生不久后,两个彼此潮汐锁定的行星碰撞后抛射出的物质......”


    领航员这会儿也同步调出了舰桥内的影像,但仍然暂时无法听到声音,和文字不一样,这就太影响对于当时事实发生的再现了——领航员着急忙慌地尝试着是否能把声音通过急救频道连到他们的通讯器里。


    急救频道可是公用频道,时序刚反应过来,想要阻止,但领航员已经成功了;一时间,所有人的通讯器——包括在外面巡逻的H.A.的通讯器里都传出了模糊不清、夹杂着巨大噪音的呼喊和尖叫。


    “虫子......数量三、不、五。”


    “H.A.发射,右舷鱼雷发射,左舵全力回避!”


    “.......破损、推进力下降百分之三十......”


    “该死,求救信号有回应吗,必须要——”


    “——死定了!我们死定了!”


    “......泄漏......不足以维系.......请所有船员立即——”


    屏幕上,坐在舰桥中心的男人是维肯号的舰长,也曾经是奥夫拉学院最为著名的明星学者尤金,时序看过他的资料,他当然也阵亡在了这艘船上,再也未能返航;在面对虫子攻击的时候,他展现出了惊人的冷静与判断力,阻止攻击、寻求援助、进行躲避。唯一的错误可能就是他的弃船命令下得太晚了,直到他们被逼进小行星带后数十分钟,仍然还在负隅顽抗,但事实是,船员的生存率在延误中被逐渐消耗——模糊的像素中闪烁着那中年胡子男人苍白焦虑的面孔:为什么?难道这艘船上有什么必须要保护的东西?


    视频的镜头摇晃,已经开始迸发出火花,尤金终于下达了弃船命令,他站起身来厉声驱赶舰桥上的成员,但大家大都陷入了绝望和麻木;他向后扫了一眼,大吼:“——呢?该死,她去哪儿了?”


    “大副刚刚......了。”有人回答,指了指不远处的通道。尤金愤怒地砸下通讯的按钮,大吼:“妙妙,你跑到哪里——”


    他话没有说完,画面剧烈的晃动,发出一声爆炸般的巨响,所有人都看向了左侧,似乎遭受了可怕的袭击。尤金只能继续驱散他们的船员,哭声和吼叫掺杂在一块,死亡到来之前的嘈杂更加剧了恐慌。


    画面外的时序却皱起眉头,领航员手忙脚乱地调整了连接声音的频道,他便说:“把画面倒回去刚刚船长接通讯那里。”


    领航员照做了;画面中的男人愤怒地按下通讯,又将那话再吼了一遍。时序说:“暂停——再后退。慢一些,一倍速。”


    朱利亚诺困惑地看向他,不知道他到底在这短暂又混乱的视频中看到了什么;乍一看,真的没有什么太有用的信息,只是在场所有人多少还会因为这十多年前的灾难来临的景象而感到悲哀与触动。


    领航员倒退,她也不知道时序要看什么,终于,时序喊了一声:“停。”


    视频被暂停在有人播报船舱内空气泄露,已经不足以维系生存的时刻,在船长位置斜后方,一直面对屏幕而背对镜头的女人站起来,向着镜头的左边——那个身影被定格在她站起来的那一刻。


    时序说:“朱利亚诺,这是那个女人。”


    朱利亚诺一愣,随即才注意到屏幕上那女人隆起的腹部;老天,开玩笑吧?他不确定地问:“这、这女人是......”


    年轻军官的记忆力已经相当不错了,能在这短短数分钟混乱噪杂的音频中挑出关键的信息,并反应过来,这个女人是维肯号的大副,船长刚刚在下达撤离命令之后在寻找她的踪迹;这也难怪,身为大副,还同时怀孕,自然是船长优先考虑的对象。不过这也就是朱利亚诺记忆的极限了,但时序注意到的信息更多——尤金船长喊出了那个女人的名字;正是这个名字让他大脑的思考停滞了一瞬。


    “妙妙。”维肯号的大副、那个死在虫子尸体旁边,腹部被剖开的怀孕女人——时序听说过这个名字,早在数月之前,他从死亡边缘的昏迷之中奇迹般地因与适配者相遇而清醒过来后,就让管家把所能收集到的所有关于池北辰的信息放在了他的桌上;即便有些记录被更替、隐瞒,但最早的信息还是可以查到的:池家如今的那位子爵先后娶过两位妻子,现任妻子令菲菲是前任妻子的亲姐姐,因而前妻所生的两个孩子自然而然地就会被过继在其名下,血缘关系也非常亲密。


    他当初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奇怪,这甚至还能解释为什么池北辰会遭受令菲菲的虐待;他猜测池家兄弟可能都不知道这件事,因为他们这位前妻丧命的时候,他们的年纪都太小了。这仅仅是贵族之中普通寻常的小秘密吧了,他也没有必要去主动与丈夫谈起这些只带来伤害的过往。。


    但是现在,时序浑身发冷。因为如果不存在重名的问题的话,令妙妙这个名字,正是令菲菲的亲妹妹——也就是说,那是池北辰的生母。


    他对领航员说:“调出电脑里所有关于大副的信息。”


    这可能吗?如果记录没有出错,如果时序的记忆和推断没有出错的话,那么——池北辰是维肯号的幸存者。


    他是那个诞生在残破尸体腹部、成功存活下来的婴儿。


    第72章 朱诺


    池北辰猛地吸进一口冷气,随即被呛到似的咳嗽起来,硬生生地把自己咳醒了。


    他痛苦地在床铺上蜷缩成一团,感觉放了把火在喉咙里,一路烧到肺部——在昏迷之中,他短暂地陷入了自己的图景,如台风到来,汹涌漆黑的海水第一次淹没了他的小屋,他掉进海里,溺水的不适感如此真实,让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他咳嗽着,攥着白色的床单,下意识地还以为这里是公爵庄园的病房;可病房里从来不会这么冷。他手脚发凉,浑身发抖,迷茫地抬头,好不容易看清楚模糊视线中的景象,便立刻陷入了如还未梦醒的恍惚:这是一件半圆形的、完全空白的房间,只有不远处的白色墙面上有一面弯曲的、细长的玻璃,中间则挂着一个电视屏幕,正在播报着新闻。


    “朱尔斯伤亡数字继续上升,或达——”


    “议会称这是人类最危急的时刻,殷侯爵发表——”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