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水深吸口气,心不甘情不愿地,伸出一根手指隔着袖角支起了男人的手臂,假模假样笑道:“客人这边走。”


    因离渊这才不相争,顺势把身体的重量靠上去,他喝多了酒走路也有些不稳,关水不得已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际,扶到楼上去。


    乐坊三楼,奢靡金醉的一个套间,关水把人放下准备离开。


    一只熟悉的、霸道的、长得极为白净但力气很大的手把他拉了回去。


    因离渊一时之间找不到什么别的理由,他脑筋一转,突然想到看过的话本里,不是经常出现什么霸道王爷头昏脑胀,要心上人给自己弹琴揉背才能好的情节吗。


    他鬼点子一起,觉得想到了个好办法。


    “弹琴……琴,我……我要听曲,”躺在床上的男人不舒服地蹙着眉,启齿呢喃,“头……好疼……”


    醉了?关水疑虑着靠近,他悄摸伸出手,探了探男人的额头。


    好烫——


    “我去给你端醒酒汤。”


    哼哼,死在这里就不好了,他还不想被抓。


    “要……听曲……”


    关水被抓着死活离开不了,他徒手掰男人如同钳子一样的爪子无果,只好停了下来。


    “好好好,你这样是吧。”


    关水巡视了一圈房间,在离自己不到一米的位置看到有一个琵琶,他探出身体去抓,抱起笨重的琵琶在原地弹奏起来。


    噔瞪—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一片嘈杂入耳,因离渊不自觉皱眉闭了闭耳朵。


    好吵。


    关水并不准备停止,他抓握着这把琵琶,不知为何有一种熟悉感,好像自己以前也曾抱着琵琶一般。


    他饶有兴致地拨弄这几根琴弦,致力演奏出自己脑海中不知从何冒出的一段乐谱。


    因离渊悄然张开了一只眼,看着关水的乌黑有劲儿的后脑勺有一些失神。


    一开始不得不忽略耳边糟糕的音乐,但越到后面,他越能感觉到对方的陶醉。


    关水已经完全沉浸在里面了,他每一次下指,都是一阵万丈豪情的轮拨,此外口中还念念有词,哼哼唧唧地唱着歌。


    太子就一边好好听:)  好难听:(  好好听:)  好难听:(  好好听:)  好难听:(  好好听:)  好难听:(  个没完。


    要被玩儿坏了Orz


    但人是真好看,歌声也是真好听。


    因离渊默默扯过背对着自己的关水的一大片衫袖,索性展臂横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放空思绪,还真睡了过去。


    门外不时有脚步声路过,好几个为里间呕哑嘲哳的乐声所停,驻足听了会儿,然后摇摇头,唾弃是谁的品味如此糟糕,又悠悠离开。


    关水这一曲弹地久,停下来后感觉指腹钝痛地厉害,他回头刚想问还要弹吗,却发现身后这人呼吸平稳,早早入了梦乡。


    果真是醉了。


    关水松了口气,放了琵琶缓缓站起身来,不出意料,自己背后一大片布料都被人压在身下。


    他憋气扯了扯,居然没扯出来。


    日了天了 ̄へ ̄


    关水脱了被压住的外衣,从床内侧刨了因离渊掉落的披风给自己披上。


    完事儿!


    关水偷摸出了房门,做贼似的,但他一踏出门就被一个巴掌拍了下背,是王姑姑。


    王姑姑小声蛐蛐:“那位贵客,要你陪他睡觉了?”


    关水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他耳根通红,使劲儿摇了摇头,声音如蚊子大小:“要我给他弹琴,弹完他就睡着了。”


    “那你这是?”王姑姑靠着门扉,嗑着瓜子儿抬了抬下巴,示意关水看看他身上的黑金绣样披风。


    啊啊啊啊要解释不清了!


    “他把我衣服压着了,我扯不开!”关水发出气音,像头红色的小牛犊要证明自己的清白似的,“我只能把他的披风扯过来穿了,不然我怎么出门?我可是卖艺不卖身!”


    王姑姑笑笑不说话,很明显并不相信关水的话,就算关水说的是真的,但楼里有野心的姑娘又哪一个是安分的。


    况且:“就算你睡了他,你俩还不知道谁吃谁的亏呢。”


    关水怔愣,关水默然,关水气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没睡他!我没睡他!我没睡他!再三声明,我没睡他!”


    因离渊在里面笑地不能自已,其实在关水扯衣服时他就被惊醒了,对方鼓足了力气扯,他也用了内力使劲儿拉,致力于不让另一边占到一点儿便宜。


    而且这小美人在脱完衣服后,也不知道遮掩遮掩自己的胸口,她或者说是他,跪着上床拿披风时,因离渊什么都看到了。


    那时关水正单着肩膀,提起裙摆的动作十分娴熟,但在上床俯身时,膝盖扯到了裙子,导致他腰际的系带松垮,于是柔软的布料顺理成章垂坠到下方,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胸口。


    更何况,他的手,刚刚还碰到了关水的……


    明明白白是一个男人的身体。


    因离渊叹了口气,难得没有制止自己内心油然而生的阴暗想法,今天绝对是他最“动心忍性”的一天。


    他从很早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只好男色,所以在关水进城时,因离渊就发现自己对这个女人有一种过分异常的关注。


    而这个问题,在今天的近距离接触中,果然得到了证实。


    只是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好奇,一个男人,竟然长得如此难分雌雄,扮女装时还毫无破绽。


    有空得把人带走,这相山乐坊可不宜久留。


    因离渊抓握住手中还残存着温香的一截外袖,如是想道。


    第5章 送殷勤(修)


    “你说什么?方汇濡来找你了?!”


    弥安湖旁一座赏景的六层塔楼内,一道青稚的男声惊呼。


    那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锦衣少年,他个子不算太高,穿的衣服袖口窄紧,生的一副剑眉星目,独眼下一颗泪痣点缀,像白白嫩嫩的包子上抹了个漂亮的红点。


    他表情夸张,一把抓住因离渊的手臂,鬼鬼祟祟凑上去,放低了声音:“他来干什么呀,三哥你怎么也不和我说?”


    “和你说什么?说了之后又跳进陷阱吗?”因离渊抽开自己的手臂,从背后找了椅子坐下。


    因翰宸挠挠头,尴尬一笑:“上次是我错了,这不是……没注意嘛哈哈哈哈。”


    “那三哥你怎么还宴请他了?他不是丞相的人吗?你这样做会不会被父皇怀疑?”


    “丞相的人?”因离渊嗤笑了声,“他可不止是丞相的人。”


    “不止?”因翰宸不自觉抬高了声音,做贼似的回望四周,然后把嗓音压低,“不止是什么意思?咱们上次不是查出来他在为丞相做事吗?他还是哪边的人?他这样做不会被丞相怪罪吗?”


    因离渊轻笑着哼了一声:“他明面上是丞相的人,但其实是四弟派系,而背后他又听从父皇的旨意。你说,他是什么人?”


    “那这分明是个三不沾,墙头草嘛。”因翰宸瘪了瘪嘴,“那三哥你为什么还要宴请这老家伙呀?他都三不沾了,咱们就算讨好他,他在父皇面前说了好话,父皇也还是会怀疑我们的。”


    “我问你,方汇濡姓什么?”


    “姓方啊,这还用说?”锦衣少年刚脱口而出就反应了过来,“噢~三哥,您的意思是他是母妃的本家那边……可是,难道这就意味着他会偏袒我们?”


    “并非如此,”因离渊摆了摆手,“他此番来试探我,其实是父皇的意思。”


    “父皇?那此事就有的说了,”因翰宸皱了皱眉,觉得有些棘手,“母妃那边有传来什么消息吗?”


    “未曾。”


    “看来父皇是指定要‘考校’我们了。”


    因离渊颔首,他坐下的位置刚好有一半隐藏在黑暗中,照的他一边瞳孔金光似锦缎,另一边瞳孔幽魑如鬼魅。


    “唉,难搞。”因翰宸也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他拍了拍扶手,仰头闭目。


    因离渊在椅子上躺了会儿,太阳升起后才从位置上离开,他直起身体,走之前随意打了个招呼:“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真不知道这么早,你能有什么事。”因翰宸睁开眼睛叹了口气,一脸吐槽,看着他哥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塔楼的晨光中。


    -


    自那天以后,关水好几天没看见因离渊的身影,待他快要将这位美人贵客抛却脑后时,那人却接连来了乐坊半旬。


    贵客……姑且称他为蝶公子吧,这还是关水有一次听见王姑姑这样叫的,他便也随着称呼起来。


    这蝶公子着实怪异,来了乐坊,什么也不看,什么也不听,但每次来都指明要点关水的歌。


    不仅要他唱,还要他弹,要他为他斟酒,扶他落座。


    关水本来杀伤力极强的弹奏技巧也在他那儿没了作用,只能拨痛了指腹,唱哑了嗓子,对蝶公子更是再没个好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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