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醒之后,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上面有几个不明显的针眼,已经是陈旧的疤痕了。


    所以不用了,不用你帮我涂药了,舒黎把药膏夺过来,胡乱挤了几下。由于抬手的时候牵连着疼,药膏就被涂得到处都是。


    并且揉一下就抽着疼一下,疼得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凌承不忍再看,对方在用这种很残忍的方式告诉他,他们只是陌生人。


    “你走吧,凌承。”舒黎带着很重的鼻音,一个字一个字说。


    他不想再用自己过于微小的大脑思考复杂的问题。


    选择当画家也好,当演员也好,是因为他觉得不用和人类沟通,专注于作品是一件很轻松事情,不需要思考很多。


    然后赚到的钱可以让他过一只仓鼠十分满足的生活。


    只要没有再次遇见凌承,一切都是那么简单。


    凌承没有立刻就走,默默把餐具收回厨房洗了。


    他没能得到踏进客厅的许可,不过扫了一眼觉得很不错,甚至很充实富足。


    那些所有高低错落、花样格式的家具都在告诉他,舒黎什么都拥有。有朋友、事业、健康,应该过得是幸福的。他是前途无量的新星演员,以他的职业素养和外形,很快就会收获一大批真心实意喜欢他的粉丝。


    所以我有什么理由呢?


    “因为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所以我想帮你,尽管你可能不需要。”凌承突然出声回答了舒黎之前那个问题。


    舒黎又不说话了,一副大脑过载的样子。


    “真的是这样,你不用多想了。”凌承向他微笑,又回到了之前那样彬彬有礼的模样。


    刚刚那些过界的行为也得到了合理的解释,就是人的报恩,舒黎呆呆地想。


    凌承离开时顺手带走了厨房的垃圾,看见里面有些药渣。


    “你在煎药喝?”凌承忍不住问。


    “就是一些……养生的中药。”舒黎憋出一句。


    凌承没有追问:“养生很好。”


    然后离开舒黎家就给裴枫发了一条短信,再和他的心理医生约了见面。


    对方表示今天下午的时间本来就是他的,不来钱也照付。


    裴枫也很快回了消息,脾气不怎么好地说:【请粉丝离艺人的生活远一点,不要打探艺人消息】


    【你们还没安排剧组体检?】


    【关你p事】手机滴的叫一声。


    凌承眯眼打字:【现在安排,来我私人医院,免费,外加保密措施】


    【好的收到】手机乖顺震动了一下。


    凌承这才放下手机,开车去心理咨询室。


    第7章 无法理智


    与一般的心理诊所一样,房间干净明亮,装饰淡雅。墙上挂着一幅书法大字,字体潦草简约,细看写的是“富而可求也”。


    “许医生,我最近可能出现了一些幻觉。”


    许桢看凌承进来,先是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才微笑示意。


    右手指节关节处有2-3处旧伤,目测是以握拳姿势击打坚硬平面导致的擦伤,许桢心想,你小子又想不开了。


    凌承走到许医生面前坐下说:“我好像看见了我五年前养的那只仓鼠。”


    凌承平静陈述,关于仓鼠的事情他也不用多讲,因为那些故事都已经翻来覆去和许医生讲烂了。


    许医生温和道:“你看见了你的仓鼠,然后呢?”


    这也不是这位患者第一次说又看见曾经的爱宠了,许桢摩挲着手中的圆珠笔,没有感到意外。


    “然后它变成了人。”


    笔掉在本子上,发出“啪嗒”一声。


    “不好意思,请您继续说。”许桢温和微笑。


    凌承很粗略地说了一下与舒黎相处的事情,大概是自己工作上遇到的一个人,没有透露其他信息。


    “讲完了,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从许桢的角度,他感觉这就是一个很正常的工作伙伴。


    “也就是说,你认为这个人和你的仓鼠有许多相似之处,甚至如果有……玄幻的可能的话,你认为这个人就是你的仓鼠变成的。”


    “你认为有这种可能性吗?”凌承认真发问。


    许桢在纸上做了一些记录。


    “凌先生,我并不清楚志怪的事情,我只是单从你的表现分析,”他说道,“我认为你最近的状态不如之前稳定。”


    上一秒还在和心理医生打电话、在和公司里的人对接工作,下一秒看见“自己的仓鼠”就激动得晕了过去。且在刚刚十分钟的谈话里,涉及自己和那个人的描述都是带着对自己行为的批判。


    “我的建议是,不要只把那个人当作是你爱宠的化身,而是把他当作一个独立的人去尊重。”


    “万一对方并不是……呃仓鼠变的,那么对于他而言你就是陌生人,这个时候社交需要边界感。”许桢提点。


    “你觉得我直接要求去他家里的做法是错误的吗?”


    “……”


    许桢觉得这个在事业方面雷厉风行,却总是对社交带着困惑感的青年,有时候也挺可怜。


    凌承低下头思考一阵说:“我不会再去他家。”


    毕竟可能只是他自己一厢情愿的幻觉,他根本没有再见到自己的仓鼠,舒黎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即使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舒黎真的是小葡萄,那么五年过去了,凌承也不再有资格提起他的名字。


    那就把这样可笑的童话故事留在心底,做一个什么也不是的普通朋友。


    “谢谢你,许医生。”


    许桢见他情绪稳定下来,温和说:“会诊结束,下次别在我门口墙上砸拳就好。”


    然后比划一个“三”表示一次罚三百。


    “表皮擦伤的一瞬间不会出血,而且是在我家里,”凌承还是说,“不过我会注意的,抱歉。”


    等凌承走后,许桢叹了一口气,本子上有“轻微自残”等字样。


    这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是他的第一个病人。


    五年前许桢刚刚开了自己独立的心理诊所,是一腔热血的贫穷创业青年,手机壁纸乃是“日进斗金”。


    结果开张那天门可罗雀,许桢在桌前枯坐了一天,最后等到了天黑也没人,只好拿上大门的锁要去关门。


    凌承就是在许桢锁门的时候来的,手背上带着一道血痕,礼貌地问他诊所里有没有消毒的工具。


    “先生,你是从哪里过来的呀?”许桢帮他消毒缝针,害怕他疼,就聊天转移注意力。


    “湖市第三监狱。”


    许桢职业本能性观察了一下这个年轻人,然后微笑着问他有没有吃饭,可以留下来一起。不贵,一碗三十。


    之后两人来往多起来,凌承也成了他的第一个“患者”。


    只是突然之间凌承不告而别出国了,一去就是三年。直到前两年回国,两人才再次见面。


    ……


    是自己胡思乱想导致的幻觉,误将雨天亭子里的仓鼠看成是小葡萄了吗?还有晕倒时恍惚看见那只仓鼠从长椅上跳下来,虚影逐渐变成人形,也是幻视吗?


    凌承走出心理诊所后,给自己的助理打了电话。


    “张苔,帮我预约一下精神科的专家。”凌承默默又想给自己约了一个医生。


    “凌总,许医生刚和我联系过,已经帮你约好了。”


    “约好什么?”凌承疑惑。


    “精神科专家。”


    张助很有专业素养地没有笑场,还关心了一下自己的上司身体情况。


    “我可能出现了幻觉,”凌承蹙眉,思考了一下,“譬如幻视、幻听。”


    电话那头声线依然稳健说“好的收到”。


    凌承挂断电话后向停车场走。


    一个路口拐弯却意外遇到了熟人。


    他撇开眼,打算朝另外一个方向走,结果没走多远肩膀上就一沉。


    凌承面无表情地转身,蹙眉看着刚刚肩膀被那人拍到的位置。


    “哥,躲着我干什么?”声音戏谑。


    这个喊他“哥”的人,约莫二十出头,长了一张和凌承极其相似的脸,外人一看就知道是亲兄弟。


    最好区分他们俩的地方就是两人的眼睛,或者说眼神。


    凌千辙总是挑眉半眯着眼,嘴角带笑,流露一些风流浪子常常沾染的情态。少一分英气,多一点邪气。


    作为神经生物学专业的科研人员,却总是出现在海市娱乐新闻版,风流得简直不像是从家风甚严的凌家出来的。凌承心里苦笑,觉得这几天真是邪乎了,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都找上了门。


    “凌千辙。”凌承冷漠地说。


    “凌承,你是一个人来的医院?”凌千辙也不装客气了,同样冷冷问。


    凌承对此感到习惯,他这个弟弟从小教育方式和他完全不一样。


    凌业宏对凌承实行恩威并施的管教,让他成为一个将来执掌公司、八风不动的人。而对于弟弟凌千辙,则散养甚至故意纵容他出格的行为,不压抑他的天性,好让他在有自己的创新能力,将来成为掌控实验室的主要研发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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