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他怎么会舍得害死萧黎?


    晋棠在意识彻底挣脱桎梏的瞬间, 猛地睁开了眼睛,像是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胸膛剧烈起伏,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每一次呼气都仿佛要呕出灵魂深处残留的冰冷与血腥。


    冷汗浸透单薄的寝衣, 紧贴皮肤, 带来黏腻寒意。


    视线起初模糊涣散, 只有大片晃动扭曲的暖黄光晕, 和帐顶繁复的龙纹。


    痛楚如此真实,绝望如此刻骨。


    “呃……嗬……”晋棠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


    晋棠想喊萧黎的名字,想确认他的存在, 想抓住一点真实驱散那噬骨的噩梦, 可过度激烈的情绪和虚弱的身体让他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有惊悸的颤抖。


    在晋棠睁眼颤抖的同一瞬间,身侧原本平稳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萧黎跟着醒了。


    “陛下?”萧黎立刻撑起身,借着帐外透进的微光, 看向怀里的晋棠。


    那张苍白的脸上布满冷汗,碎发凌乱黏在额角颊边, 双眼睁得极大, 瞳孔却涣散着, 没有焦点, 里面盛满了萧黎从未见过的的恨意。


    晋棠的嘴唇颤抖着, 似乎想说什么, 却只能溢出不成调的嗬嗬声。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萧黎。


    “陛下!”萧黎用自己温热干燥的掌心紧紧包裹住晋棠冰冷颤抖着紧攥成拳的手。


    指尖触及的冰凉和剧烈的颤抖让萧黎更加心惊。


    萧黎双臂用力, 将晋棠整个人从床上半扶半抱起来, 紧紧拢入自己怀中, 这个姿势让晋棠的后背完全贴合着他的胸膛。


    “别怕,陛下,臣在,臣在这儿。”萧黎低下头,脸颊紧贴着晋棠汗湿冰凉的鬓角,一遍又一遍重复,“是噩梦,只是噩梦,醒了就好,臣守着陛下,什么都不会发生。”


    萧黎的手臂环得很紧,手掌在晋棠单薄的后背一下一下抚摸。


    熟悉的怀抱,坚实的心跳,还有那萦绕在鼻端的独属于萧黎的气息,一点点将晋棠从血腥冰冷的幻象深渊中拖拽回来。


    涣散的瞳孔终于艰难地开始聚焦。


    萧黎还活着。


    晋棠用尽全身力气反握住了萧黎的手,十指死死交缠,指甲甚至无意识地掐入了萧黎的手背皮肤,留下浅浅的月牙痕。


    不够。


    这还不够。


    晋棠转过头,挣脱了萧黎贴着他鬓角的安抚,目光急切地锁定了萧黎的脸。


    烛光昏暗,勾勒出萧黎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紧抿的唇,还有那双深邃眼眸中清晰映出的自己。


    是活的,会呼吸的萧黎。


    晋棠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王叔……”


    “是、是臣。”萧黎立刻应道,见晋棠回过神了,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丝,但依旧不敢大意,手臂环得更稳了些,“陛下做噩梦了?莫怕,梦都是假的,臣在陛下身边。”


    “假的,都是假的……”晋棠喃喃地重复着萧黎的话,像是要说服自己,目光却依旧死死黏在萧黎脸上,仿佛一错眼,眼前人就会消失,变回那个血染紫袍的冰冷躯体。


    晋棠空着的那只手猛地抬起,不管不顾地抓住了萧黎胸前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这个动作牵扯到他虚弱的身体,又是一阵虚脱的晕眩和闷咳。


    萧黎立刻调整姿势,让晋棠靠得更舒服,一手依旧紧握着他冰冷的手,另一手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顺气,声音放得更柔:“慢慢呼吸,陛下,缓一缓,臣在。”


    等到那阵咳嗽平息,晋棠的喘息稍稍平复,他抬起头,目光彻底凝聚。


    他盯着萧黎,却唤了王忠:“王忠。”


    一直心惊胆战守在外间,早已被里面动静惊动的王忠,连滚爬地扑到床帐外,声音发颤:“老奴在!陛下有何吩咐?”


    “去长乐宫,请灵泽郡主立刻过来,立刻。”


    王忠一愣。


    这个时候?


    “是!老奴遵旨!”王忠重重磕了个头,爬起来时腿都有些发软,陛下如此郑重,一定是有了不得的大事。


    王忠甚至没有唤其他内侍,而是自己胡乱披了外袍,亲自提了盏灯笼,跌跌撞撞冲出寝殿,朝着长乐宫的方向,用最快的速度跑去。


    寝殿内寂静,晋棠急促的呼吸声是那般清晰。


    萧黎依旧紧紧抱着晋棠,他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颤抖在慢慢平息。


    “陛下。”萧黎低声开口,“告诉臣,发生了什么?”


    晋棠靠在萧黎怀里,感受着背后传来的坚实心跳和体温,方才幻象中那冰冷绝望的触感似乎被驱散了些。


    他没有立刻回答萧黎的问题,闭上了眼睛。


    该如何说?


    系统、主系统、剧情、任务者、世界毁灭。


    这些词汇,对于这个时代的萧黎和花乜而言,无异于天方夜谭。


    他得将这些超乎他们理解的东西,转化成他们能听懂的语言。


    晋棠再次睁开眼时,已经想好了措辞。


    “王叔,朕接下来要说的话,听来会荒诞不经,匪夷所思,但句句属实,关乎朕的性命,更关乎大昭的国运,天下苍生的存亡。”


    晋棠感受到萧黎环抱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


    “朕方才,并非全然是梦。”晋棠选择了一个相对容易理解的切入点,“是那噬魂锁,或者说是给朕种下这锁的邪祟,让朕看到了一些将来会发生的事情。”


    晋棠将系统灌输的“原剧情”进行了提炼和转化,隐去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和系统的具体形态,将其描述为一个试图操控他走向毁灭的邪恶存在。


    “在它设定的未来,朕会变成一个昏聩暴戾、听信谗言、残害忠良的君主。”晋棠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眼泪往下掉,“王叔会因朕的猜忌和奸臣的陷害,最终……死于非命,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烽烟四起,而乾阳杨氏,会在恰当的时机,取朕而代之。”


    所以晋棠恨。


    萧黎的呼吸骤然一窒。


    那东西这么对他的陛下?


    滔天的怒意和杀意瞬间席卷了萧黎,环抱着晋棠的手臂肌肉绷紧,却又在触及怀中人单薄的身体时,强行克制住了情绪。


    “陛下之前与臣所说的,关于杨澈的种种异常预感,关于他可能包藏的祸心,并非仅仅是帝王心术的洞察,而是……陛下早已看到了某种预示?”


    “是。”晋棠抬起眼,望向萧黎,眼中落泪更甚,“朕不会害王叔,朕……我不会害萧黎……”


    他怎么会舍得害死萧黎?


    萧黎的指尖轻柔拭去晋棠脸上的泪痕,那温热的湿意烫得他心口发疼。


    “臣明白,臣从未疑过陛下。”萧黎将晋棠拥得更紧了些,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微颤的身体。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王忠略显气喘的声音隔着帐幔响起:“陛下、殿下,郡主马上就到。”


    “陛下汗湿了衣衫,容易着凉,郡主稍候便至,臣先替陛下更衣,可好?”萧黎轻轻地问。


    晋棠靠在萧黎怀里,方才那阵激烈的情绪宣泄和叙述耗费了他太多气力,此刻只觉得浑身虚脱,连点头的力气都欠奉,只从喉间逸出一声“嗯”。


    萧黎得到许可,动作愈发轻缓小心,先扶着晋棠让他靠坐在床头垒起的软枕上,确保他坐稳了,才下床去取了一套干净柔软的寝衣来,那是用最上等的江南软绸制成,触手生温。


    就这么单膝跪在榻边,萧黎的动作熟稔而轻缓,先解开湿衣系带,小心将那冰凉贴肤的布料自晋棠肩头褪下。


    微凉的空气触及肌肤,晋棠瑟缩了一下,萧黎立即用掌心暖住他肩头,另一手抖开干爽寝衣为他披上,仔细穿好衣袖,系上衣带,处理下半截湿衣时,拉过锦被稍作遮掩,迅速而利落地更换妥当。


    换好衣裳,萧黎未停。他用温热的棉帕拭去晋棠额颈残留的汗迹,拢了拢微湿的鬓发,又转身倒了温着的参茶,试过温度,递到晋棠唇边。“陛下用些茶,暖暖身子。”


    晋棠就着萧黎的手,小口啜饮,他抬眼看向萧黎,萧黎自己的鬓角因方才动作沁出汗意,却浑不在意,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


    “王叔……”


    “臣在。”萧黎放下茶杯,重新握住晋棠的手,稳稳暖着。


    “陛下、殿下,灵泽郡主到了。”


    晋棠深吸一口气:“请。”


    花乜步入内室。


    她来得匆忙,黛青斗篷下只着一身素衣,长发用木簪草草绾起,几缕发丝垂在颊边,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瞳清醒明澈,不见半分被深夜惊扰的困倦。


    花乜的目光在晋棠泪痕未干的脸上一扫,又见萧黎神色紧张,便知晋棠深夜请她来绝非寻常。


    “陛下、殿下。”花乜依礼微微欠身,并未多问,只静静等待。


    王忠搬了椅子来请花乜坐下,待花乜在床榻不远处坐下,王忠再次悄无声息退至最外间守候。


    晋棠将刚刚对萧黎说过的话再说了一次,只是这一次更加详细。


    “它给朕种下噬魂锁,日夜啃噬朕的生机,扭曲朕的心志,欲将朕变成它手中傀儡,走完它设定好的一条绝路。”晋棠的声音带着深入骨髓的寒意,“在那条路上,朕会变成昏君,残害忠良,致使山河破碎,民不聊生,无数人会因朕而死,而乾阳杨氏趁势而起,最终颠覆晋氏江山,建立新朝。”


    晋棠目光掠过萧黎骤然冰冷的脸,继续道:“这便是那邪物为天下设定的轨迹,朕挣扎至今便是为了挣脱这条轨迹,然则……”


    回忆起“剧情”,晋棠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下意识地再次抓住了身旁萧黎的手:“就在刚才,朕听到那邪物与它的源头交流,那源头似乎遭遇了巨大危机,行将崩溃,给这邪物下达了最后的命令,彻底引爆某种足以让此方天地崩塌、万物归墟的灾劫,它们要在彻底毁灭前,进行最后一次掠夺和收割。”


    烛火跳动,光影在三人脸上明灭不定。


    花乜的脸上惯有的平静被凝重取代,她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晋棠等不及:“郡主,你传承古老,见识广博,朕想知道,面对这样的存在,我们有没有可能,彻底做掉它?”


    他恨极了系统。


    花乜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随身携带的靛蓝布囊中,取出了三枚古老的龟甲,还有一只小小的、木质卦盘。


    “事关天地存续,苍生气运,不可轻断。”花乜难得皱紧眉头,“请容民女,卜问天机。”


    花乜将卦盘置于地上,以短匕划破左手食指指尖,殷红的血珠渗出,滴落在卦盘中央,鲜血并未晕开,反而沿着卦盘上天然的纹理缓缓游走,勾勒出模糊的图案。


    她闭目凝神,将三枚龟甲合于染血的掌心,低声吟诵起音节古老晦涩的咒言。


    那声音起初极低,如地脉呜咽,渐渐转高,似风过林梢,最终又归于一种奇异的寂静。


    晋棠和萧黎屏住呼吸,目光紧紧跟随着她的动作。


    咒文停歇的刹那,花乜将掌中龟甲轻轻掷于卦盘之上。


    “嗒、嗒、嗒。”


    三声轻响,龟甲落在染血的纹理间,各自翻转,静止不动。


    花乜睁开双眼,眸中那琥珀色的光华流转,倒映着卦盘上幽微的变化。


    时间在凝重的等待中流逝,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花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卦象所示,大凶,绝险,十死无生之局。”


    晋棠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花乜话锋并未停留于此,她继续道:“死境藏生。”


    萧黎:“郡主是何意?”


    “陛下、殿下,置之死地而后生。”


    第62章 “抱着朕。”


    “置之死地……而后生。”晋棠低声重复着这七个字。


    这具身体本就虚弱, 又经历了方才幻象的冲击和情绪的剧烈起伏,此刻放松下来,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 眼皮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但晋棠强撑着,他怕系统回来,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王忠。”


    王忠立刻从外间进来, 躬身听命。


    “准备笔墨, 还有朕的私印。”晋棠顿了顿, 目光掠过萧黎, 又补充道,“以及国玺。”


    王忠心头一震。


    深夜急召,动笔用印, 还涉及国玺, 这……


    他不敢多问,立刻应声:“是,老奴这就去准备。”


    王忠匆匆退下,很快便带着两名心腹内侍, 捧来了所需之物。


    一张紫檀木小几被搬到龙榻边,铺开明黄暗纹的御用绢帛, 一方九龙盘绕的端砚, 一块上好的松烟墨, 几支狼毫笔依次排开。


    装着皇帝私印的锦盒和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国玺, 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绢帛两侧。


    寝殿内的气氛因这几样物事的出现, 而变得更加肃穆凝重。


    花乜静静地坐在一旁, 看着这一切。


    她心想, 盘王保佑。


    晋棠在萧黎的搀扶下, 慢慢坐直了身体, 靠在高垒的软枕上。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绢帛表面,然后才拿起了一支笔。


    萧黎站在榻边,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晋棠身上。


    晋棠蘸饱了墨,笔尖落下。


    手腕稳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刚从梦魇中挣脱的病人。


    一个个端正有力的字迹在绢帛上显现。


    烛光将晋棠的侧影投在床帐上,勾勒出清瘦却挺直的轮廓。


    萧黎看着这样的晋棠,心口又酸又胀。


    晋棠写得很快。


    当最后一个字收笔,他放下笔,转向了那两方印。


    先是私印。


    晋棠拿起那方私印在印泥上按了按,稳稳地盖在了绢帛末端。


    接着是国玺。


    那方雕琢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鸟虫篆的玉玺,被晋棠双手捧起,国玺同样在印泥上沾满,重重地盖在了私印之旁。


    “咚。”


    一声沉闷而的轻响。


    明黄的绢帛上,鲜红的玺印如同烙铁,灼热而醒目。


    做完这一切,晋棠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晃了晃,向后软倒。


    萧黎立刻上前,稳稳地将晋棠接入怀中,重新靠回那堆叠的软枕里。


    晋棠靠在萧黎怀里,微微喘息着,额角又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抬起眼,看向萧黎,目光有些涣散,却执拗地不肯闭上。


    “王叔……”晋棠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抱着朕。”


    他需要感受萧黎的存在,需要坚实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来确认眼前的一切不是又一场即将醒来的噩梦,来驱散灵魂深处残留的冰冷与血腥。


    萧黎的心狠狠一揪。


    他依言调整姿势,将晋棠更紧密地拥入怀中,让他靠在自己胸膛上,用自己的手臂环住他单薄的肩背,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指,用掌心缓缓摩挲,传递着热度。


    “臣在,陛下,臣抱着您。”萧黎低下头,下颌轻轻蹭着晋棠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累了就睡吧,臣守着您,哪儿也不去。”


    晋棠靠在萧黎温热的胸膛上,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极致的疲惫如同厚重的绒毯,温柔地包裹了他。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开始模糊,可抓着萧黎衣襟的手指,却依旧没有松开。


    绵长而平稳的呼吸声响起,晋棠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萧黎维持着怀抱的姿势,一动不动。


    萧黎抬起头,看向花乜:“郡主,拜托了。”


    “我会尽全力。”花乜对着萧黎微微一礼,又看了一眼在萧黎怀中安睡的晋棠,退出了寝殿。


    王忠轻手轻脚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加盖了双印的圣旨卷起,装入特制的鎏金铜管中。


    萧黎的目光在铜管上停留一瞬:“放入暗格吧”


    “是。”王忠郑重应下,捧着铜管,走向寝殿内一处极其隐蔽的所在。


    殿内重归宁静。


    萧黎就这样抱着晋棠,坐在龙榻上,目光时而落在晋棠沉睡的脸上,时而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


    天色将明未明,萧黎轻轻将沉睡的晋棠放回锦被中,仔细掖好被角。


    萧黎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换上了紫色朝服。


    镜中的男人,眉眼冷峻,下颌线紧绷,除了眼底那几缕血丝,看不出丝毫疲惫或软弱。


    萧黎最后看了一眼帐内安睡的晋棠,转身,大步走出了寝殿。


    宫道漫长,晨风凛冽。


    沿途遇见的宫人无不远远便躬身避让,垂首屏息,不敢直视这位浑身散发着可怖气息的摄政王。


    太极殿。


    多日未曾主持朝会的摄政王突然出现,让不少官员心中暗自揣测。


    尤其是杨澈,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萧黎冷峻的侧脸,眼底深处掠过阴冷与算计。


    钟鼓齐鸣,百官入殿。


    例行的事务奏报开始,气氛看似与往常无异。


    户部禀报秋税收缴情况,工部陈述旧河道疏浚进展,兵部汇报边疆防务……萧黎端坐于御阶之下,面色沉静地听着,偶尔简短地做出批示或询问,与往日并无不同。


    敏锐之人能感觉到今日摄政王的心情相当不好。


    当几桩紧要政务议毕,殿内出现了短暂的沉寂。


    就在这沉寂即将被下一个奏报打破时,一名身着青色官袍的官员,手持玉笏,越众而出。


    “臣,有本启奏!”


    萧黎眼皮微抬,目光落在此人身上。


    御史刘成。


    一个平日里并不十分起眼,却与杨家旁支有着姻亲关系的官员。


    萧黎现在看见跟杨澈有关的人就烦,拉着一张脸:“讲。”


    刘成朗声道:“启奏摄政王,陛下圣体违和,久不视朝,臣等心系陛下,日夜悬心,国不可一日无君,储副之位,关乎国本,更关乎天下安定,陛下至今膝下犹虚,未立太子,此实非社稷之福!”


    他顿了顿,目光飞快地向上瞥了一眼:“陛下乃万民之主,然天有不测风云,若陛下……则神器无主,必致朝野动荡,人心惶惶,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臣恳请摄政王,奏请陛下,早日于宗室之中择选贤良,立为皇太子,以固国本,安天下之心!”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和议论声。


    许多人此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刘成有病吧?敢在摄政王面前提立太子?


    不少官员下意识地看向了御阶之上空悬的龙椅,又偷偷觑向端坐于下的萧黎。


    萧黎面色果然变得很难看。


    “刘御史。”萧黎开口,带着些阴阳怪气“你方才说,陛下膝下犹虚,未立太子,此非社稷之福?”


    刘成被萧黎的目光看得心头发毛,硬着头皮道:“是,臣、臣是为国本虑……”


    “好一个为国本虑!”萧黎猛地提高声音,吓得人抖三抖。


    “陛下春秋鼎盛,不过偶染微恙,正在静养,尔等身为臣子,不思为君分忧,不思静候圣安,反而在此大放厥词,议论立储?怎么,是觉得陛下不行了,急着要给这龙椅上换个人坐不成!”萧黎厉声喝问。


    刘成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殿下息怒!臣、臣绝无此意!臣只是、只是忧心国事,唯恐……”


    “唯恐什么?”萧黎打断他,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紫色蟒袍的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唯恐陛下挺不过这一关?唯恐朝廷生乱?刘成,你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胆子,在陛下尚在之时,便敢如此诅咒君上,妄议神器归属!”


    “还是说,你背后有人指使,让你试探本王、试探朝廷,试探陛下的底线?!”


    这话太直接了。


    文武百官屏住了呼吸,冷汗涔涔而下。


    杨澈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握紧。


    他没想到萧黎的反应如此激烈,这与他预想中萧黎或会虚与委蛇、或会暂时安抚的局面截然不同。


    难道晋棠已然到了强弩之末?


    刘成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猛地抬头看向杨澈的方向,眼中充满了惊恐和求助,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


    杨澈心中一凛,立刻移开视线,仿佛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绝不能让刘成攀咬出来!


    刘成见杨澈避开目光,眼中最后一点希望也熄灭了,绝望如同潮水将他淹没。


    他知道,自己成了弃子。


    “殿、殿下明鉴!臣、臣只是一片忠心,绝无人指使!臣……”刘成语无伦次。


    “一片忠心?”萧黎嗤笑一声,不再看他,转身面向百官,声音响彻大殿,“好一个忠心!尔等都给本王听好了——”


    “陛下乃真命天子,得上天庇佑,自有痊愈之时!凡有再敢妄议立储、诅咒君上、动摇国本者,不论官职,不论背景,一律以谋逆论处,诛九族!”


    这下众人可以确定,萧黎晋棠的心情是差到了极点,不然不会连诛九族的话都说出来。


    杨澈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皇帝立太子本就是常理,晋棠没有皇嗣自然是从宗室过继,萧黎至于动杀心?


    莫非,刘成的话戳到了萧黎的痛处?


    就在这时,又一名官员像是豁出去了一般,猛地出列:“玄王殿下,您多日不曾主持朝会,日夜守在陛下寝宫,若非陛下情形不妙,您何至于此?刘御史所言或许急切,但其心可悯,您如此厉色呵斥,甚至以诛九族相威胁,莫非是想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行那欺君罔上、独揽大权之事吗!”


    此人名叫赵德,显然是杨澈推出来的一步死棋,目的就是激怒萧黎,最好能让萧黎当场下令将他处死,如此便可坐实萧黎“堵塞言路”、“残害忠良”的恶名。


    殿内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萧黎身上,看他如何应对这指着鼻子骂他“欺君罔上”、“独揽大权”的指控。


    杨澈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萧黎,杀了他,快啊。


    萧黎看着赵德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老脸,眼中寒意更盛,却没有如杨澈预料的那般暴怒。


    他反而缓缓坐回了椅子上,目光平静得可怕。


    “赵大人,你说本王日夜守在陛下寝宫,是陛下情形不妙?”


    赵德梗着脖子:“难道不是?”


    “陛下乃万金之躯,龙体违和,本王受先帝托付,总摄朝政,亲侍汤药,乃是人臣本分,更是陛下恩准。”萧黎慢条斯理道,“倒是赵大人你,一介翰林清流,不思修书撰史,明理载道,反而整日打探宫闱之事,揣测圣躬,甚至以此攻讦本王,你这忠,到底忠的是谁?你这心,到底安的什么心?”


    赵德被萧黎这番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的话问得一滞,脸涨得更红:“你、你强词夺理!臣是为国……”


    “为国?”萧黎打断他,眼神锐利,“若真为国,便该恪守臣节,静候天时,而不是在此危言耸听,扰乱朝纲,赵德,你年纪大了,脑子不清醒,本王不与你计较。”


    萧黎目光扫向殿外:“玄甲卫!”


    “在!”两名身着玄色铁甲的卫士应声踏入大殿,铁甲摩擦之声令人心悸。


    “将赵德带下去,严加看管。”


    杨澈不明白萧黎为何不杀赵德,萧黎是想做什么?


    两名玄甲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赵德胳膊把人往外拖。


    “玄王!你、你滥用职权!堵塞言路!你不得好……”赵德反应过来,挣扎着想要叫骂。


    一名玄甲卫抬手,在刘成颈后某处不轻不重地一击,赵德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睛一翻,软软地瘫了下去,被直接拖出了大殿。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所有官员都噤若寒蝉。


    萧黎重新将目光投向依旧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刘成,以及殿内其他官员。


    “关于立太子一事,陛下自有圣断,非尔等所能妄议,今日之后,若再有人提及,便如同赵德一般,给本王好好冷静冷静。”


    萧黎不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直接起身:“若无其他要事,散朝。”


    说罢,萧黎不再看任何人径直穿过鸦雀无声的百官队列,大步走出了太极殿。


    紫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那沉重的威压仿佛也随之散去。


    但留在殿内的百官,却许久没能回过神来。


    杨澈缓缓抬起头,望着萧黎离去的方向,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怨毒。


    玄王,倒是我小看了,本以为涉及到皇帝你会失去冷静。


    杨澈缓缓露出恶劣的笑。


    不过你能冷静一时又如何?西南巫师也救不了皇帝的命。


    【作者有话要说】


    花乜是借鉴了瑶族的一些设定,我到广西有一年多了,有了解到瑶族是信奉道教的,他们还有瑶医,有盘王的故事,还去了盘王界,就是那一天脆皮的我一口气走了两万多步,把筋膜炎干出来了[捂脸笑哭]


    第63章 这是他的世界。


    寝殿内, 烛火燃至中段,烛泪缓缓堆积。


    夜风穿过宫阙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咽, 将深秋的寒意一丝丝渗进紧闭的窗棂。


    廊下当值的宫人拢紧了衣襟,往手心呵着白气,踩着脚驱散那股子钻入骨缝的冷, 虽然陛下仁厚, 下旨厚待宫中众人, 可这冷风还是叫人瑟瑟发抖。


    晋棠睡得很不安稳。


    他侧卧在宽大的龙床上, 锦被盖至下颌,只露出苍白的半张脸和紧闭的双眼,眉心微微蹙着, 长睫偶尔不安地颤动。


    萧黎这会在御书房忙着, 没有陪睡,王忠守着今天,老内侍裹着厚实的棉袍,怀里抱着拂尘。


    就在子夜与黎明交接那一刻, 仿佛金属摩擦又混合着电流杂音的诡异声响,突兀地刺入了晋棠沉睡的意识。


    不是从耳朵传来, 而是直接在大脑深处炸开。


    晋棠猛地睁开了眼睛。


    【滋……滋滋……链接重新建立……坐标确认……宿主晋棠……】


    无比熟悉的电子音回来了。


    系统。


    比晋棠预料的更快。


    系统失去了流畅, 取而代之的是濒临崩溃的混乱, 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在数据流的乱码中艰难爬行。


    【警报……主系统能量供给中断……本机受损严重……执行终极协议……】


    【目标:当前小世界……执行方式:以宿主为媒介……植入蚀界钉……引爆本源能量潮汐……】


    【开始生成一次性空间通道插件……生成刺杀指令执行体……】


    断断续续的信息碎片, 伴随着剧烈的数据波动, 强行涌入晋棠的意识。


    晋棠“听”懂了。


    和自己预想的大差不差, 系统这穷途末路的疯狗, 果然要拉着整个世界陪葬, 而摧毁世界的钥匙, 依然是他这个倒霉宿主。


    以他的死亡为引信,抽离他这个“锚点”,让本就因主系统崩溃而变得不稳定的世界结构彻底崩塌。


    而系统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生成刺客,杀了他。


    晋棠能“感知”到,在系统那混乱的数据核心旁,一个散发着不祥波动的“插件”正在被快速编译、成形,一旦插件安装完毕,系统就会立刻脱离这个世界,只留下被引爆的“蚀界钉”和生成的刺客。


    好算计。


    真当他是砧板上的肉,只能任它宰割?


    晋棠躺在温暖的锦被中,身体因久病而虚弱无力,连抬手指都觉费劲,但他的意识在经历了花乜的诊治后早就没有之前那么虚弱了。


    系统受损严重,状态极不稳定,而那个即将成形的“插件”和正在生成的“刺客”,消耗着它本就不多的残余能量。


    这是它最脆弱的时候。


    也是晋棠唯一的机会。


    晋棠闭上眼,将所有的心神凝聚。


    他将全部的意识顺着系统建立链接时残留的数据波动,悄无声息地逆流而上,死死地“缠”住了那团准备抽身逃离的冰冷光团!


    【警告!检测到异常意识链接!】


    【试图中断……中断失败!】


    【能量冲突!插件安装进程受阻!】


    系统尖锐的警报声骤然拔高,充满了惊恐。


    它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


    一个低等世界的宿主,一个本该在它掌控下瑟瑟发抖的蝼蚁,怎么可能反向抓住它的数据核心?怎么可能干扰到它执行终极协议?!


    【放开!你这低贱的……】


    系统的咒骂被更剧烈的数据乱流淹没。


    晋棠咬紧了牙关,灵魂深处传来仿佛被亿万根钢针同时穿刺的剧痛,冰冷的惩罚电流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刷着他的意识,试图让他松手,让他崩溃。


    但他没有。


    他死死地“缠”着系统,意识如同最顽固的藤蔓,绞进那团混乱的光影里。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萧黎温暖坚实的怀抱,是大昭巍峨的宫墙,是运河边民夫领取工钱时憨厚的笑脸,是花乜那双清澈坚定的琥珀色眼眸……


    这是他的世界。


    有萧黎的世界。


    他绝不允许被这疯狗一样的系统拖着一起毁灭!


    “想跑?”晋棠在意识深处,对着那团疯狂闪烁挣扎的光影冷笑,“留下吧。”


    【插件安装完成79%……能量过载……无法脱离!】


    【启动强制脱离程序!燃烧备用能源——】


    系统的声音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就在它孤注一掷,将最后一点能量注入“插件”,试图强行启动脱离程序的刹那——


    晋棠凝聚的全部意识,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又如同精准刺入心脏的匕首,狠狠地撞向了那个刚刚安装完毕的“插件”核心!


    分明没有声音,但在晋棠的意识层面,却仿佛有亿万颗星辰同时爆炸。


    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


    那团代表系统的冰冷光团,连同那个刚刚成形的“蚀界钉”插件,在冲击下彻底爆开!


    无数细碎的数据流和混乱的能量碎片向四面八方激射,又在虚空中迅速湮灭、消散。


    脑海中持续了许久的冰冷聒噪、尖锐警报、恶毒咒骂……所有属于系统的声音和感觉,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难以言喻的轻松。


    仿佛压在灵魂上的一座冰山骤然融化,又像是缠绕在脖颈上许久的冰冷锁链突然断裂。


    晋棠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寝衣。


    他成功了?


    系统……自爆了?


    还没等他从这巨大的冲击和难以置信的胜利中回过神来,一股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猛地袭来。


    意识像是被抽空的气球,迅速变得飘忽、涣散。


    身体沉重得如同灌了铅,连眼皮都难以抬起。


    这就是花乜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时刻?


    晋棠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尖锐的痛楚和腥甜的铁锈味强行刺激着即将涣散的神经。


    晋棠第一时间冲到了书案前,用尽力气写下了给萧黎的字条。


    字迹歪斜颤抖,但萧黎一定能看懂。


    晋棠抓着字条回到床上,刚准备喘口气,头一歪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就在晋棠昏迷的同一时刻,寝殿紧闭的雕花殿门处,空气如同水波般剧烈荡漾了一下。


    一道全身包裹在漆黑紧身衣中的身影,凭空显现。


    此人身材中等,毫无特征,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也毫无光亮,死寂得如同两口枯井,他手中握着一柄同样漆黑无光的短刃,刃身狭窄,专为刺杀而生,现身之后,没有半分迟疑,更没有打量环境,脚步落地无声,如同鬼魅,直扑晋棠!


    就在刺客的短刃距离龙榻尚有五步之遥时,王忠鬼魅般闪现。


    “大胆!”


    看似老迈的身躯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敏捷,手中那柄平日里只用作仪仗的紫檀木拂尘,在他手腕一抖间,坚硬的玉柄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疾点向刺客持刃的手腕。


    拂尘尾端的雪白马尾鬃,更是在灌注了内劲后根根绷直,如同钢针,带着凌厉的破风声,扫向刺客的面门。


    老内侍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狠辣老练,直攻要害。


    刺客显然没料到王忠竟有如此身手,更没料到自己的潜行刺杀会被如此迅速地拦截。


    他被迫身形一滞,手腕翻转,短刃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格开拂尘玉柄,同时脑袋急偏,险险避开那扫向眼睛的鬃毛。


    但这一滞便失了先机。


    王忠得势不饶人,脚下步法精妙滑动,瞬间贴近,拂尘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招招不离刺客周身大穴与关节要害,逼得那刺客连连后退,手中短刃左支右绌,竟一时无法突破这老内侍的封锁。


    寝殿外值夜的赤锋卫也已被惊动,急促的脚步声和甲胄摩擦声正迅速由远及近。


    刺客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焦躁。


    就在刺客被王忠逼退的刹那,老内侍眼睛里寒光乍现,他等的就是这一瞬!


    拂尘玉柄看似被格开,却在空中划了个极小的圆弧,马尾鬃借势回卷,如同灵蛇缠树,迅捷无比地绕上了刺客持刃的手腕。


    王忠手腕猛地一沉一绞,一股阴柔却沛然的内劲透骨而入。


    “咯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刺客手腕关节当场被绞碎,漆黑短刃拿捏不住,“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刺客闷哼一声,眼中死寂终于被剧痛打破,闪过一丝骇然,他另一只手疾探,似乎想从腰间摸出备用的武器,或施展什么同归于尽的阴毒手段。


    但王忠岂会给他机会?


    老内侍脚步如影随形,几乎是贴着刺客的身体滑步上前,空着的左手并指如戟,快得只能看见残影,连点数下。


    “噗噗噗!”


    指风凌厉,精准无比地点在刺客另一侧肩井、肘弯、腕脉三处大穴上,刺客整条左臂顿时如同被抽了骨头般软垂下去。


    王忠右脚闪电般踢出,正中刺客左腿膝弯。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刺客左腿呈现不自然的扭曲,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然而王忠的动作还未停歇。


    在刺客倒地的瞬间,他手中的拂尘玉柄已然调转,坚硬的柄端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敲击在刺客右腿膝盖后方。


    “咚!”


    刺客右腿应声而废,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


    从拂尘缠腕到废掉刺客四肢,整个过程兔起鹘落,发生在呼吸之间。


    刺客如同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地,除了因剧痛而无法抑制的粗重喘息和抽搐,再也做不出任何动作,连咬碎齿间毒囊的力气都因下颌被暗劲震得酸麻而难以使出。


    寝殿外的赤锋卫此时已冲至门前。


    “拿下!”王忠看也不看地上的刺客,声音冷硬,“卸掉下巴,仔细搜身,捆死了关进水牢最底层,任何人不得接近!若他死了,你们提头来见!”


    “是!”冲进来的赤锋卫队长见到殿内情形,心头一凛,立刻领命,带着手下扑向那瘫软的刺客,熟练地执行命令。


    王忠吩咐完,再没理会身后动静,几个箭步就冲到了龙榻边。


    “陛下!陛下!”王忠急声呼唤,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床帐内,晋棠双目紧闭,面色是比以往任何一次昏睡都要惨淡的青白,唇边那一缕未干的血迹在苍白肌肤的映衬下,红得刺目惊心,呼吸微弱得难以察觉,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王忠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窟里。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探晋棠的鼻息,目光却先落在了晋棠紧紧攥着的右手上——那只手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指缝间露出一角皱巴巴的纸张。


    王忠小心翼翼地掰开晋棠冰凉的手指,取出了那张被汗水和血迹微微濡湿的字条。


    就着榻边宫灯昏暗的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


    按计划行事。


    “陛下,老奴、老奴遵旨!”王忠立即去找萧黎。


    龙榻上方,一道透明的虚影,缓缓从晋棠的身体里“浮”了出来。


    那虚影的轮廓,与榻上昏迷的晋棠一模一样,只是通体散发着如同月下薄雾般的莹润光泽,显得飘渺而不真实。


    虚影起初有些茫然,似乎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仿佛由光线勾勒而成的“双手”,又缓缓转过头,看向榻上那具脸色惨白的躯体,脸上露出了荒诞的复杂表情。


    晋棠:“次奥。”


    【作者有话要说】


    小棠要暂时当一段时间的阿飘了


    第64章 萧黎可能……真的有些疯了。


    晋棠的灵魂虚影悬浮在龙榻上方, 眼睁睁看着萧黎如同一尊瞬间失去所有支撑的玉山,轰然坍塌。


    那张总是冷峻威严的脸上,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瞳孔在触及晋棠毫无生息的脸庞时骤然收缩,然后扩散,只剩下骇人的空洞, 所有的神采都被碾碎。


    “陛下?”


    萧黎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充满了不敢置信。


    他极其缓慢地走上前, 脚步踉跄得仿佛不是走在平坦的地面, 而是踩在刀尖,踩在悬崖边缘。


    萧黎走到榻边,指尖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悬在晋棠鼻息上方, 久久不敢落下。


    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又像是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了什么。


    不、不是这样的。


    他的陛下只是睡着了,就像之前很多次那样, 只是这一次睡得更沉一些。


    萧黎这样告诉自己。


    他弯下腰将晋棠从锦被中抱起,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一捧易碎的琉璃, 又或者是一碰即散的梦境。


    萧黎将那具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 手臂环过晋棠单薄的肩背和腿弯, 将他整个人都圈在自己的臂弯和胸膛之间。


    萧黎抱着晋棠, 一动不动。


    寝殿内死寂一片, 只有远处更漏单调而残忍的滴水声, 滴答、滴答, 像是生命正无情流逝。


    花乜站在不远处,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静静地看着萧黎, 看着他空洞的眼神,看着他紧抱着晋棠仿佛要与世隔绝的姿态。


    晋棠的魂魄焦急地绕着萧黎打转,他想触碰萧黎,想大声告诉萧黎自己没死,可他伸出的手只是徒劳地穿透萧黎的身体,他的呼喊也被屏蔽。


    萧黎听不见,也感受不到。


    他所有的感官,仿佛都随着怀中人的“离去”而封闭了,世界在他眼中褪去了颜色,失去了声音,只剩下怀里这具冰冷躯壳的重量。


    王忠处理完刺客,吩咐赤锋卫严密封锁寝殿周边,不准任何人进出,也不准任何消息走漏,然后匆匆赶回内殿,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萧黎抱着晋棠,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虚无的一点,浑身上下都找不出来一点活气。


    花乜站在一旁,眉头微蹙,却并未上前强行打断。


    王忠跟随先帝又侍奉当今陛下多年,见过萧黎在战场上的杀伐果决,见过他在朝堂上的冷峻威严,也见过他在陛下病榻前不眠不休的温柔守护,却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


    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陛下去了,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被巨大悲恸掏空的躯壳。


    王忠的眼圈瞬间红了,他强忍着泪意和心头的惊涛骇浪,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


    可他们还有事情要做。


    王忠压下喉咙的哽咽,上前几步,在萧黎身侧停下:“殿下……”


    萧黎毫无反应,目光依旧空洞。


    王忠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恳求:“殿下!陛下给您留了字条,您得看呐!”


    字条?


    萧黎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空洞的眸子极其缓慢地转动,视线最终艰难地聚焦在王忠的脸上。


    王忠连忙将手中那张沾着汗渍和血迹的纸条,双手呈到萧黎眼前。


    纸条上的字迹歪斜颤抖,却依旧能辨认出是晋棠的笔迹。


    按计划行事。


    计划。


    陛下的计划。


    萧黎涣散的瞳孔开始收缩,光亮在他眼底最深处艰难地重新燃起。


    他抱着晋棠的手臂无意识收紧了一下,然后又缓缓放松。


    萧黎低下头,看着怀中晋棠苍白安详的睡颜,那紧闭的双眼,淡色的唇,还有唇角那一缕已经干涸的暗红血迹。


    陛下没有死。


    花乜说过,置之死地而后生。


    陛下留下了字条,让他按计划行事。


    萧黎极其轻柔地将晋棠重新放回龙榻上,动作细致地为他掖好被角,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深沉的睡眠。


    就在萧黎俯身将晋棠放回锦被时,晋棠衣襟微微敞开,露出贴身佩戴的那枚海棠玉佩。


    羊脂白玉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那朵雕刻精致的海棠花,依旧静静绽放在他的心口位置。


    萧黎的目光落在玉佩上,停顿了一瞬。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温凉的玉质,解开了系在晋棠颈后的红绳,将玉佩取了下来。


    玉佩入手,带着晋棠身体残留的最后一丝微温,很快就在他冰凉的掌心里变得一片沁凉。


    萧黎紧紧握住了那枚玉佩,五指收拢,用力得指节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暴起,仿佛要将这玉石捏碎,又仿佛要从中汲取最后一点与晋棠相连的暖意和勇气。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那片空洞的黑暗已然褪去。


    “王忠。”萧黎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磨砺,“传本王旨意。”


    “宣岳磐、霍铉,即刻进宫。”


    “是!”王忠精神一振,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而去,步伐比来时稳了许多。


    花乜看着萧黎的转变,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走上前:“殿下,陛下此刻是离魂之症,魂魄暂离躯体,需得躯体安然,魂魄方有归处,此处有我守着,必不让陛下肉身有丝毫损伤。”


    萧黎看向花乜,目光沉沉,点了点头:“有劳郡主。”


    王忠很快带着两名气息精悍的将领匆匆返回,萧黎在殿外见了他们。


    “微臣参见殿下!”


    萧黎手中依旧紧攥着那枚玉佩。


    “岳磐。”萧黎的目光落在赤锋卫将军岳磐身上,“即刻出动,包围光禄寺少卿杨澈府邸,以及京城之内,所有乾阳杨氏嫡支、重要旁支府邸,不许任何人出入,抗命者格杀勿论。”


    岳磐心头剧震,却不敢有丝毫迟疑,抱拳应道:“末将领命!”


    “霍铉。”萧黎的目光转向岳磐,“你亲自带玄甲卫前往江南,而后本王会来与你汇合。”


    霍铉眼中精光一闪,沉声应诺:“末将明白!”


    命令已下,两人不敢耽搁,立刻起身,匆匆离去调兵遣将。


    王忠送走两位将军回来复命,看到萧黎依旧站在原地,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孤寂与戾气,他悄悄对花乜使了个眼色,眼中满是恳求。


    花乜轻轻点了点头。


    王忠这才稍稍放心,退到一旁守着。


    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稳住玄王,等陛下魂魄归来,若陛下醒了,玄王却疯了,那他真是万死难辞其咎,无法对陛下交代。


    萧黎去取了晋棠先前写下的圣旨,圣旨里细数了杨澈以及乾阳杨氏犯的事,以及,晋棠还写了,是杨澈刺杀君主。


    萧黎走到榻边,再看了一眼晋棠,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数息,然后猜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晋棠的魂魄跟了上去。


    他穿过了殿门,穿过了长廊,看着萧黎翻身上马,看着沉默肃杀的赤锋卫精锐如同黑色的潮水,簇拥着他们的统帅,融入了深沉的夜色。


    马蹄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皇城之外。


    晋棠的魂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紧紧跟随在萧黎身侧。


    他看着萧黎冷硬如石刻的侧脸,看着他握缰绳和佩剑的手背青筋隐现,看着他眼中那簇冰冷燃烧的火焰。


    队伍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很快便抵达了杨澈府邸所在的坊区。


    赤锋卫的训练有素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无需多余命令,一队队士兵迅速散开,将杨府及其周边几处与杨家关系密切的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


    弓弩上弦,刀剑出鞘,森冷的杀气弥漫开来,惊醒了附近宅院中沉睡的人们,却无人敢点灯窥探。


    萧黎勒马停在杨府正门前。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杨府”二字匾额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萧黎高踞马上,没有立刻下令破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门,目光冷得能冻裂金石。


    晋棠飘在萧黎身边,焦急地看着他。


    萧黎此时像一座随时可能喷发的火山,这样的萧黎,让晋棠心疼。


    杨府内传来一阵隐约的骚动和急促的脚步声,显然,外面这么大的动静,里面的人不可能毫无察觉。


    过了约莫一刻钟,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终于“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缓缓打开。


    杨澈出现在门后。


    他显然是被从睡梦中惊醒,仓促间只披了件外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是被惊扰的不悦和怒意,但在看到门外景象的瞬间,表情瞬间凝固。


    火光跳跃,映照着门外沉默肃杀的铁甲军队,映照着高头大马上那个面覆寒霜的萧黎。


    “玄王殿下?”杨澈强自镇定,“您这是何意?深夜带兵包围朝廷命官府邸,莫非京城有变?还是陛下……”


    杨澈试图用话语试探,抢占先机,将萧黎的行为归咎于“突发状况”或“奉旨行事”,甚至暗示是否皇帝出了事才让萧黎如此失常。


    萧黎根本没有给他把话说完的机会。


    “杨澈。”萧黎开口,声音透过冰冷的头盔面甲传来,更添几分金属的森寒与漠然。


    他居高临下,目光如冰冷的箭矢,钉在杨澈脸上。


    “你可知罪?”


    杨澈脸上的镇定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不知道萧黎发现了什么,问的是哪一罪。


    “殿下此言,臣实在不解。”杨澈挺直了背脊,努力维持着世家公子的风仪,“臣自问任职以来,兢兢业业,克己奉公,不知身犯何罪,竟劳动殿下夤夜兴师动众?即便真有纠察,也该由刑部吏部依法办理,殿下此举,恐于法不合,亦有损朝廷体面吧?”


    晋棠飘在一旁,看着杨澈冷笑,都这时候了,还在玩这套虚伪的把戏。


    萧黎没有回应杨澈的狡辩,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正是晋棠昏迷前亲笔书写并加盖了私印与国玺的那道旨意。


    他单手将其展开,火把的光芒映照着其上凌厉的字迹与鲜红的印记。


    “光禄寺少卿杨澈,勾结外邪,散播妖言,紊乱朝纲,更遣死士于禁中行刺圣驾,致陛下重伤昏迷,生死未卜。”萧黎的声音如同刀子,一字一字刮过在场所有人的耳膜,“其行悖逆,其心可诛,着摄政王萧黎缉拿杨澈及乾阳杨氏一干人等,严加审讯,以正国法。”


    萧黎抬起眼,目光如铁铸般钉在杨澈骤然失色的脸上:“杨澈,陛下的亲笔圣旨,你认还是不认?”


    “荒谬!绝无此事!”杨澈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厉声反驳,“这旨意是伪造的!陛下怎会无端下此旨意?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玄王,你分明是挟私报复,构陷忠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要见陛下!我要当面陈情!”


    “陛下昏迷不醒,皆因你所害,你还想见陛下?”萧黎压抑的暴戾倾泻而出,手中马鞭猛地一指,“岳磐,拿下此獠!”


    “遵令!”


    岳磐早已蓄势待发,闻令即动,身形如电,带着数名赤锋卫直扑杨澈。


    杨澈眼底闪过一丝狠绝,他心知今日绝难善了,萧黎摆明了是要他的命,甚至是要整个杨家的命!束手就擒只有死路一条,搏一把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萧黎!你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杨澈嘶吼一声,一直隐藏的武功骤然爆发。


    杨澈猛地扯下碍事的外袍,身形诡异一扭,竟从两名扑来的赤锋卫中间滑步闪过,同时反手夺过其中一人腰刀,刀光一闪,凌厉地劈向岳磐。


    刀风呼啸,竟带起隐隐破空之声,显露出不俗的内家功底。


    这一变故出乎许多人意料,谁都没想到这位以温文儒雅著称的杨氏长公子,竟身怀如此武功!


    岳磐瞳孔微缩,却不慌乱,腰间佩刀呛然出鞘,精准格挡。


    “铛!”


    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夜空,火花迸溅。


    杨澈借力向后飘退,意图退回府门内,利用复杂环境周旋。


    然而他的身形刚刚掠起,一道玄色身影自马背上疾掠而下!


    萧黎动了。


    他没有给杨澈任何喘息的机会,没有理会那些试图阻拦的杨家护卫,他眼中只有杨澈,那邪祟一直以来作践陛下就是为了杨澈。


    杨澈,该死!


    长剑出鞘的吟声压过了所有嘈杂。


    冰冷的剑光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后发先至,封死了杨澈所有退路。


    杨澈只觉得一股森然刺骨的杀意瞬间将他锁定,全身血液都仿佛要被冻僵。


    他拼尽全力挥刀格挡,刀剑相击的瞬间,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顺着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长刀几乎脱手。


    “噗!”


    剑光未尽,萧黎的左掌已如铁钳般扣住了杨澈持刀的手腕,用力一折!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杨澈惨叫一声,长刀落地,他还想用另一只手反击,萧黎的剑柄已重重砸在他的肘关节。


    “咔嚓!”


    又一声脆响。


    杨澈双臂软软垂下,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全身。


    萧黎动作未有丝毫停顿,他飞起一脚,踹在杨澈左腿膝弯。


    “咚!”


    杨澈左腿呈现不自然的弯曲,单膝跪倒在地。


    萧黎屈膝下压,膝盖狠狠顶在杨澈右腿后侧。


    “嘭!”


    杨澈彻底瘫倒在地,四肢关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再无力挣扎,只剩下痛苦的抽搐和从喉咙里挤出的、破碎不堪的呻吟。


    从萧黎拔剑下马到杨澈瘫倒,不过短短几个呼吸。


    快、狠、准,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暴力与碾压。


    萧黎站直身体,玄甲上未沾半点血迹,只有面甲下那双眼睛,冰冷地俯视着脚下如烂泥般的杨澈。


    “捆了,堵上嘴,押入水牢。”萧黎的声音充满了寒意,“别让他死了。”


    “是!”岳磐立刻指挥手下上前,用最结实的手法将彻底废掉的杨澈捆缚起来,并牢牢塞住其口。


    杨澈目眦欲裂,死死瞪着萧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不知是在谩骂还是诅咒。


    萧黎目光扫过那些早已吓傻的杨府众人。


    “抄家,所有反抗者,杀。”


    赤锋卫轰然应诺,如同黑色的洪流,涌入这座昔日显赫的府邸。


    晋棠的魂魄一直飘在萧黎身边,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哪怕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哪怕花乜说过“置之死地而后生”,晋棠的心还是被狠狠揪紧了。


    这样的萧黎,陌生得让他心惊,也让他心疼


    萧黎……


    晋棠无声地唤着,魂魄伸出手,依旧只能徒劳地穿过萧黎的身体。


    萧黎可能……真的有些疯了。


    不是失去理智的疯,而是将所有的情绪强行封存后,不顾一切的疯。


    夜色如墨,火光跳跃,映照着玄甲将军冰冷的身影,也映照着魂魄那无法传递的焦灼与心碎。


    腥风已起。


    【作者有话要说】


    老婆没死但还是疯了


    第65章 “然后我就去找你,好不好?”


    寝殿内的寂静被一阵匆忙而压抑的脚步声打破, 廊下当值的宫人战战兢兢地交换着眼神。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高墙内外蔓延开来。


    陛下遇刺重伤,生死未卜。


    赤锋卫倾巢而出, 深夜围了京城所有乾阳杨氏的府邸。


    光禄寺少卿杨澈,被玄王亲自打断手脚,扔进了水牢。


    每一条都足以让听闻者胆战心惊, 而当这些消息汇聚在一起时, 带来的便是恐惧与惊疑。


    太极殿前的汉白玉广场在晨曦中泛着冷光, 平日里此时应是百官低声寒暄准备入朝的时刻, 今日却一片死寂。


    官员们按品级肃立,彼此之间隔着比往常更远的距离,目光游移, 脸色凝重, 无人交谈,连轻微的咳嗽声都刻意压抑着。


    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沉重。


    御阶之上,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九龙金漆宝座空荡荡的,在透过高大殿门照射进来的天光下, 显得格外冰冷刺目。


    萧黎没有出现。


    代替萧黎立在御阶前方,主持今日朝会的, 是孙阁老。


    孙阁老手持玉笏, 脊背挺得笔直, 眼神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 心中亦是波涛汹涌。


    他比旁人知道得多一些, 却也有限。


    昨夜宫中异动, 赤锋卫调动, 玄王深夜出宫……这些瞒不过他这等重臣。


    随后便有内侍悄悄递来玄王口信, 言陛下遇刺重伤需要静养, 朝会暂由他主持,并严密封锁消息,稳定朝局。


    至于刺客是谁,陛下伤情究竟如何,玄王此刻在何处,孙阁老一概不知。


    清晨入宫时,看到那些杀气腾腾的赤锋卫,以及宫人们惊惶未定的眼神,孙阁老心中不祥的预感便越发沉重。


    陛下……但愿陛下吉人天相。


    “诸位同僚。”孙阁老清了清嗓子,“玄王殿下今日有要务在身,暂由老夫主持朝会,陛下圣体微恙,需静心将养,近期朝务,仍由殿下与我们几人共同处置。”


    孙阁老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若无万分紧急之事,今日便先议到此,各部照常行事,各安其位,不得怠惰,亦不得妄加揣测,扰乱人心。”


    不得妄加揣测。


    可昨个晚上的动静那么大,谁能忍住不去揣测?


    短暂的沉默后,终于有人按捺不住。


    一位与杨家有些拐弯抹角姻亲关系的官员出列:“孙阁老,下官斗胆请问,昨夜京城兵马调动,围困官邸,所为何事?可是有逆党作乱?陛下龙体究竟如何?玄王殿下此刻又在何处?我等身为臣子,实在忧心如焚啊!”


    此言一出便打开了闸门,立刻又有数人附议。


    孙阁老眉头紧锁,心中暗自叫苦,他也不知道啊。


    刚想着编几句话搪塞过去,却见殿外一名玄甲卫将领大步流星走入,无视殿内凝重的气氛,径直走到孙阁老身边,低声快速禀报了几句,随即奉上一卷明黄绢帛。


    孙阁老展开绢帛,目光快速扫过,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捏着绢帛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将绢帛高高举起,面向百官,声音因极力压制情绪而显得有些嘶哑:“玄王殿下有令,并呈陛下旨意!”


    “光禄寺少卿杨澈,勾结妖邪,散播流言,紊乱朝纲,更遣死士于禁中行刺圣驾,致陛下重伤昏迷,性命垂危!其罪滔天,十恶不赦!”


    “着即缉拿杨澈及乾阳杨氏所有在京族人,押入天牢候审,其在乾阳祖地之族人,一体看管,不得擅离,查抄杨氏所有家产,田土、部曲、商铺、矿山……尽数没入朝廷,凡与杨氏勾结密切证据确凿者,同罪论处!其关联家族,先行围府待查,若有异动,以谋逆论!”


    旨意宣读完毕,偌大的太极殿内,落针可闻。


    刺杀皇帝!


    杨澈是疯了吗?


    孙阁老合上绢帛,缓缓道:“玄王殿下已亲自处置杨澈,赤锋卫正在执行抄没缉拿之令,陛下昏迷前留下此旨,乾坤朗朗,法度森严,望诸位同僚,恪守臣节,静候天意,若有妄议阻挠者,本阁必按陛下和摄政王的旨意,杀无赦!”


    朝会就在这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匆匆散去。


    百官们如同逃难般快步走出太极殿,没有人交谈,甚至不敢与同僚对视,每个人都感觉脖颈后凉飕飕的,仿佛赤锋卫冰冷的刀锋随时会落下。


    乾阳杨氏传承上百年,树大根深,竟要倒塌了吗?


    而与杨家过往甚密的其他几个世家,其府邸被赤锋卫围得水泄不通的消息,也很快如野火般传开,更是让整个京城的上层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震荡。


    引发这场滔天巨浪的源头,却寂静得可怕。


    寝殿里地龙烧得暖融,安神的熏香静静燃着。


    王忠垂手立在最外间的阴影里,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深藏的悲恸,泄露着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看着玄王殿下抱着陛下那失魂落魄的模样,看着花乜姑娘凝重的神色。


    王忠按照陛下的字条,将一切该传达的命令传达了出去,看着玄王殿下如同从地狱归来的杀神般冲出皇宫。


    然后,他回到了这里,守着这具仿佛只是沉睡的龙体,守着内里不知飘荡在何方的君王魂魄。


    内殿龙榻边,花乜静静盘坐着。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裙,长发披散,闭目凝神,双手结着一个古怪的手印置于膝上,周身散发着极其微弱却稳定的气息。


    花乜在为晋棠的肉身护法,也在尝试感知那离体魂魄的踪迹。


    而在龙榻之上,晋棠的躯体安静地躺着,脸色苍白如雪,唯见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着生命尚未逝去。


    只是那具躯壳里没有魂魄。


    晋棠觉得自己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被无形的气流裹挟着,紧紧跟随在萧黎身边。


    他穿过了厚重的宫墙,目睹了萧黎以雷霆手段废掉杨澈,看着赤锋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入那座奢华的府邸。


    哭喊声,呵斥声,器物倾倒碎裂声……种种嘈杂。


    晋棠的全部心神,都系在萧黎身上。


    萧黎没有在杨府过多停留。


    他将一应事宜丢给岳磐便翻身上马,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回。


    马跑得极快,夜风呼啸着掠过耳畔。


    晋棠的魂魄被迫紧紧贴着萧黎,他能看到萧黎紧抿的唇线,看到他握缰绳的手背因为过度用力而凸起的青筋,还有他另一只手中,始终死死攥着的那枚海棠玉佩。


    那玉佩被他捏在掌心,几乎要嵌进血肉里。


    回到宫中,萧黎径直回到了寝殿。


    踏入殿门的那一刻,他身上的暴戾和杀气像雪一样被他抖簌而落。


    王忠迎上来,想要禀报什么,萧黎却像是没有看见他,径直越过王忠走向内殿。


    走到龙榻边,萧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榻上安静沉睡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萧黎抬手,开始解自己身上的甲胄。


    冰冷的铁甲部件被他一件件卸下,随意丢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黎爬上床,掀开锦被一角躺了进去,伸出手臂将晋棠冰凉的身体轻轻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他将脸埋进晋棠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里只有淡淡的药香,没有了往昔那似有若无的温暖气息。


    萧黎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怀里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却又在触碰到那过分单薄脆弱的肩胛时,下意识地放松了力道,生怕弄疼了他。


    他就这样抱着晋棠,一动不动,闭上了眼睛。


    晋棠的魂魄飘在床边,看着这一幕,酸涩无比。


    他伸出手,徒劳地想要回抱萧黎,想要告诉他,自己就在这里,没有离开。


    可是他的手依旧穿透了萧黎的身体。


    触碰不到。


    这种无力感让晋棠很崩溃,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用目光描摹着萧黎的轮廓。


    那浓黑如墨的剑眉,此刻紧蹙着,舒展不开。


    晋棠的目光落在萧黎紧抿的唇上,那唇色有些发白,甚至因为紧咬而微微下陷。


    萧黎在害怕、在痛苦。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王忠悄悄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如同猫儿。


    他看了一眼榻上相拥的两人,眼眶又是一红,连忙低下头,走到稍远些的地方,用极低的声音禀报:“殿下,霍将军那边初步回禀,杨府已控制住,正在清点查抄之物,杨澈关入了水牢最底层,派了双倍人手看守,岳将军也已快马出京,赶往乾阳。”


    萧黎没有反应。


    王忠继续道:“朝会由孙阁老主持,陛下的旨意已经宣了,朝野震动,与杨家关联密切的几家,府邸已被围,暂无异动,孙阁老让老奴转告殿下,朝局他会尽力稳住,请殿下,保重自身。”


    最后四个字,王忠说得极其艰难。


    萧黎依旧没有反应,仿佛已经睡着了。


    王忠不敢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晋棠的魂魄守在床边,看着萧黎,看着自己苍白的面容,看着他们无法真正触碰彼此的相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


    萧黎忽然动了,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只有遍布的血丝……


    萧黎低头去看怀中晋棠沉睡的脸,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晋棠的眉眼、鼻梁,最后停留在的唇上。


    指尖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


    萧黎的指尖颤抖了一下。


    他俯身将一个极其轻柔的吻,印在了晋棠的额头上。


    萧黎俯身的动作很慢,那吻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额间,却又重得让晋棠的魂魄几乎要凝固,他能看清萧黎低垂的眼睫,那上面仿佛凝着无法落下的寒霜,以及那双深邃眼眸最深处,某种彻底燃烧后仅余灰烬的死寂。


    只一下,萧黎将晋棠放回枕上,仔细掖好被角,他自己则是下了床。


    晋棠愣怔了好一阵,见萧黎走了,自己准备跟上去,突然,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骤然传来。


    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晋棠便被猛地拽离了床边,下一瞬,晋棠的视野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魂魄本无实体,可此刻晋棠却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被强行“贴”在了一个温润微凉的平面上,那平面上有他无比熟悉的凹凸纹路——是那朵萧黎亲手雕刻的海棠花瓣。


    晋棠“看”向外界,视野变得极其古怪。


    是魂魄被束缚在了玉佩上,萧黎戴着玉佩,他便只能跟随萧黎移动。


    晋棠一时之间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的心情。


    “王忠。”走过王忠时,萧黎停下脚步。


    “老奴在。”


    “传本王旨意,召金乌卫将军冯戬、白旄卫将军屠巍,即刻入宫,御书房见。”


    王忠心头猛地一跳。


    金乌卫戍守皇城中枢,掌天子仪仗与部分城门禁钥,是拱卫帝京最核心的力量。


    白旄卫持节巡查四方,监察内部,镇压叛乱,必要时可接管地方军务,是帝国境内最锋利的机动刀刃。


    同时召见这两卫的最高将领,玄王殿下想做什么?


    “是,老奴即刻去传。”王忠压下翻腾的惊悸,不敢有丝毫耽搁,躬身应下,匆匆退了出去。


    晋棠生出不好的预感。


    萧黎向御书房走去,沿途宫人远远见到他便匍匐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喘,整个皇宫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气,只剩下肃杀与死寂。


    到了御书房,萧黎也没有处理奏报,只是静静地坐着,手指温柔摩挲着胸前衣料下那枚玉佩的轮廓。


    晋棠的“视线”被他困在这方寸之地,只能“看”到紫檀木书案冰冷的边缘,以及萧黎握着玉佩的手。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


    很快,殿外传来沉稳而迅捷的脚步声,甲胄叶片摩擦发出特有的轻微声响。


    “末将冯戬(屠巍),奉命觐见!”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浑厚,一个冷冽。


    “进。”萧黎抬眼。


    两名将领一前一后踏入御书房。


    金乌卫将军冯戬,年约四旬,面容刚毅,身形魁梧如山,一身金线锁边的玄色甲胄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白旄卫将军屠巍,则看起来年轻些,约莫三十出头,面容瘦削,眼神锐利如鹰,一身轻便的暗青色软甲,透着干练与肃杀。


    两人身上都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显然接到诏令便以最快速度赶来。


    他们单膝跪地向书案后的萧黎行礼,姿态恭敬,眼神却都不由自主地飞快扫过萧黎的脸。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很显然,玄王殿下的心情相当不好。


    “起来吧。”萧黎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短暂的窥探。


    两人起身,垂手肃立。


    “冯将军,皇城四门及宫内各要害,自即刻起,金乌卫接管,原轮值侍卫一律撤换,由你亲信之人填充,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无论身份,立斩。”


    冯戬抱拳沉声道:“微臣领命!定不负殿下所托!”


    萧黎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屠巍:“屠将军,白旄卫放弃现有巡查任务,进入各地方,随时准备与地方世家开战。”


    屠巍一震:“殿下,世家有胆子跟朝廷开战?”


    萧黎目光冰冷:“他们连陛下都敢杀,还有什么是不敢的?”


    屠巍心想也是,便领了旨:“微臣明白了。”


    别人看不出来萧黎真正想做的是什么,晋棠又岂会看不出来?萧黎真的疯了。


    晋棠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他把原剧情里世家做的事情告诉了萧黎,萧黎为了避免世家拥兵坐大,已然要先下手为强,对世家下手前还不忘把他保护好。


    可此时没有义军,世家还没有真正谋逆,萧黎此举,会把他自己推向无数骂名之中。


    晋棠连冯戬屠巍是什么时候离开御书房的都没有察觉,他一个劲地想跟萧黎说话,想劝萧黎冷静。


    萧黎自然是听不到的,他低声如同梦呓:“陛下……阿棠,别怕,我会替你扫平的。”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在晋棠看不见的角度,萧黎的眼神越发疯狂。


    “你要快快醒来,你若不醒……”萧黎的声音低下去,微不可闻,不然叫他听见了只会感到毛骨悚然。


    “这江山,这天下,王叔先替你看着。”


    “你想守护的,我替你守着。”


    “然后我就去找你,好不好?”


    晋棠的魂魄剧烈地颤抖起来。


    完了。


    萧黎真的疯了。


    哪怕血流成河,哪怕背负千古骂名。


    【作者有话要说】


    失去老婆开始阴暗爬行了


    第66章 没有温度,没有触感。


    赤锋卫在京城掀起的血色波澜尚未平息, 萧黎已带着他的亲卫与部分白旄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帝都。


    没有盛大的送行仪仗,没有百官相送。


    天未亮时, 玄甲玄袍的骑兵队伍便如同沉默的黑色洪流,自专供禁军调动的北玄武门驰出,马蹄包裹着厚绒, 踏在青石路面上只余闷雷般的震动, 很快便融入城外官道弥漫的晨雾之中。


    萧黎骑在队伍最前方。


    他不再穿象征亲王的紫色蟒袍, 换上了一身玄色铁甲, 甲片细密冷硬,泛着幽暗的光泽,肩吞是狰狞的狻猊, 腰束蹀躞带, 悬挂着佩剑与马鞭,外罩一件同色的斗篷,兜帽拉起,遮住了大半面容, 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


    这一身是纯粹武将的打扮,洗去了朝堂上的威仪与华贵, 只剩下沙场征伐的凌厉与肃杀, 盔缨是暗红色的, 如同凝固的血, 随着战马的起伏在晨风中微微晃动。


    萧黎胸前铠甲之下, 贴身戴着那枚海棠玉佩。


    冰凉的玉质隔着里衣贴在皮肤上, 随着马背的颠簸轻轻晃动。


    晋棠的魂魄被困在玉佩中, 视野受限, 只能感知到外界的模糊景象与萧黎周身冰冷压抑的气息。


    萧黎一路上少言少语, 只在必要处简短下达命令,声音透过面甲传出,比以往更加低沉冷硬,没有丝毫情绪起伏,像一柄反复淬火打磨后只剩下纯粹锋刃的剑。


    队伍行进极快,也不曾惊动沿途州县官员,但消息终究是瞒不住的。


    摄政王萧黎离京,率精锐南下。


    结合之前京城杨氏被雷霆手段抄家下狱的变故,嗅觉灵敏的人立刻意识到,江南,不,是大昭,怕是要变天了。


    乾阳杨氏的根基在江南。


    杨澈在京中倒下,江南的杨氏族人岂会坐以待毙?萧黎此刻南下,目的不言而喻。


    恐慌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在江南世家的圈层中蔓延开来。


    起初只是世家之间小心翼翼的试探与串联,也有人暗地里去联系萧黎,然而随着萧黎队伍越来越近,这种恐慌迅速演变成了绝望下的疯狂。


    不能坐以待毙!


    这是所有与杨家利益捆绑过深或自觉难以撇清的世家共同的心声。


    萧黎在京中的手段他们已有所耳闻,,杨氏百年煊赫,说倒就倒,简直是在赶尽杀绝。


    既然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那不如搏一把!


    在萧黎的有意放纵甚至暗中推动下,一道道加密的信函在江南各大世家的密室间飞速传递。


    一场场秘密的会晤在画舫、别院、乃至深山古寺中紧急召开。


    利益在恐惧的熔炉中被重新熔铸,昔日的龃龉与竞争被暂时搁置,一个以乾阳杨氏为核心,联合了谢、王、郑等多家顶级门阀以及众多中小世家的同盟,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仓促搭建起来。


    他们开始紧急整顿部曲私兵,启用私自打造的武器,调配钱粮物资,甚至不惜以重利许诺,招揽江湖亡命、流民悍匪。


    萧黎派出的探子潜入江南各处,将世家们仓促集结的武装力量、兵力分布、粮草囤积点等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回。


    “五万人。”萧黎在临时营地中看着最新密报,指尖点在地图上乾阳的位置,“区区世家在短短的时间里竟然能集结起五万人,这五万人里,杨氏出了八千,还真是不可小觑。”


    萧黎的语气讥诮。


    旁边的霍铉沉声道:“殿下,他们据城而守,又不缺粮草,若是负隅顽抗,恐怕要费些功夫。”


    “要的就是他们反抗。”萧黎收起地图,目光投向帐外沉沉的暮色,“不反,如何坐实谋逆大罪?不反,如何名正言顺地犁庭扫穴?”


    霍铉心头一凛,垂首不语。


    看来杨澈刺杀陛下,害得陛下现在还没有醒过来,对殿下的刺激太大了。


    很快,萧黎故意放出的“杨氏早有谋反之意,暗中勾结妖人,行刺陛下,证据确凿,本王奉旨讨逆”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向江南,飞进每一座躁动不安的世家坞堡。


    经过刻意渲染传播,极具煽动性。


    乾阳杨氏接到消息,个个气得能吐血,却也更加坚定了要跟萧黎拼个你死我活,不然落大萧黎的手里,他们怕不是要被千刀万剐。


    火药味越来越重。


    当萧黎率领的队伍与先期抵达江南的玄甲卫另一部成功汇合时,江南世家联军也已初步成型,凭借人数优势和地利,占据了数处要冲,摆出了与朝廷大军对峙的架势。


    大战,一触即发。


    萧黎将中军大帐设在一处地势较高的缓坡上,背靠山林,前临旷野,易守难攻,帐内陈设简单,除了军事舆图、沙盘、以及必要的案几灯烛,别无长物,冷硬得像他此刻的心。


    是夜,秋风萧瑟,卷动着营帐的帆布,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士兵的口令与脚步声,更添几分苍凉。


    萧黎独自坐在案后。


    他卸去了沉重的铁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墨发以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


    案上摊开着江南的精细舆图,上面标注着敌我态势,烛火将他冷峻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萧黎没有在看地图。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死寂,仿佛白日的杀伐决断、运筹帷幄的人不是他。


    萧黎握着笔的手指许久未动,笔尖的墨汁早已被冷意冻结。


    胸前的玉佩贴在他的心口,随着他微不可察的呼吸轻轻起伏。


    晋棠的魂魄被困在玉佩中,却能清晰地“感知”到萧黎的状态。


    那种死寂令晋棠发慌,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烛火,在寒风中明明灭灭,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光。


    晋棠心口疼得要裂开。


    不管在原剧情里最终导致萧黎惨死的“自己”,还是如今这个挣脱系统却陷入昏迷将萧黎逼至如此境地的自己……


    终归,是他连累了萧黎。


    是他将萧黎拖入了这无尽的漩涡,让他从那个意气风发、忠诚耿介的玄王,变成了如今这副心如死灰、只余复仇执念的模样。


    愧疚、心疼、爱怜……种种情绪如同潮水,淹没了晋棠的魂魄。


    晋棠在玉佩中拼命想要挣脱这无形的束缚,想要触碰萧黎,想要告诉他,自己还在,想要抚平他眉宇间的死寂与伤痛。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或许是一个时辰。


    晋棠感觉到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力量,从魂魄深处涌起。


    烛火摇曳了一下。


    萧黎空洞的眼神微微一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又归于沉寂,只当是夜风。


    渐渐的,一点极其微弱的莹白光点从萧黎胸前的玉佩上缓缓飘逸而出,光点起初只有米粒大小,颤巍巍地悬在半空,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晋棠的魂魄,终于在强烈意愿的驱使下,脱离了玉佩。


    光点缓缓扩大拉伸,逐渐勾勒出一个朦胧透明的人形轮廓,长发披散,身形清瘦,面容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清澈依旧,盛满了疼惜与悲伤。


    晋棠的魂魄飘到萧黎身前,颤抖着伸出手去触碰萧黎的脸颊。


    指尖在即将触及萧黎皮肤时停住,光点微微荡漾,仿佛怕自己的触碰会惊扰了对方,又或是这虚幻的形体根本无力真正接触实体。


    萧黎依旧垂眸看着舆图,对近在咫尺的魂魄毫无所觉,周身的死寂气息浓重得化不开,仿佛已自成一方与世界隔绝的囚笼。


    晋棠凝视着萧黎,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瘦削的脸颊,抿成直线的薄唇,还有那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空洞。


    “萧黎……”


    晋棠张了张嘴,发出无声的嗫嚅。


    “对不起……”


    “是我……连累了你……”


    魂魄的哽咽没有声音,只有那颤抖的光影,诉说着无尽的歉疚与心痛。


    帐外秋风呜咽,卷动枯草。


    帐内烛火静静燃烧,一人一魂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隔着鸿沟,一个沉溺于死寂,一个挣扎于疼惜。


    那枚紧贴萧黎心口的玉佩,在魂魄显形的微光映照下,流转着温润而哀伤的光泽。


    营帐外传来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在帐外停住,亲卫压低的声音响起:“殿下,霍将军有紧急军情呈报。”


    萧黎空洞的眸子骤然一凝,所有外泄的脆弱与死寂在瞬间被收敛殆尽,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直起身,脊背重新挺直如松,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与威严:“进来。”


    晋棠的魂魄微微一顿,看着眼前人瞬息间的转变,心中酸涩更甚,那死寂并非消失,只是被萧黎埋在了深处。


    霍铉掀帘而入,带来一身秋夜的寒意:“殿下,探子回报,世家联军内部似有争执,谢、王两家对杨氏主导不满,今日险些在军前冲突,他们征调的粮草,多集中于乾阳以北的三处大仓。”


    萧黎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传令下去,明日寅时拔营,前锋轻骑直插此处。”


    “是!”霍铉领命,迅速退下。


    帐内重归寂静,却已不再是先前那种令人心慌的死寂,而是风暴来临前,弓弦绷紧的肃杀。


    萧黎的目光凝在地图上,烛火在他眸中跳动,映出一片冰冷。


    晋棠的魂魄缓缓飘近,手指再次抬起,轻轻落在了萧黎撑在案边的手背上。


    没有温度,没有触感。


    萧黎正凝神思索,忽然间四下张望,下一瞬又恢复了专注,仿佛那只是错觉。


    一滴由光点凝成的泪从晋棠眼眶悄然滴落,无声地碎在萧黎的手边,化作几点细微的星芒,转瞬即逝


    第67章 然后我带你去北境看雪,好不好?


    晋棠魂魄又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缩回了那枚紧贴萧黎心口的玉佩之中。


    视野再次被局限在方寸之地,只能感受到萧黎胸腔里的心跳,以及铠甲透过衣料传来的坚硬触感。


    萧黎站起身, 走到了悬挂的巨幅江南舆图前。


    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随着火光轻轻摇曳。


    萧黎指尖划过舆图上标注的几处联军据点, 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像是说给那枚玉佩听的:“乌合之众。”


    他太了解这些世家了。


    平日里盘根错节, 同气连枝, 仿佛铁板一块,可一旦触及根本利益,面临生死存亡, 那些所谓的联盟、姻亲、承诺, 便脆弱得如同蛛网。


    杨氏倒了,其他几家难免兔死狐悲,更会生出别样心思——凭什么你杨家惹出的滔天大祸,要我们跟着陪葬?若能将主导权夺过来, 或能争取一线生机,至少能在与朝廷的谈判中, 多些筹码。


    这内部裂痕, 正是萧黎等待的突破口。


    “传令屠巍。”萧黎转向侍立在帐门阴影中的亲卫。


    “是!”亲卫领命, 悄无声息退下。


    离间、分化、威慑, 这些手段萧黎用得炉火纯青, 只是以往多少会顾及朝局平衡、人心向背, 如今……


    萧黎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 落在了乾阳以北那三处被标注出来的粮仓位置。


    兵马未动, 粮草先行。


    世家联军仓促集结, 人数虽众,但成分复杂,指挥不一,最大的依仗除了坞堡地利,便是囤积的粮草,能支撑他们打消耗战。


    断了他们的粮,便是掐住了他们的咽喉。


    “霍铉。”


    “末将在。”一直候在帐外的霍铉应声而入。


    萧黎手指点在那三处粮仓的位置:“你亲自带人去一趟,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烧了,这几日天气干燥,最是适合生火。”


    霍铉肃然抱拳:“是!”


    抢夺敌军粮草是常事,就是不知这些对战争并不熟悉的世家,在把守粮草上会不会警惕。


    夜色更深,营地里除了巡哨的火把和脚步声,逐渐归于寂静。


    萧黎未再回到案后。


    他走到帐边掀开一角厚重的帐帘,望向南方沉沉的夜幕。


    那里是乾阳的方向,是杨氏祖地。


    秋风带着江南水泽特有的寒意扑面而来,卷动萧黎鬓边的发丝和玄色的斗篷。


    萧黎抬手,按在了胸前玉佩所在的位置。


    “陛下……”他低声喃喃,声音被夜风吹散,“江南的秋天,风里都带着潮气,不及北境干爽,你会不会觉得闷?”


    无人回应。


    只有玉佩贴着他的肌肤,沉默地传递着那一丝微凉。


    “不过没关系。”萧黎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沉痛与偏执,“很快这里就会干净了,那些碍眼的虫子,那些觊觎你江山、伤害你性命的东西,我都会清理掉。”


    “然后我带你去北境看雪,好不好?你说过,想看看真正的雪,想看天地一色的苍茫……我答应过你的。”


    晋棠的魂魄在玉佩中震颤,酸楚与疼痛交织。


    他听到了萧黎的低语,那话语里的温柔与疯狂如此矛盾又如此和谐地交织在一起,都是为了他。


    可是萧黎,我不要你变成这样。


    不要你为了我双手染血,背负骂名,将自己逼成这副模样。


    然而所有的呐喊都被禁锢在这小小的玉佩里,传不到萧黎的耳中。


    霍铉的行动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展开。


    他挑选了五百最精锐的玄甲卫骑兵,人人双马,轻甲简从,除了必备的兵刃弓弩和引火之物,不带任何累赘。


    马蹄包裹厚布,衔枚疾走,如同幽灵般悄然离开了大营,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探子早已摸清的路线,直扑那三处位于乾阳以北,由几家世家共同出资、杨氏主导修建并派重兵把守的巨型粮仓。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防备最松懈的时候。


    第一处粮仓建在一处河湾内侧,倚靠丘陵,有高墙壕沟,墙头有瞭望哨塔,平日里确有数百部曲私兵轮值守卫。


    然而霍铉带来的,是身经百战、从北境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玄甲卫精锐。


    没有喊杀,没有预警。


    数支带着钩索的弩箭破空而起,精准地钉入哨塔木柱和墙头垛口,矫健的身影随之攀援而上,如同暗夜中捕食的猎豹,干净利落地解决了哨兵。


    大门被从内部悄然打开。


    五百铁骑如同黑色的潮水汹涌而入。


    仓促惊醒的守卫甚至来不及披甲执械,便在雪亮的刀光和精准的箭矢下纷纷倒下。


    战斗结束得极快,几乎是一面倒。


    霍铉留下部分人手控制仓区,清点缴获,自己则带人扑向堆积如山的粮囤。


    “能带走的,装上马车、驮马,立刻运走!带不走的烧掉!”


    火把被扔进干燥的草垛,泼了火油的粮囤更是遇火即燃。


    干燥的秋季,再加上人为助长,火势腾起的速度快得惊人。


    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天空,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撕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


    另外两处距离不远的粮仓,也相继燃起了冲天大火,三股烟柱在渐渐亮起的天幕下汇合。


    消息很快传遍了世家联军各处,传到了乾阳。


    “粮仓被烧了!”


    “是玄甲卫骑兵!霍铉!是萧黎麾下的霍铉!”


    联军大营内,刚刚因为争执而气氛紧绷的各位家主、话事人,闻讯后更是脸色剧变。


    谢家家主气得砸了手中的茶盏,指着杨氏如今的主事人,这人还是杨澈的一位族叔:“杨公!这就是你们杨家的万全之策?重兵把守的粮仓,一夜之间让人烧了个干净!如今大军未动,粮草先失,这仗还怎么打?!”


    王家家主也是面色铁青:“萧黎这是断我们的根!没有粮草,坞堡再坚固又能守几天?部曲私兵也是要吃饭的!那些招募来的亡命之徒,一旦断粮,立刻就会变成祸乱!”


    杨氏族叔杨峤面色相当难看:“谢公、王公息怒!谁能料到萧黎如此狡诈狠毒,不顾身份,行此强盗焚掠之举?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我们各家尚有存粮,从长计议便……”


    “从长计议?”郑家一位脾气火爆的族老冷笑,“等你从长计议完,萧黎的大军怕是已经打到乾阳城下了!要我说,当初就不该跟着你们杨家趟这浑水!杨澈在京中行事不密,惹来这灭顶之灾,却要拉着我们所有人陪葬!”


    “你!”杨峤勃然色变。


    帐内顿时吵作一团,推诿、指责、抱怨、恐惧……种种情绪爆发出来,所谓的联盟,在现实的残酷打击下,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就在这时,有心思活络的家主,收到了来自营外“不明身份者”悄然递入的纸条,上面只有简短却直击要害的话语:“朝廷只诛首恶,余者不问,弃暗投明,犹未晚也。”


    纸条在袖中被冷汗浸湿,也被悄然传递。


    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恐惧的浇灌下疯狂滋长。


    当霍铉带着缴获的部分粮草和焚烧粮仓成功的消息回到大营时,天色已然大亮。


    萧黎站在营门口的高地上,看着远处尚未完全散尽的烟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殿下,末将幸不辱命。”霍铉下马复命,身上还带着硝烟与血腥的气息,“三处粮仓焚毁大半,缴获粮秣约可供我军十日之用,守仓敌军大部歼灭,少数溃散。”


    “嗯。”萧黎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南方,“下去休整,论功行赏。”


    “谢殿下!”


    霍铉退下后,萧黎转身走回中军大帐。


    他没有召集将领议事,而是独自坐在案后,从怀中取出那枚海棠玉佩握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细腻的纹路。


    “陛下,第一步,成了。”萧黎低声,像在跟晋棠汇报进度,“他们乱了。”


    “接下来该选一个合适的对象,让这乱变得更彻底些。”


    萧黎的目光落在了舆图上另一个被着重标记的地点——洛江张氏。


    洛江张氏,典型的墙头草家族,地处津渡要冲,扼守水路交通,家族以盐池、铁矿起家,富甲一方,在此次世家联军中,提供的武器铠甲数量仅次于杨氏,算是联军一大后勤支撑。


    但张氏素来首鼠两端,与各家关系都不远不近,此次加入联军更多是迫于大势和自保,而非与杨家有多深的羁绊或对朝廷有多大的仇恨。


    更重要的是,张氏所在的坞堡,虽也依山傍水,但相较于杨、谢等家经营数代、根深蒂固的祖地坞堡,防御并非无懈可击,且其地理位置相对突出,若能迅速拿下,不仅能斩断联军一大后勤臂助,更能将缴获的物资转为己用,震慑其他摇摆不定的家族。


    柿子要先捡软的捏。


    洛江张氏,就是萧黎眼中的那颗软柿子。


    恨意并未蒙蔽萧黎作为统帅的双眼,他依旧冷静、理智,甚至比以往更加善于算计和利用一切条件。


    “传令各部主将,升帐议事。”萧黎收起玉佩,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


    很快,玄甲卫、白旄卫的随军将领齐聚中军大帐。


    萧黎站在舆图前,没有多余的废话,手指直接点在了洛江张氏的位置。


    “第一仗,打这里。”


    众将目光汇聚,有人了然,有人疑惑。


    一位出身江南的副将忍不住开口:“殿下,洛江张氏虽非杨氏铁杆,但其坞堡亦非易与,且我军初来乍到,是否应先稳固阵脚,探明联军虚实再……”


    “不必。”萧黎打断他“我军锐气正盛,敌军新遭重创,内部不稳,张氏墙头草,人心不齐,正是立威破胆之时。”


    他环视帐中诸将:“此战要快、要狠,要以犁庭扫穴之势,一战而定!让江南所有人都看清楚,朝廷大军不可阻挡,顺之者生,逆之者,亡!”


    “玄甲卫为主攻,白旄卫两翼策应,封锁好外围,截击援军,其余各部,依令行事。”


    “三日之内,我要看到张氏坞堡插上朝廷的旗帜。”


    帐内诸将再无异议,齐声应诺:“谨遵殿下将令!”


    战鼓擂响,号角呜咽。


    庞大的战争机器在萧黎的意志下高效运转起来。


    重甲步卒开始检查盔甲兵器,骑兵喂饱战马,磨利刀锋,白旄卫的探马如同水银泻地,消失在营外的山川河泽之间,进一步切断张氏与外界的联系,散布恐慌。


    晋棠的魂魄困在玉佩中,能感知到外界的肃杀与忙碌,能听到萧黎冷静到残酷的部署。


    心急如焚,却无力改变。


    他原本的计划是先拿下杨氏,尤其是杨澈,作为原剧情里取代自己的人,杨澈必定不能留,然后跟世家慢慢磨,把世家给磨死。


    可自己的昏迷令萧黎太愤怒了。


    大军开拔,涌向洛江方向。


    沿途百姓早已闻风避让,紧闭门户,从窗缝门隙中惊恐地望着这支沉默而肃杀的军队。


    他们不知道摄政王与世家之间究竟有何等深仇大恨,只知道江南的天,要变了。


    萧黎骑在战马上,玄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只有胸前那枚玉佩,随着马背的起伏,轻轻撞击着冰冷的胸甲,也轻轻地安抚着他。


    第68章 “我爱你。”


    洛江张氏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做大军压境。


    起初只是天际线上扬起的烟尘, 像夏末燎原的野火被风卷起的灰烬,绵延不绝,沉沉地压向洛江平原丰沃的田野与纵横的水网。


    那烟尘起初是土黄的, 渐渐染上金属折射天光后特有的铁灰色,沉闷闷的,发出能够碾碎一切的隆隆声响, 不是雷声却比雷鸣更加恐怖, 那是千万只包裹了皮革的马蹄与沉重战车轮毂, 碾过秋日干硬土地时发出的动静。


    视野所及被不断迫近的灰暗彻底吞噬, 阳光试图穿透尘幕,只落下斑驳扭曲的光柱,照见尘埃中隐约起伏的黑影, 那是无数顶盔掼甲的士兵, 沉默的行军队列延伸至目力穷尽之处。


    风从远方吹来,带来金戈铁马特有的浑浊气息,江流的清新。


    坞堡高大坚实的墙头上,张氏家主张允和几位族老扶着冰冷的垛口, 望着那不断逼近的烟尘海,被这要吞噬天地的阵仗吓得脸色惨白, 剩下与身上锦缎极不相称的惨青, 嘴里反复念叨着“怎会如此之快”、“探马呢”、“不是说朝廷大军还在百里之外休整吗”, 却无人能回答。


    他们身后的私兵头目也面色惶然, 握刀的手渗出冷汗, 往日倚仗的高墙深沟, 在那无边的军阵面前, 忽然显得单薄如纸。


    萧黎根本没有给他们从容布防的时间, 连向其他世家求援的通路也被大军切断, 玄甲卫和白旄卫这两支大昭顶尖的战力,在他手中如同臂使


    大军行动之迅捷,远超江南这些最多只经历过剿匪和私斗的世家想象,仿佛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不动则已,动则必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咽喉。


    大军前锋轻骑在主力抵达前数个时辰,便已将张氏坞堡对外所有陆路、水路的要道尽数卡死,信鸽被猎杀,快马被拦截,整个张氏坞堡在一夜之间,成了信息孤岛。


    当主力大军如乌云般涌至堡外,开始有条不紊地安营扎寨、设置拒马、挖掘壕沟时,张允才绝望地意识到,合围已然完成。


    那些士兵动作熟练,分工明确,效率高得令人心惊,短短时间内,一座座营帐如同钢铁蘑菇般生长出来,鹿角拒马构成狰狞的防线,游骑在外围巡弋,目光如鹰隼扫视着坞堡的每一个垛口。


    秋阳偏西,给大军的铁甲镀上一层冷酷的金边。


    没有劝降,没有宣告,没有象征性的战前喊话,萧黎站在中军临时垒起的高台上,身披玄甲,兜帽放下,露出冷硬如石刻的侧脸,他只是简单地抬起右手,然后向前一挥。


    战鼓声骤然炸响,撕裂了午后凝滞的空气。


    早已蓄势待发的攻城器械被推出阵列,投石机的绞盘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巨大的石块被抛上天空,划出死亡的弧线,重重砸在坞堡的墙头或落入堡内,溅起碎石与烟尘,伴随着隐约的惨叫。


    弩车齐射,粗如儿臂的弩矢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钉入包砖的土墙,为后续攀爬的士卒提供支点。


    箭矢如飞蝗般遮蔽了天空,大部分落在盾牌和墙头,发出密集的哆哆声,间或有惨呼响起,那是被流矢或巨石不幸命中者。


    进攻在傍晚时分达到顶峰。


    日光斜照,将厮杀的身影拉长,投射在城墙与地面,如同戏里扭曲的魔鬼。


    玄甲卫的重甲步卒举着巨大的橹盾,结成严密的龟甲阵,顶着堡墙上倾泻而下的箭雨和滚木礌石,如同缓慢而坚定的铁流,涌向城墙。


    云梯被高高架起,钩锁飞上垛口,身披轻甲的锐士口衔利刃,沿着绳索和云梯向上攀爬,动作迅猛得几乎不似凡人。


    墙头的张氏部曲私兵何曾见过这等阵势?他们平日的训练不过是对付流寇山匪,几时直面过北境尸山血海里淬炼出来的百战锐卒?


    当第一个玄甲锐士翻上垛口,刀光闪过,带起一蓬温热血花时,很多人脑子一片空白。


    惊恐压倒了命令,抵抗很快变得零星而混乱。


    有人胡乱放箭,有人转身想跑,督战的张家子弟声嘶力竭地吼叫,甚至挥刀砍杀后退者,也难挽溃势。


    萧黎始终立在高台上,目光沉静地俯瞰着整个战场。


    通过身边令旗官不断变换的旗语,萧黎精准地调动着预备队填补缺口,加强薄弱处的攻势,命令弩手压制敌方弓箭手,指挥骑兵游弋在外围,随时准备截杀可能的突围者。


    玄甲卫对谢星阑的命令执行到了极致,令行禁止,冷酷地碾碎着张氏坞堡的防御。


    晋棠的魂魄被困在玉佩中,虽然视野受限,却能清晰感知到外界的肃杀之气,铁血轰鸣。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见识到萧黎在军事上的真正实力。


    不是朝堂上的权谋周旋,不是病榻前的温柔守护,而是属于统帅的强悍与果决,指挥若定,算无遗策,将兵法的“势”与“力”运用到了极致。


    看着战场在萧黎指挥下如同棋盘般被精确操控,晋棠灵魂深处生出一种复杂的震撼。


    晋棠不合时宜地想,原剧情里的萧黎,若是最终对那个被系统控制的“自己”彻底失去耐心,选择带着玄甲卫起兵,以他展现出的这般军事素质和对军队的掌控力,或许真能杀出一条血路,走向一个未必更坏甚至可能更好的结局,而不是落得被叛乱部下杀死的凄惨下场。


    这个念头让晋棠既感到一丝荒谬的慰藉,又生出更深的刺痛,一想到那个画面,晋棠的魂魄就忍不住一阵剧烈的酸楚与抽痛。


    战事在第二天清晨彻底尘埃落定。


    负隅顽抗的张氏核心武装被歼灭,剩余族人及仆役被分批看押。


    象征着大昭皇权的“晋”字旗和代表玄王的“萧”字旗,在初升的朝阳下,缓缓升起在坞堡最高处的望楼顶端,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士兵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清点接收坞堡内的资产。


    洛江张氏是真正的富甲一方,规模惊人的盐池、储量丰富的铁矿、沿江码头堆积如山的货物、成箱的铜钱、码放整齐的银锭、甚至还有不少黄金和珠宝玉器,在晨光下闪烁着诱人又刺眼的光芒粮仓里堆满了粮食。


    晋棠算是明白了,他才当皇帝几年,朝廷能穷成那样,还真不能全怪他被系统操控着走剧情,世家很有钱啊!钱都在世家口袋里。


    看着那些被搬出来的财物,晋棠都忍不住咂舌,这张家还真是会捞,难怪能养得起那么多私兵,建得起如此坚固的坞堡。


    难怪很多皇帝喜欢抄家呢,这来钱的速度嘎嘎快。


    萧黎暂时住进了张氏坞堡。


    坞堡仍有淡淡的硝烟和血腥气未曾散尽,仆役早已被清空,只有玄甲卫的亲兵沉默地守卫在院门和廊下。


    萧黎独自待在房内,卸去了沾满尘土和血迹的沉重铁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


    热水擦洗过的脸庞露出清晰的轮廓,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连日奔波和指挥作战留下的痕迹。


    房间陈设华丽却俗气,与萧黎周身冷峻的气息格格不入。


    萧黎走到窗边的紫檀木椅前坐下,窗外能看到一角被战火熏黑的坞堡墙垣,以及更远处开始恢复秩序的街道。


    士兵们押送着俘虏,搬运着物资,一切井井有条,效率极高,萧黎看了片刻,目光却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象,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


    他没有处理军务,也没有召见将领,只是静静地坐了片刻,从贴身的衣襟内取出了那枚海棠玉佩。


    玉佩温润依旧,即使在经历了一场大战后,依旧莹洁无瑕,只是那根萧黎亲手编织的红绳,边缘染上了些许难以察觉的暗色。


    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点暗色,萧黎眉心蹙了一下。


    萧黎拿起旁边一块极柔软的素白绢布,开始极其仔细地擦拭玉佩。


    从玉佩中央那朵精致的海棠花瓣开始,指腹隔着绢布,轻轻描摹过每一道刻痕的弧度,仿佛在触碰易碎的梦,又像在重温某个熟悉的轮廓。


    晋棠的魂魄被困在玉佩中,此刻的视野却奇异地与玉佩的表面重合。


    他能看到萧黎近在咫尺的脸,脸上神情专注得有些偏执了,剑眉微拧,薄唇紧抿,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低垂着,盛满了沉重到化不开的情绪。


    晋棠又努力从玉佩里飘了出来,蹲在一旁连连叹气。


    萧黎将玉佩擦拭得光洁如初后,并没有将它立刻收回怀中。


    他停下了动作,目光深深地凝注在玉佩上,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痛楚、有眷恋,随后缓缓地低下头,将温润的玉体贴近自己干燥的唇瓣。


    一个吻。


    落在了那朵雕刻的海棠花上。


    很轻,很克制。


    萧黎低沉沙哑的嗓音,毫不客气地抢占了晋棠所有的关注理。


    “陛下……”


    萧黎喉结滚动,这个称呼出口,带着千钧重量,也带着哽咽。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舌尖反复品尝那个早已在心底辗转千百遍、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亲昵称呼。


    “……阿棠。”


    这两个字落下时,晋棠的魂魄猛地一颤。


    “我爱你。”


    晋棠懵了。


    他知道萧黎可能对他有那方面的意思,他自己对萧黎又何尝没有同样悸动的心思?细细回想相处点滴,他们俩就不可能是纯洁的叔侄关系。


    心动早已发生,只是未曾挑明,或者说,不敢挑明。


    可是……


    哪有人会在这种时候对着一块玉佩表白的啊?!


    刚刚打完一场灭族之战,身处敌人刚被肃清的坞堡,空气里还有硝烟味,窗外可能还有未清理干净的血迹,萧黎却在这里,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玉佩,然后吻它,对它说“我爱你”?


    晋棠人都麻了。


    第69章 那里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温软触感。


    洛江张氏这棵在江南盘踞了百年的巨树轰然倒塌, 消息在萧黎的助推之下很快就传遍了江南。


    恐慌不再是暗流,它成了铺天盖地的浪潮。


    五万联军听起来是个庞大的数字,可这五万人是来自数个家族, 做不到一块铁板,还有拿钱卖命的亡命之徒,用萧黎的话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


    洛江张氏的覆灭, 浇醒了那些还在战与和之间摇摆的脑袋。


    原来朝廷的刀, 真的这么快、这么利。


    原来玄王真的不是来谈判, 而是来灭门的。


    原来那所谓的联盟, 在真正的铁骑面前,如此不堪一击。


    萧黎没有在张氏的坞堡过多停留,大军休整好后, 补充了从张氏仓库里缴获的粮秣军械, 便再次拔营,沿着大江一路向南,马不停蹄。


    依旧是闪击。


    大军裹挟着灭张的余威,滚滚南下, 那些被列为目标的世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


    有的家主连夜召集族老, 争吵到天明, 是战是和, 是降是逃, 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的已经开始暗中变卖浮财, 将嫡系子弟和珍贵典籍偷偷送往外地的别业或姻亲处, 做着最坏的打算。


    更有的则悄悄派出了心腹, 揣着厚礼和降表, 试图绕过联军控制的区域, 向朝廷大军的方向靠拢,哪怕只是递上一句“愿效忠陛下,乞求宽宥”的口信。


    联军大营里,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谢家、王家的主事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张氏一倒,不仅断了一臂,更可怕的是动摇了军心,底下那些依附的小家族开始互相串联,眼神闪烁,命令执行起来也拖泥带水。


    杨峤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四处安抚,赌咒发誓朝廷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参与谋逆的家族,大家同在一条船上,一损俱损。


    可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只会生根发芽。


    当萧黎的大军兵临下一座由郑家一个强势旁支控制的坞堡外时,抵抗只持续了不到半日。


    堡主在墙头看到玄甲卫那沉默而整齐的阵列,看到阳光下泛着寒光的攻城器械,再想起张氏堡破后那血流成河的传闻,腿肚子就开始转筋。


    当第一轮试探性的箭雨过后,堡内就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傍晚时分,坞堡的大门在无数双眼睛惊愕的注视下,缓缓打开了。


    那位郑家的旁支家主,带着全族老幼,白衣素服,自缚双手,跪在了萧黎的马前。


    他涕泪横流,口称“受杨氏胁迫,误入歧途”,愿献出全部家产,只求玄王殿下网开一面,饶恕阖族性命。


    萧黎端坐马上,玄甲覆面看不清表情。


    他既未立刻接受投降,也未下令屠戮。


    只是让士兵接管了坞堡,将郑家所有人分别看管起来,家产清点封存。


    这种不置可否的态度,比直接的杀戮更让人心惊胆战。


    但也传递出了一个模糊的信号:似乎,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很快,又有消息从朝廷大军中“不经意”地泄露出来:玄王奉陛下旨意南下,只为诛杀谋刺圣驾的首恶元凶乾阳杨氏,及其铁杆党羽,其余家族若肯迷途知返,主动与逆党切割,交出兵器钱粮,朝廷或可念在其“被迫从逆、幡然悔悟”的份上,酌情宽宥。


    这道模糊的“赦免”风向,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了一滴水。


    本就松散脆弱的世家联盟,彻底炸开了锅。


    谁愿意陪着杨家一起死?


    尤其是那些本就与杨家关系不那么紧密,或是被杨家用各种手段拉上贼船的中小家族。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


    接下来的日子,萧黎的大军如入无人之境。


    往往大军还没到城下,当地颇具影响力的某家家主就已经带着族中耆老和犒军物资,战战兢兢地等在了官道旁。


    坞堡大门洞开,私兵被解除武装看管,仓库贴上封条,账册恭敬呈上。


    萧黎依旧很少说话,大多时候只是略微颔首,由身边的将领或文吏前去接洽、安排。


    他沉默地接受着沿途的臣服,目光却始终望着更南方的地平线。


    乾阳。


    晋棠随着萧黎一次次转战,一次次接受投降,他也渐渐琢磨出了一些东西。


    在原剧情里,那个被系统操控的“自己”之所以会最终倾覆江山,固然有“自己”昏聩暴戾、自毁长城的因素,但系统在前期打下的基础也至关重要。


    是系统操控着他横征暴敛、大兴土木、残害忠良,将无数百姓逼到了绝境,活不下去的流民成了义军的土壤。


    是系统让他肆意打压寒门、放纵世家,使得朝廷威信扫地,离心离德。


    而世家正是在这种天下动荡、民怨沸腾的背景下,才能暗中扶持甚至直接操控义军,用钱粮和私兵武装他们,让他们去消耗朝廷本已衰弱的力量,最终坐收渔利。


    可如今呢?


    系统还没来得及打下那个“民不聊生、烽烟四起”的坚实基础,就已经玩完


    自己虽然病弱,但借着萧黎和清吏司、通济监的力量,一直在努力填补亏空,稳定朝局,进行改革。


    世家们原本舒舒服服地趴在朝廷身上吸血,虽有不满皇帝的新政,但远未到需要立刻撕破脸、扯旗造反的地步。


    是杨澈的野心和系统的推波助澜,加上萧黎借“天机”之事雷霆打压,才逼得他们仓促联合起来。


    可这种联合缺乏粘合剂,只是被推到了不得不战的境地。


    而他们面对的是萧黎亲自统率的朝廷精锐,兵强马壮。


    此消彼长。


    世家们没有做好打一场硬仗的准备,无论是心理上、组织上,还是军事上。


    当萧黎真的挥下屠刀,展现出碾压般的力量时,这个本就脆弱的联盟,便以惊人的速度分崩离析了。


    为了家族的生存,什么盟友道义,什么共同进退,都成了可以随时抛弃的累赘。


    ……


    乾阳杨氏的坞堡,确非洛江张氏可比。


    它并非孤立的一座城堡,而是以乾阳城核心,结合周边山势水脉,构建起的一个庞大防御体系。


    堡墙高厚,皆以巨石砌成,外覆青砖,据说关键地段墙芯灌有米浆混合石灰,坚固异常。


    墙头雉堞密布,角楼、敌台林立,可交叉射击。


    堡外挖有深阔的壕沟,引入活水,形成护城河。


    更麻烦的是,杨氏在堡内经营数代,粮仓、武库、水井、甚至小型工坊一应俱全,据说存粮可支数年,各类军械储备充足。


    这俨然是一个国中之国,一座武装到牙齿的军事要塞。


    难怪杨氏有底气与朝廷叫板,也难怪其他世家在绝望时,也曾将最后希望寄托于此。


    萧黎的大军在乾阳坞堡外十里处扎下连绵营寨。


    他没有急于发动进攻,甚至没有像对待其他据点那样进行试探性袭扰。


    中军大帐内,巨大的乾阳防御舆图铺开,萧黎与麾下将领连日商议,神情凝重。


    “强攻伤亡必巨。”屠巍指着地图上几处明显的防御弱点,“但杨氏经营日久,这些看似薄弱之处,恐有陷阱,且其堡内物资充足,若一味围困,一时半会不能见分晓,我军远征,后勤压力亦大。”


    “杨氏族人在外尚有分支,各地或有暗桩,长期围困,恐生变数。”另一将领补充。


    萧黎沉默地听着,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乾阳城东一片标注为“老矿区”的区域,那里巷道纵横,部分坑道甚至可能延伸至堡墙之下。


    “探明此处。”萧黎声音低沉,“另,派人联络城中,杨氏并非铁板一块,恩威并施,或有勇夫。”


    将领们领命而去,帐内重归安静。


    秋意已深,江南的湿冷顺着帐帘缝隙钻入。


    萧黎依旧穿着较为单薄的玄色劲装,连日殚精竭虑,眼底血丝更重,下颌线条也越发瘦削凌厉。


    亲兵端来饭食,是简单的炙肉和胡饼,还有一壶驱寒的酒,萧黎只掰了小半块饼,就着温水咽下,炙肉没怎么动,酒更是碰都没碰。


    晋棠看在眼里,急在心中,萧黎只顾着筹谋战事,全然不顾惜。


    帐外风声更紧,带着哨音。


    一名年轻亲卫抱着件厚实的裘皮大氅进来,小心翼翼道:“殿下,天冷了,您添件衣裳吧。”


    萧黎从舆图上抬起头,目光有些空茫,似乎才意识到气温的变化。


    他看了一眼那件毛色光亮的裘衣,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像是才发觉衣物单薄,却只淡淡说了句:“放下吧。”


    亲卫不敢多言,将大氅放在一旁矮榻上,躬身退下。


    萧黎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地图上,手指划过乾阳坚固的堡墙,眉心紧锁。


    夜深了,炭盆里的火渐渐微弱。


    萧黎终于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刺痛的额角,也没有去榻上休息,只是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疲惫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不仅是身体的劳累,更是精神长期紧绷后的虚脱,即便在闭目养神的时刻,那深锁的眉头也未曾舒展,仿佛有无形重担压着。


    晋棠的魂魄从玉佩中缓缓逸出,光点凝聚成朦胧虚影,飘至萧黎身前。


    他蹲下.身,仰头看着萧黎即使在睡梦中也显得沉重疲惫的面容。


    烛火已残,昏暗光线里,萧黎眼下的青影格外明显,嘴唇因干燥而微微起皮。


    晋棠伸出手,虚虚地抚过萧黎的眉间,想要抚平那里的褶皱,明知徒劳,却依然这么做。


    他的目光落在萧黎紧抿的唇上。


    那唇形很好看,只是此刻血色很淡,绷得太紧。


    鬼使神差的,或许是被连日的心疼与无力感驱使,或许是被此刻静谧夜色下萧黎毫无防备的脆弱所蛊惑,晋棠的魂魄缓缓前倾。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透明温软的唇,轻轻印在了萧黎的唇角。


    没有实体,没有温度,没有触感。


    然而,就在那虚幻触碰发生的瞬间,萧黎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赫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邃眼眸起初还带着未散的睡意与迷茫,帐内空空如也,只有残烛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


    萧黎坐直身体,指腹轻轻擦过自己的唇角。


    那里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温软触感。


    不是风,不是幻觉。


    萧黎低下头,看向始终紧贴胸口的玉佩。


    “阿棠……”


    萧黎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军帐中,缓缓漾开。


    “是你吗?”


    回应他的只有帐外呜咽的秋风和巡夜士兵规律而遥远的脚步声。


    第70章 他的阿棠,正贴身相伴。


    密信送到时, 萧黎正与霍铉、屠巍等将领推演攻城策略。


    乾阳杨氏坞堡的沙盘占据大帐中央,沟壑纵横,墙垒森严, 烛火在秋夜的风中明灭不定,将萧黎凝重的侧影投在帐壁上,随着光影晃动, 如同蛰伏的巨兽。


    信使满身尘土, 嘴唇干裂, 被亲卫引至帐前跪下, 双手高举过头顶,呈上一封以火漆封缄、加盖王忠私印的密函。


    “殿下,王总管八百里加急, 命小的务必亲手呈交殿下。”


    萧黎心头莫名一紧, 王忠若非十万火急之事,绝不会给他传信,是陛下出了事吗?


    他接过密函,指尖触及纸张边缘, 竟有些颤抖。


    挥退信使,萧黎屏退左右, 帐内一时安静, 唯有烛火哔剥。


    萧黎拆开火漆, 抽出信笺, 目光快速扫过。


    是花乜的口述, 由王忠亲笔所书。


    字迹略显仓促, 内容不长, 却让萧黎的呼吸在瞬间停滞。


    【殿下亲启, 郡主近日察觉陛下的魂魄跟随殿下南下了, 郡主说魂魄离体过久,与肉身联系渐弱,若不能在一月之内归位,恐有魂飞魄散之忧,再难回转,请殿下速速回京。】


    阿棠的魂魄跟着自己走了?


    萧黎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却又在下一瞬归于一片空白。


    他猛地想起数日前,那突如其来又转瞬即逝的唇角温软触感。


    不是错觉,不是幻觉。


    是阿棠。


    他的阿棠,一直就在他身边。


    狂喜如同岩浆冲破冰层,瞬间席卷四肢百骸,烧得萧黎发烫,眼眶发热,可紧随其后的,是灭顶的恐慌。


    他出来了多久,阿棠就跟着出来了多久。


    花乜说一月之内无碍,可萧黎连一瞬都会忍不住担忧。


    他想立刻调转马头,披星戴月赶回京城,什么乾阳杨氏,什么江南世家,统统见鬼去!他只要他的阿棠安然无恙。


    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他。


    花乜说了,一月之内无碍。


    乾阳未下,大军在外,主帅岂能毫无交代便仓促离去?


    萧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被强行压下。


    他需要确认。


    萧黎抬手,指尖轻轻抚上胸前衣襟之下,那枚紧贴心口的玉佩,温润的玉质此刻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阿棠。”他唤出这个在心底默念了千万遍,却极少宣之于口的名字,“若你真的在这里,若你真的在我身边……”


    萧黎喉结滚动,声音轻得如同耳语。


    “你再吻我一次,好不好?”


    话音落下,萧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轰鸣。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萧黎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唇角再次被那熟悉而虚幻的温软轻轻贴住。


    这一次,那触感没有像上次那样一触即分。


    晋棠停留了下来。


    温软、轻柔,明显的存在感紧紧贴着他的唇角,仿佛要将所有的眷恋、所有的安慰、所有无法言说的千言万语,都通过这个虚幻的接触传递给他。


    萧黎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又在四肢百骸炸开。


    是真的。


    不是错觉。


    他的阿棠,真的在。


    那温软的触感停留了许久,久到萧黎几乎能数清自己狂乱的心跳,久到眼眶酸涩得发疼,它才缓缓地撤离。


    唇角残留的虚幻暖意如同烙印,深深烙进了萧黎的灵魂深处。


    萧黎抬手,死死按住了胸口玉佩的位置,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手背上,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耸动。


    他的阿棠,一直都在。


    巨大的庆幸与后怕交织将萧黎淹没。


    幸好花乜察觉了,幸好王忠送来了信!若是再晚上一些时日,若是阿棠的魂魄真的因为离体太久而……


    萧黎不敢再想下去。


    他站直身体,转过身时,脸上已看不见方才片刻的失态,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深处燃烧着某种破釜沉舟的火焰。


    “擂鼓,聚将。”萧黎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沉稳,却比平日更添几分意气。


    沉重的战鼓声骤然响起,穿透秋夜寒凉的空气,惊醒了沉睡的营盘,各营将领迅速披甲集结,朝着中军大帐快步而来。


    不过片刻,大帐内已站满了玄甲卫与白旄卫的主要将领,人人屏息凝神,望向主位上面色冷峻的萧黎。


    萧黎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刚接京城密报,陛下病情有变。”


    他将密信内容稍作修改,只道:“陛下有望在月内苏醒,需本王即刻回京坐镇,以防宵小趁机作乱。”


    此言一出,帐内诸将先是一愣,随即纷纷露出惊喜之色。


    霍铉更是激动地上前半步:“殿下,此言当真?陛下……陛下真要醒了?”


    他跟随萧黎最久,亲眼见过萧黎这些时日的煎熬,此刻听闻喜讯,一个大男人快要落下泪来。


    屠巍亦是面露喜色,抱拳道:“恭喜殿下!此乃天佑大昭!陛下若能醒来,实乃万民之福,朝野之幸!”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帐内气氛一时振奋。


    皇帝昏迷已久,朝野不安,如今摄政王又远征在外,京城虽有孙阁老等人坐镇,终究少了主心骨,若陛下真能苏醒,无疑是一剂最强的定心丸。


    萧黎看着众将反应,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一分。


    他点了点头,沉声道:“陛下苏醒在即,京城不容有失,乾阳之事便交由霍铉与屠巍两位将军全权负责。”


    “霍铉,你为主将,统筹攻城事宜,屠巍,你为副,负责外围封锁、策应及后勤保障,杨氏已是困兽,负隅顽抗而已,本王给你们留下足够兵力与攻城器械,务必尽快拿下乾阳,诛灭杨氏首恶,肃清余党。”


    霍铉与屠巍神色一凛,齐齐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末将遵命!定不负殿下所托,必攻破乾阳,献捷于陛下御前!”


    萧黎上前一步,亲手将两人扶起,目光深深:“本王信你们,切记,攻城为下,攻心为上,杨氏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可善加利用,尽量减少我军伤亡,但若遇顽固抵抗,亦不必手软。”


    “末将明白!”


    萧黎又转向其他将领,快速部署了后续的兵力调配、粮草转运、情报传递等事宜,条理清晰,面面俱到。


    待一切安排妥当,萧黎挥了挥手:“都下去准备吧,霍铉、屠巍留下。”


    众将领鱼贯而出,帐内只剩下三人。


    萧黎走到沙盘前,手指再次点过乾阳几处要害,对霍铉二人细细叮嘱了一番战术细节,尤其强调了利用矿区坑道和内部策应的可能性,霍铉与屠巍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最后,萧黎拍了拍霍铉的肩膀,声音低沉了些:“京城之事,关乎陛下安危,本王必须回去,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霍铉用力点头,眼眶微红:“殿下放心回京!这里有我和屠将军,定将乾阳杨氏连根拔起!等拿下杨氏,末将一定快马加鞭,把捷报送进京城,给陛下……给陛下拜年!”


    屠巍也沉声道:“殿下为陛下奔波劳苦,如今陛下有望苏醒,殿下正该回去陪伴,江南之事,我等必为殿下与陛下分忧。”


    萧黎紧绷了多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甚至疲惫,却是实实在在的笑。


    这么久以来,这是霍铉与屠巍第一次看到萧黎笑。


    虽然转瞬即逝,却足以让他们心头一酸,又倍感鼓舞。


    殿下,是真的高兴。


    “好。”萧黎颔首,“等你们的捷报。”


    萧黎没有再多言,转身走向内帐,开始收拾行装。


    其实并无多少东西需要收拾,几件换洗衣物,必要的文书印信,还有……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感受着玉佩的存在。


    他的阿棠,正贴身相伴。


    很快,一支轻装简从的精悍卫队集结完毕。


    萧黎换上了一身便于长途奔驰的劲装,外罩同色大氅,翻身上了一匹神骏的乌骓马。


    霍铉、屠巍带领众将送至营门。


    寒风卷动营旗,猎猎作响。


    萧黎勒住马缰,回首望了一眼连绵的军营和远处黑暗中乾阳坞堡隐约的轮廓,目光最终落在霍铉与屠巍身上。


    “保重。”


    “殿下保重!”


    萧黎一抖缰绳,乌骓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如离弦之箭般冲入茫茫夜色。


    身后数十骑亲卫紧紧跟随,马蹄声如急雨,迅速远去,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霍铉与屠巍伫立良久,直到那马蹄声彻底听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屠将军。”霍铉深吸一口冰凉的夜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殿下将重任交予你我,我们可不能丢了殿下的脸,更不能辜负了陛下即将醒来的喜讯。”


    屠巍握紧了腰刀刀柄,嘴角扯出一个冷硬的弧度:“自然,杨氏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熊熊战意。


    而此刻,奔驰在官道上的萧黎,一手控缰,一手始终按在胸口玉佩的位置。


    夜风迎面刮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焦灼与滚烫。


    阿棠。


    我这就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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