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新岁,亦是新生。


    暖阁已布置妥当, 紫檀木大圆桌摆在中央,铺着明黄云龙纹锦缎桌围,四周设着铺了厚厚坐褥的紫檀木圈椅。


    晋棠与萧黎携手入内时, 御膳房总管早已领着两队手捧食盒的宫人恭候多时。


    见圣驾到来,总管立刻上前,脸上堆着十二分的小心与喜气, 躬身道:“陛下、殿下, 年夜饭已备齐, 请陛下示下。”


    晋棠心情极好, 拉着萧黎坐下,这才含笑点头:“开始吧。”


    “遵旨!”


    总管精神一振,转身扬声道:“上膳——”


    声音拖得悠长, 在暖阁内回荡。


    宫人们训练有素, 垂首敛目,脚步轻悄却迅捷,依次上前。


    第一道菜被郑重捧上。


    盛在鎏金葵花形大盘中是烤制得焦黄油亮的肉片,薄如蝉翼, 叠成小山,热气混着奇异的焦香扑鼻而来。


    “消灵炙。”总管亲自在一旁解说, 声音清晰, “取羊臀尖最嫩处, 以果木炭火炙烤, 佐秘制香料, 肉质酥嫩, 入口即化, 寓意消灾祛病, 神灵庇佑。”


    宫人执银箸, 为晋棠与萧黎各布一片。


    晋棠尝了,果然酥香异常,油脂丰润却不腻,点头赞道:“好。”


    总管脸上笑纹更深,示意宫人退下,又上前一步:“陛下,第二道,凤凰胎。”


    这次是青玉莲花盏,盏中乳白汤羹莹润如玉,缀着几点嫣红枸杞,汤中沉浮着些许嫩黄丝状物,不知是何食材,鲜香清雅。


    “以未鸣之雄鸡脯肉,剔净筋膜,与鲫鱼脑同炖,文火慢煨六个时辰,滤清取汁,再调入鹌鹑蛋清与鸡茸,形似凤雏破壳,寓意祥瑞新生,锦绣前程。”


    晋棠舀一勺送入口中,羹汤鲜美滑嫩,带着鱼脑特有的醇厚与鸡茸的细腻,温温热热滑下喉间,通体舒泰。


    “赏。”晋棠道。


    总管连忙躬身:“谢陛下赏!”


    随即第三道,第四道……菜肴流水般呈上,每道都有名目,有讲究。


    同心生结脯,将鹿肉切条,以蜜汁香料腌制后编成同心结状风干,蒸熟后淋酱,肉质紧实甘美,寓意同心同德。


    御黄王母饭,实则是蟹黄烩饭,米饭粒粒分明,裹着金黄油亮的蟹黄,鲜香扑鼻,配以嫩豌豆与火腿丁,取富贵长寿之意。


    光明虾炙,选硕大对虾,开背去线,填以蒜蓉香料,炭火炙烤至虾壳红亮酥脆,虾肉弹牙,寓意前途光明。


    逡巡鲙,乃是鱼脍,选用冬日肥美鲈鱼,片得薄如纸张,铺在冰屑之上,佐以芥酱、香醋、姜丝,鲜甜爽脆,取“岁月逡巡,吉祥止止”之美意。


    贵妃红,实为胭脂鹅脯,鹅肉腌制后呈现诱人的玫红色,蒸得极烂,以玫瑰露提香,口感丰腴,色泽娇艳。


    汉宫棋,面食,做成棋子形状,一半染成翠绿,一半保持雪白,以鸡汤煮熟,盛在雨过天青釉碗中,清雅可爱,寓意棋局新开,步步高升。


    玉露团,实乃奶酥点心,做成花朵形状,酥皮层层叠叠,内裹椰蓉与糖渍桂花,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椒柏酒,并非寻常酒水,而是以花椒与侧柏叶浸泡的药酒,酒色琥珀,香气辛冽独特,除夕饮之,据说可祛除寒湿,延年益寿。


    每上一道菜,总管便详细解说其用料、制法、寓意。


    晋棠听得兴致勃勃,他并非奢靡享乐的君主,平日里用膳讲究简单适口,到了除夕,算是给了御膳房大展身手的机会。


    看着这一桌琳琅满目,色香味形意俱佳的菜肴,再想到这一年惊涛骇浪终于过去,天下初定,爱人相伴,心中满足欢欣难以言表。


    晋棠自然不会吝啬赏赐。


    待最后一道甜品香薷饮呈上,年夜饭的菜品全部上齐,晋棠放下银箸,看向侍立一旁满脸期待与忐忑的御膳房总管,以及他身后那些屏息垂首的宫人。


    “今日这桌年夜饭,朕很满意。”晋棠声音清朗,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御膳房上下,辛苦了。”


    总管与宫人们闻言,脸上立刻绽开惊喜的笑容,齐齐跪倒:“谢陛下!”


    “都起来吧。”晋棠笑道,转头看向身侧的萧黎,眼中流光溢彩,“王叔,你说,赏他们些什么好?”


    萧黎一直安静陪坐在旁,目光大多时候都落在晋棠身上,看他尝菜时微微眯起的眼睛,听他询问时好奇的神情,此刻见他问来,眼底暖意更浓:“陛下做主便是。”


    晋棠便不再客气,对王忠道:“传朕旨意,御膳房总管,赏银二十两,御膳房所有当值宫人,每人赏银十两,其余未当值者亦按例赏赐,朕和玄王都希望大家能过个好年。”


    王忠笑着应下:“老奴遵旨。”


    总管与宫人们喜出望外,陛下果然大方,而且陛下特意提到了与玄王……


    众人再次叩首,御膳房总管带头道:“谢陛下隆恩!谢殿下恩典!陛下万岁!殿下千岁!”


    晋棠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领赏。


    暖阁内很快只剩下晋棠与萧黎两人,以及满桌佳肴和角落里静静燃烧的银炭火盆。


    宫人们都被晋棠打发去玩耍守岁了,王忠也被晋棠劝着去休息。


    没有了外人在场,气氛顿时变得更加私密温馨。


    烛火透过精巧的宫灯纱罩,洒下柔和光晕,将两人身影投在铺着厚绒地毯的地面上,交织在一起。


    “终于就剩我们俩了。”晋棠舒了口气,身子向萧黎那边歪了歪,很自然地将脑袋靠在他肩上,“忙活一天,可算能清净吃顿饭。”


    萧黎侧过身,让晋棠靠得更舒服些,手臂绕过他背后虚虚揽着:“陛下累了?”


    “不累,就是觉得这样真好。”晋棠仰起脸,看着萧黎近在咫尺的下颌线,伸手戳了戳,“王叔,我们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好。”萧黎应着,先盛了一碗温热的御黄王母饭,又夹了几片消灵炙和光明虾炙放在晋棠面前的小碟里,“陛下多用些,今日奔波,需得补足力气。”


    晋棠看着碟子里堆起的食物,心里甜丝丝的,拿起自己的筷子,却没有先吃,而是夹起一片同心生结脯,递到萧黎唇边:“王叔也吃,这可是同心结,我们要一起吃完。”


    萧黎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温柔涟漪,张口接过,细细咀嚼。


    鹿肉特有的香气混合着蜜汁的甘醇在口中化开,味道极好。


    “很好吃。”萧黎咽下,低声道。


    晋棠这才满意地笑起来,开始享用萧黎为他布好的菜。


    两人不再言语,安静地用着膳,偶尔眼神交汇,暖意融融。


    晋棠胃口不错,每样菜都尝了一些,尤其偏爱那道玉露团,连着吃了两个,嘴角沾了点酥皮碎屑。


    萧黎看见,很自然地拿起自己面前的细棉布餐巾,伸手过去轻轻替晋棠拭去。


    指尖不经意擦过晋棠温软的唇瓣,两人俱是一顿。


    暖阁内空气仿佛静了一瞬,烛火噼啪轻响。


    晋棠耳根微热,却抬眼望向萧黎,眼眸在烛光下亮晶晶的,带着点促狭:“王叔,椒柏酒还没喝呢。”


    萧黎收回手,稳住心神,执起那壶温着的椒柏酒,先为晋棠斟满一小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白玉杯中微微荡漾,散发出辛香独特的气息。


    “此酒性烈,陛下浅尝即可。”萧黎提醒。


    “知道啦。”晋棠端起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那股花椒与柏叶混合的辛冽气味让他皱了皱鼻子,但还是举杯向萧黎,“王叔,这一年,辛苦你了。”


    萧黎也执杯,与晋棠轻轻一碰:“能与陛下共度,是臣之幸。”


    两人同时仰首,饮尽杯中酒。


    酒液入喉,先是辛辣,随即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扩散至四肢百骸,带着药香的余韵。


    晋棠被辣得吐了吐舌头,赶紧夹了块贵妃红鹅脯压了压。


    萧黎眼底笑意更深,又为他添了小半杯:“慢些喝。”


    几杯椒柏酒下肚,身上暖意更盛,脸颊也染上淡淡的绯色。


    年夜饭吃到尾声,窗外远远传来隐约的爆竹声和欢笑声,那是宫人们也在庆祝新年。


    晋棠靠在椅背上,满足地摸着微微鼓起的胃,望着桌上杯盘,在桌下悄悄握住了萧黎的手,“王叔,以后每一年,我们都这样一起过,好不好?”


    萧黎反手将晋棠的手紧紧包裹:“好,每一年臣都陪在陛下身边。”


    守岁的时辰还早,两人都不急。


    撤了残席,换上清茶果品。


    晋棠拉着萧黎移到临窗的暖炕上,炕桌早已摆上了棋盘。


    “王叔,陪我手谈一局,消消食。”晋棠盘膝坐下,兴致勃勃。


    萧黎自无不应,在晋棠对面坐下。


    棋子是上好的云子,触手温润。


    晋棠执黑先行。


    起初落子轻快,带着几分随意,萧黎则步步为营,沉稳应对。


    烛光摇曳,茶香袅袅,只有棋子落在楸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渐渐的,晋棠神情专注起来。


    他发现萧黎的棋风与他平日的冷峻果决不同,布局绵密,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机锋,如同春雨润物,不知不觉间已占尽先机。


    “王叔好狡猾。”晋棠拈着一颗黑子,蹙眉思索良久,寻不到破局之处,忍不住抬眼嗔道。


    萧黎眼底漾开一丝笑意:“是陛下心急了。”


    晋棠哼了一声,不肯认输,凝神继续。


    然而棋局如战场,一步慢、步步慢。


    最终,黑棋大龙被白棋巧妙缠绕,陷入重围,回天乏术。


    “我输了。”晋棠投子认负,却不见沮丧,反而眼睛亮亮地看着萧黎,“王叔棋艺竟如此精湛,以前怎么没发现?”


    “陛下往日心思多在于朝政大事,臣亦少有机会与陛下对弈。”萧黎一边收拾棋子,一边缓声道,“况且,下棋如同治国,需审时度势,耐心布局,不可急于一时。”


    晋棠听着,若有所思,随即笑道:“王叔这是在借棋局教诲朕呢。”


    “臣不敢。”萧黎摇头,目光柔和地看着他,“只是见陛下喜欢,便多说了两句。”


    “我喜欢听王叔说话。”晋棠往前凑了凑,手肘支在炕桌上,托着腮,“王叔说什么我都喜欢听。”


    他脸颊还带着酒意的微红,眼神清澈又依赖,烛火在他眸中跳跃,像落入了万千星辰。


    萧黎心口发烫,几乎要控制不住想将人拥入怀中的冲动。


    他勉强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陛下,快到子时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钟声,浑厚悠长,那是皇城钟楼在预告新岁的临近。


    同时,王忠的声音在外间响起:“陛下、殿下,子时将至,庭燎已备好,请陛下、殿下移步观赏!”


    晋棠精神一振,立刻起身:“走,王叔,看点火去!”


    两人披上厚实的狐裘大氅,携手走出暖阁。


    庭院中央,那座巨大的庭燎在夜色中巍然矗立,如同沉默的巨兽。


    周围已围了不少得到允许前来观礼的宫人内侍,个个脸上洋溢着兴奋与期待。


    晋棠与萧黎站在廊下高阶之上,此处视野最佳。


    早有内侍将特制的火箭呈上。


    那箭矢比寻常箭矢粗长,箭头裹了浸满油脂的棉布。


    晋棠接过,却没有立刻动作,而是转向萧黎,眼中闪着光:“王叔,我们一起。”


    萧黎了然,上前一步,站到晋棠身后,伸出右手,覆在晋棠握着弓臂的手上。


    两人的手共同握住了那把沉重的弓。


    晋棠感到背后传来的坚实体温和包裹着自己手掌的温暖力量,在萧黎的协助下,拉开弓弦,瞄准庭燎顶端那处特意留出的引火口。


    “放!”


    随着晋棠一声清喝,两人同时松手。


    火箭离弦,划破黑暗,带着一簇耀眼的火光,精准地没入庭燎之中。


    “轰!”


    橘红色的火焰如同苏醒的巨龙,自庭燎内部猛然腾起,瞬间吞噬了干燥的柴草,火舌欢快地舔舐着夜空,越窜越高、越烧越旺。


    炽热的光亮驱散了庭院的黑暗,将每个人的脸庞映照得通红,也将夜空染上一片温暖的橙红。


    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冬夜的严寒。


    “点火喽!”


    宫人们发出欢呼。


    火光跳跃,映照着晋棠与萧黎并肩而立的身影,在他们眼中投下明亮的光影。


    晋棠仰头望着那冲天而起的火焰,感受着身旁人沉稳的气息和紧紧相握的手,心中一片滚烫的安宁与圆满。


    去岁所有的阴霾、挣扎、痛苦,都在这熊熊烈火中焚烧殆尽。


    新岁,亦是新生。


    “陛下,新年安康。”萧黎的声音在火焰的噼啪声中格外清晰。


    晋棠转过头,对上萧黎深邃含笑的眼眸,唇角扬起灿烂的弧度。


    “新年安康。”


    “往后每一年,我们都要一起,岁岁安康。”


    第82章 “那,陛下还想要吗?”


    正月初一, 晨光未透,宫檐下的积雪映着稀薄天光,一片泠泠的素白。


    晋棠尚在暖衾中蜷着, 脸颊半埋于萧黎肩窝,呼吸匀长,昨夜的守岁欢宴与庭燎火光仿佛还在睫上跳跃, 余温未散。


    萧黎醒得早, 却未起身, 只静静揽着晋棠, 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那散在枕畔的墨色长发,目光落在晋棠安宁的睡颜上,软得化不开。


    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王忠压低的声音隔着门扉响起:“陛下、殿下, 郡主在外求见,说是来辞行的。”


    萧黎低头看了看怀中人,正欲开口让王忠稍候,晋棠却已睁开了眼, 长睫颤了颤,带着初醒的迷蒙:“花乜?这么早?”


    “吵醒陛下了。”萧黎温声道, 手臂仍环着他。


    晋棠摇摇头, 撑着坐起身, 寝衣滑落肩头, 露出半截白皙的锁骨, 萧黎取过一旁烘暖的常服为他披上, 扬声对门外道:“请郡主稍候, 陛下即刻便来。”


    两人穿戴整齐, 步入外间暖阁时, 花乜已静静立在窗下。


    “臣参见陛下、殿下。”花乜依礼下拜。


    “郡主不必多礼。”晋棠虚扶,“这般早来,可是有事?”


    花乜直起身,琥珀色的眼眸清亮,看向晋棠,又掠过萧黎,缓声道:“臣特来向陛下、殿下辞行,昨日除夕,谢过陛下赐宴盛情,臣去宫外走了走,见万家灯火,市井喧阗,偶有所感,西南路遥,家中尚有牵挂,既陛下龙体已然康健,邪祟尽除,臣便想趁着年节,启程回乡了。”


    晋棠知花乜迟早要走的,她本非宫阙中人,那身玄奥本领与山野清风更相宜,只是没料到这般快,且选在新年第一天。


    “郡主救命之恩,朕没齿难忘。”晋棠语出诚挚,“只是如今天气尚寒,路上冰雪未消,郡主此时出行,未免辛苦,不如在宫中多住些时日,待春暖花开,朕派稳妥队伍护送郡主还乡,岂不更好?”


    萧黎亦沉声道:“此刻天寒地冻,跋涉艰难,还请郡主三思。”


    花乜轻轻摇头,那眼神通透,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细微的波澜:“谢陛下、殿下关怀,只是心中所悟,如同山间灵泉,若不及时归流故土,融入传承,恐会枯竭散逸,时节机缘稍纵即逝,归乡之念既起,便不宜耽搁。”


    那是属于她的道,她的路,外人难明,亦难强留。


    晋棠与萧黎对视一眼,皆知留她不住。


    沉默片刻,晋棠郑重道:“既然如此,朕不便强留,郡主归乡心切,朕理解,只是路途遥远,艰险难测,朕实在放心不下。”


    晋棠转向王忠,“传朕旨意,即刻点一队赤锋卫精锐,护送灵泽郡主平安返回黔州,一应车马用度,务必周全。”


    说罢又对花乜道:“郡主万勿推辞,此乃朕一点心意,亦是感念郡主大恩。”


    赤锋卫乃天子亲军,精锐中之精锐,派赤锋卫护送晋棠才放心。


    花乜抬眼看向晋棠,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静默片刻:“臣谢陛下恩典。”


    萧黎上前一步,对着花乜,深深一揖。


    这一揖,郑重无比。


    花乜侧身避让:“殿下折煞臣了。”


    萧黎直起身,目光湛然:“郡主于陛下有再造之恩,于我恩同再世,若非郡主,我或许已永失所爱,此生再无欢颜,此恩此德铭记五内,没齿不忘,郡主日后但有所需,无论山高水远,只需一言,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花乜点了点头,并未多言客套,只道:“殿下言重,陛下福泽深厚,自有天佑,臣记下殿下的心意了。”


    送走花乜,那抹靛蓝的身影消失在宫门长长的甬道尽头,晋棠站在殿门前,望着远处灰白的天际,许久未动。


    寒风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


    萧黎从身后将晋棠拢入怀中,温热的大氅将他包裹,驱散了那点寒意。


    “回去了,陛下,当心着凉。”萧黎低声在他耳畔道。


    晋棠“嗯”了一声,任由萧黎半揽半抱地带回寝殿。


    一进暖阁,晋棠便觉得那股被刻意压下的疲惫涌了上来。


    守岁到子时,又早起见花乜,精神一松,暖意熏人,只想往那软榻锦被里陷进去。


    晋棠踢掉靴子,扑到宽大的龙床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里,满足地喟叹一声。


    被褥间还残留着昨夜两人相拥而眠的气息,暖烘烘的,格外助眠。


    手在身侧胡乱摸着,指尖触到一本硬皮册子。


    晋棠眯着眼瞧了瞧,想起是昨日守岁前,他嫌等候无聊,从书架角落里翻出来的避火图,还是他让王忠把郑氏送来的好东西放他寝殿的。


    昨天还拉着萧黎一起琢磨了里头几个颇有意思的姿势,两人耳鬓厮磨,笑闹了一阵,书便被随手扔在了一旁。


    此刻暖意融融,睡意昏沉,偏又有些心猿意马。


    晋棠干脆将那避火图又拿了起来,就着帐外透进的微光,懒懒地翻看。


    画工倒是精致,人物栩栩如生,姿态各异,旁边还有小字注解,文辞也雅致。


    晋棠看着看着,脸上有些热,思绪便不由自主飘到了昨夜庭燎火光下萧黎凝视他的眼眸,还有更早之前,温泉氤氲中,那些未尽的缠绵……


    正神游天外,帐幔被轻轻掀开,萧黎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牛乳茶走了进来。


    见晋棠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册子,脚步便是一顿。


    萧黎将牛乳茶放在床头小几上,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那摊开的书页上,又移到晋棠脸上:“陛下还想琢磨这个?”


    晋棠闻声抬眼,撞进萧黎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涌动,炽热得烫人。


    他心尖一颤,脸上更热,却不肯示弱,随手将书扔到一旁,忽然伸手勾住萧黎的脖颈,整个人像只灵巧的猫儿般跳起,挂在了萧黎身上。


    萧黎下意识地接住他,手臂稳稳托住他的腰臀。


    晋棠攀着他,嘴唇凑到萧黎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王叔,这种事情,光自己琢磨有什么意思?当然要两个人一起琢磨,才知其味,嗯?”


    最后那个微微上扬的鼻音,点燃了萧黎眸中压抑的火焰。


    萧黎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手臂骤然收紧,抱着晋棠豁然起身,转头对着外间高声:“都退下,殿外守着,未经传唤,任何人不得打扰。”


    “是!”


    暖阁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银炭在盆中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萧黎抱着晋棠,大步走向龙床。


    他将人放进锦被之中,明黄的缎面衬得晋棠乌发如云,眼眸如水。


    床帐被萧黎伸手扯落,层层叠叠的纱幔如水泻下,将床榻围成一个私密而旖旎的天地,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光与声,只余帐内彼此渐沉的呼吸和交织的体温。


    光影透过纱帐变得朦胧暧昧,勾勒出萧黎俯身靠近的轮廓。


    他撑在晋棠上方,目光如有实质,细细描摹着身下人的眉眼。


    “阿棠。”萧黎低声唤晋棠,指尖抚上他微热的脸颊,缓缓下移,掠过精巧的下颌,停留在色泽嫣红的唇瓣上,“想怎么琢磨?”


    晋棠迎着萧黎的目光,心跳如擂鼓,血液在耳中奔流呼啸。


    他伸出舌尖,极快地,轻轻舔了一下萧黎的指尖。


    萧黎眸色骤深,低头便吻住了那诱人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


    充满了侵略性,带着灼人的温度,如同风暴席卷,瞬间夺走了晋棠所有的呼吸和思考能力。


    萧黎的舌长驱直入,霸道地扫过晋棠口腔的每一寸,攫取着他的气息,纠缠着他的柔软。


    晋棠闷哼一声,仰起脖颈,承受着掠夺般的亲吻,手臂却更紧地环住了萧黎的肩背,指尖陷入他紧实的肌理。


    衣衫在激烈的纠缠中变得碍事。


    不知是谁先扯开了谁的衣带。


    微凉的空气掠过肌肤,晋棠轻轻一颤,随即被揽入更暖的怀抱。


    萧黎的体温熨着他,如暖炉融雪。


    肌肤相贴处渐起薄汗,雪枝遇暖,渗出清润湿意。


    落梅点点印在颈间、锁骨,绯痕绽开。


    承露的梅蕊在风中轻颤。


    胀痛初临时,晋棠蹙眉咬唇,萧黎的抚慰与亲吻一层层化开紧蹙的冰蕊。


    直至暖意透入芯里,酸涩酥麻漾成波,梅瓣舒卷,渐次打开自己。


    晃动之间,汗湿鬓发,喘息交织。


    雪霰飞扬中梅花颤着盛开,绚烂而灼热,终了时,瘫软得不成样子,唯腰间暖掌仍如阳,融融护着那截倦极的梅枝。


    帐内渐静,唯闻心跳叩着余韵。


    ……


    帐内暖意氤氲,浮动着若有似无的暗香,那是龙涎香与肌肤温存后蒸出的暖融气息。


    晋棠懒懒蜷在萧黎怀中,额发湿漉,贴在光洁的额角,眼尾一抹未褪尽的潮红,如宣纸上泅开的淡淡胭脂。


    他缓了片刻,才慢吞吞动了动,嗓子有些微哑:“王叔,朕有点累。”


    萧黎正用指尖轻柔梳理晋棠汗湿的发根,闻言低头看他,目光落在晋棠微阖的眼睫和那略显倦怠的神情上。


    那被亲吻得润泽殷红的唇瓣微微张着,呼出的气息温热。


    萧黎眼神深了深,指腹抚过晋棠泛红的脸颊,声音低缓,还有几分撩人:“那,陛下还想要吗?”


    晋棠眼睫颤了颤,没有立刻答话,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萧黎颈窝,蹭了蹭。


    静默了几息,那原本软绵绵搭在萧黎腰侧的手,却无声地滑了下去。


    “……想要。”


    萧黎翻身重新覆上,吻落下的同时,手掌已探入那已松散得不成样子的寝衣下摆,精准地握住那截柔韧的腰肢。


    这次的节奏与先前不同,少了几分狂风骤雨般的急切,多了些缠绵研磨的耐心。


    萧黎的唇流连在晋棠的耳畔、颈侧,落下细密滚烫的啄吻,低沉的嗓音伴随着灼热的气息灌入他耳中:“如陛下所愿。”


    先前那股疲惫似乎被新的浪潮冲刷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沉溺。


    纱帐之内,光影摇曳,起伏的身影模糊了界限。


    低语与喘息交织,偶尔夹杂着晋棠带着泣音的催促或讨饶,又被萧黎更深的动作与吻堵了回去。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渐歇。


    晋棠这次是真的连指尖都懒得动了,浑身软得如同化开的春水,眼尾红得厉害,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萧黎将人揽在胸前,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抚着他的背脊。


    晋棠蹭了蹭萧黎的胸膛,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坠入了黑甜的梦乡。


    萧黎低头,在晋棠汗湿的额发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抱着人去清理。


    殿外雪落无声,殿内春意正浓。


    【作者有话要说】


    拉灯了啊


    第83章 “陛下,需得节制。”


    晋棠醒来时, 窗外天光大亮。


    萧黎已经起身,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卷文书在看, 听到动静立刻放下看向晋棠。


    “醒了?”萧黎声音温醇,指尖拂开晋棠额前的碎发,“还难受吗?”


    晋棠眨眨眼, 感受了一下身体。


    酸胀是有的, 但并非难以忍受, 反倒有种慵懒的餍足。


    “还好。”晋棠声音还有些沙, 脸颊微红,“就是有点饿。”


    萧黎眼中漾开笑意,起身去唤人传膳, 又亲自拧了温热的帕子来给晋棠擦脸。


    等宫人备好热水, 萧黎将晋棠从被窝里抱出,一路抱到浴殿的汤池边。


    晋棠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后来索性由着萧黎伺候。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舒缓了那些隐秘的不适。


    萧黎的手掌在晋棠腰背间力道适中地按揉, 带来阵阵松快。


    “王叔。”晋棠靠在池边,仰头看着萧黎, “我是不是太放纵了?”


    萧黎手上动作一顿, 低头吻了吻他的额角:“陛下喜欢, 臣便欢喜。”


    晋棠抿唇笑了, 伸手环住萧黎的脖颈, 将自己挂在他身上。


    “那王叔要一直欢喜。”


    从这天起, 两人之间的亲密便成了心照不宣的日常。


    起初晋棠还有些羞赧, 尤其在宫人面前, 还是会克制那么一点点。


    可萧黎却坦然得多。


    他依旧如往常般照顾晋棠起居, 替他更衣束发,布菜添汤,只是动作间更多了些别样的亲昵。


    指尖拂过晋棠耳廓时会有意停留,替他系衣带时会顺势揽一下腰身,两人并肩而坐时,萧黎的手臂总会自然地环在晋棠身后。


    渐渐的晋棠也放开了。


    他会累了时直接挪到萧黎怀里,寻个舒服的姿势靠着,萧黎便一手揽着他,一手继续处理事情。


    会在用膳时,将自己尝了觉得好吃的菜肴,直接送到萧黎唇边,萧黎张口接过,眼中笑意温柔。


    夜里就寝时,晋棠更是肆无忌惮地往萧黎怀里钻,手脚并用地缠住他。


    萧黎总是一一纵容。


    他会在晋棠缠得太紧时,稍稍调整姿势让他更舒服,会在他睡梦中无意识蹭过来时,将人更密实地拥入怀中。


    但萧黎也有自己的坚持。


    比如,他不会由着晋棠胡闹得太频繁。


    “陛下,今日已经两次了。”萧黎按住晋棠在他衣襟内作乱的手,声音低哑却坚定,“该歇息了。”


    晋棠正吻在萧黎喉结上,闻言抬起脸,眼睛湿漉漉的,带着不满:“才两次。”


    “陛下,需得节制。”萧黎不为所动,将晋棠的手拉出来,用锦被仔细裹好。


    晋棠撇撇嘴,却也知道萧黎是为他好,只能乖乖躺好。


    可没过几日,他又故态复萌。


    这回晋棠学聪明了,先发制人。


    “王叔。”晋棠趴在萧黎胸口,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划着他胸前的肌理,“朕觉得,这实在不能全怪朕。”


    萧黎合上手中的书卷,垂眸看他:“哦?”


    “古人云,饱暖思淫欲。”晋棠理直气壮,“如今朝政安稳,江南平定,朕吃得饱穿得暖,心情愉悦,自然就……想了。”


    他抬眼瞅着萧黎,眼神亮晶晶的:“况且王叔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材有身材,朕抵抗不了,难道不是人之常情?”


    萧黎被这番歪理说得哑然失笑。


    他捏了捏晋棠的鼻尖:“陛下这是强词夺理。”


    “才不是。”晋棠顺势抓住萧黎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朕说的是实话。”


    萧黎眸色渐深,最终也只是轻叹一声,将人搂紧:“睡吧,明日再说。”


    晋棠知道这是妥协的前兆,心满意足地窝好。


    果不其然,第二日萧黎便没再那般严格限制。


    两人就这么时紧时松地“胡闹”着,转眼就到了元宵。


    元宵这日,晋棠早早下了旨,给去年做事得力的官员赏赐花灯。


    这些花灯都是内府监特制的,样式新颖,做工精湛,有走马灯、琉璃灯、绢纱灯,上面绘着山水花鸟或吉祥图案,夜间点亮后流光溢彩,十分漂亮。


    旨意一出,受赏的官员自然欢天喜地,这可是难得的体面。


    萧黎从宫外回来时,正好瞧见几个官员捧着刚领到的花灯,喜气洋洋地往外走。


    他回到寝宫,晋棠正歪在暖榻上翻看礼部呈上的元宵节庆安排。


    “王叔回来了?”晋棠抬头,笑眯眯地招手,“快来看,今晚宫外有灯市,听说热闹得很。”


    萧黎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陛下想去看看?”


    “想是想。”晋棠靠在他肩上,“不过朕出宫太麻烦,还是在宫里看看就好。”


    晋棠仰头看萧黎:“王叔想不想要花灯?”


    萧黎挑眉:“臣也有?”


    “当然有。”晋棠坐直身体,眼睛弯成月牙,“不过王叔的花灯,和别人不一样。”


    他拉着萧黎起身,走到书案边。


    案上早已摆好了各色材料——细竹篾、绢纱、彩纸、浆糊、剪刀,还有几碟调好的颜料和画笔。


    “朕要和王叔一起,做一盏花灯。”晋棠兴致勃勃。


    萧黎看着那些精细的材料,又看看晋棠期待的眼神,沉默了一瞬。


    他自幼习武,沙场征战,拿惯了刀剑的手,要去摆弄这些细软的竹篾绢纱……


    但晋棠已经拿起几根竹篾,开始比划:“王叔,你来帮我固定这个骨架。”


    萧黎认命地挽起袖子,上前帮忙。


    起初确实有些笨拙。


    竹篾细软,力道稍大就容易折断,绢纱轻薄,稍不留神就扯破。


    萧黎动作小心翼翼,晋棠在一旁看得直乐,却也不催促,只耐心地指点。


    “这里要轻一点,对,这样弯过去……”


    渐渐的,萧黎掌握了诀窍。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一旦熟悉了材料的特性,动作便稳当起来。


    骨架逐渐成形,是一盏六角宫灯的样式。


    晋棠负责糊绢纱。


    他选了月白色的素绢,仔细地裁剪,用特制的浆糊一点点粘在骨架上。


    萧黎在一旁帮晋棠按住边缘,两人头挨着头,呼吸相闻。


    “这里有点皱。”萧黎指着一处。


    晋棠凑过去看,鼻尖快要碰到萧黎的下巴:“还真是。”


    他小心地将那处揭开,重新抚平粘好。


    萧黎看着晋棠专注的侧脸,真是认真得可爱。


    心念一动,萧黎低头,在晋棠发顶轻轻印下一个吻。


    晋棠手一抖,险些把绢纱戳破。


    “王叔!”晋棠嗔怪地瞪了萧黎一眼。


    萧黎眼中漾开笑意,却不再动作,只静静看着他。


    糊好绢纱,便是绘画。


    晋棠执起画笔,蘸了颜料,在灯面上细细勾勒。


    他画的是海棠。


    一朵朵海棠花在绢纱上绽开,或含苞、或盛放,姿态各异,用色清雅。


    萧黎在一旁看着,伸手握住晋棠执笔的手。


    “这里,添一片叶子。”萧黎低声说,带着晋棠的手,在花旁添上一片墨绿的叶。


    笔尖游走,两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晋棠能感受到萧黎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沉稳的力道。


    他放松身体,任由萧黎带着自己画完那片叶子。


    “王叔画得真好。”晋棠看着那片栩栩如生的叶子,由衷赞道。


    萧黎松开手,指尖拂过晋棠的手背:“是陛下教得好。”


    最后是题字。


    晋棠想了想,提笔在灯面一侧写下:“岁岁长相见”。


    字迹清俊飘逸。


    萧黎看着那五个字,心头一暖。


    他在另一侧,写下:“年年共此时”。


    两人的字迹一左一右,相映成趣。


    待墨迹干透,装上灯座和提竿,这盏花灯便算完成了。


    月白的绢纱,墨绿的海棠枝叶,嫣红的花朵,配上两行清隽的字,在光下显得格外雅致。


    晋棠提着灯,左右端详,越看越喜欢。


    “晚上就点这盏。”他笑眯眯地说。


    一个上午就在这静谧而温馨的时光中悄然流逝。


    午后,晋棠又有了新主意。


    “王叔,我们去御膳房,做元宵。”晋棠眼睛亮晶晶的,“自己做的,吃起来才香。”


    萧黎:“……”


    他忽然觉得,上午做花灯,其实也不算太难。


    御膳房的白案师傅听说皇帝和摄政王要亲自来做元宵,吓得差点跪在地上。


    “陛、陛下,这、这如何使得?”老师傅声音发颤,“御膳房油烟重……”


    “无妨。”晋棠摆摆手,“朕就是来体验体验,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不用管朕。”


    话虽如此,御膳房上下哪敢真不管?


    管事太监连忙清了最干净敞亮的一处灶间,铺上崭新的毡毯,摆好案板工具,又精心备好了各种馅料和糯米粉。


    晋棠和萧黎换上了简便的常服,净了手走到案前。


    白案师傅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想指点又不敢,只能眼巴巴看着。


    好在元宵确实比花灯简单。


    主要是御膳房的基础打得好——糯米粉是细筛过的,柔软适中,馅料早已调制备好,搓成了大小均匀的圆子。


    晋棠先看师傅演示了一遍。


    取一小团糯米粉,在掌心搓圆、压扁,放入馅料再小心收口,搓成圆球。


    看起来不难。


    晋棠挽起袖子,信心满满地动手。


    第一颗,馅料放多了,收口时裂开,糯米粉沾了一手。


    第二颗,力道没掌握好,搓着搓着就散了。


    第三颗,总算成了,只是形状有些歪扭。


    萧黎在一旁看着,眼中笑意弥漫。


    他也学晋棠的样子,取粉、压扁、放馅、收口。


    到底是习武之人,手上力道控制得极好,第一颗元宵就做得有模有样,圆润饱满。


    晋棠看着萧黎手中那颗完美的元宵,再看看自己手里歪歪扭扭的那个,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王叔作弊。”晋棠小声嘀咕。


    萧黎失笑,将自己那颗元宵放到晋棠面前的盘子里:“这个给陛下。”


    “那我的给你。”晋棠也把自己那颗放到萧黎盘中。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埋头搓元宵。


    渐渐的,晋棠也掌握了窍门。


    他手巧,一旦摸准了力道,做出来的元宵便一个比一个圆润。


    两人并排站在案前,专心致志地搓着手中的糯米团。


    御膳房的师傅们远远看着,心中感慨万千。


    皇帝批奏章的手,玄王拿刀剑的手,此刻在这里搓着小小的元宵。


    怎么看怎么觉得……嗯,温馨得有些诡异。


    但没人敢说出口。


    一个时辰后,两人面前的盘子里已经堆了不少成品。


    虽然大小不一,有些表面还不甚光滑,但都是亲手所做,意义不同。


    晋棠拍拍手上的粉,满意地看着成果:“够了够了,这些够吃了。”


    御膳房师傅连忙上前,将那些元宵小心地收好,送去下锅。


    晋棠洗了手,走到一旁备好的馅料区。


    御膳房备了多种馅料,除了常见的芝麻馅,还有蜜渍玫瑰白糖馅、八宝吉祥馅、火腿百果馅、桂花山楂馅。


    晋棠挨个尝了尝。


    芝麻馅太寻常,他不喜欢。


    蜜渍玫瑰白糖馅甜香馥郁,八宝吉祥馅用料丰富,桂花山楂馅酸甜开胃。


    最后尝到火腿百果馅时,晋棠眼睛一亮。


    咸香的火腿丁,混合着各种果仁的酥脆,口感层次丰富,咸甜适中,果然比单纯的甜馅更有意思。


    “这个好。”晋棠点头赞道。


    萧黎对吃食不讲究,什么都行。


    但晋棠非要他选一个最喜欢的。


    萧黎挨个尝过,最终指了指火腿百果馅:“这个吧。”


    晋棠顿时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朕也觉得这个最好吃。”


    说话间,元宵已经煮好端了上来。


    白胖胖的元宵盛在青瓷碗里,汤水清亮,撒着些许桂花。


    晋棠先舀起一颗自己做的,是蜜渍玫瑰馅的。


    咬开软糯的外皮,甜香的花馅流出来,满口芬芳。


    “好吃。”晋棠满足地眯起眼。


    萧黎也尝了一颗,是他做的火腿百果馅。


    咸香的馅料与糯米的清甜结合得恰到好处,确实不错。


    两人慢慢吃着,偶尔交换一颗尝尝。


    窗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


    御膳房的灶火映着两张含笑的脸,暖意融融。


    “王叔。”晋棠忽然开口,“明年元宵,我们还一起做花灯、搓元宵,好不好?”


    萧黎放下勺子:“好。”


    他声音低沉而温柔:“以后每一年,臣都陪陛下做。”


    碗中的元宵冒着热气,甜香袅袅。


    第84章 “那……朕现在就想‘敲打敲打’王叔,行不行?”


    正月二十一的清晨, 天光吝啬,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皇城的飞檐,檐角冰凌垂挂, 凝着彻骨的寒。


    晋棠在锦被里蜷得更紧了些。


    他将脸埋在萧黎温热坚实的胸膛前,鼻尖蹭着那层单薄寝衣下紧实的肌理,含糊不清地咕哝:“冷, 不想起。”


    声音黏糊糊的, 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显而易见的抗拒。


    昨夜闹得晚了些。


    如今他身体康健, 精力充沛, 萧黎又总是半推半就地纵着他,便有些不知节制。


    此刻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餍足后的慵懒酸软,被窝里暖烘烘的, 萧黎的体温熨帖着他, 如同最舒适的暖炉。


    晋棠只想这么赖着,天塌下来也不管。


    萧黎早已醒了。


    他侧卧着,手臂环着晋棠的腰身,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晋棠散落在枕间的墨发, 目光落在晋棠微蹙的眉心和紧闭的眼睫上。


    “陛下。”萧黎低声唤他,声音还带着晨起的微哑, “今日有朝会。”


    晋棠不满地嘟囔, 手脚并用, 如同八爪鱼般更紧地缠住萧黎, 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对方身体里:“朕病了, 起不来。”


    萧黎失笑, 指尖轻轻点了点晋棠的鼻尖:“陛下龙体康健, 昨日还生龙活虎, 今日怎就病了?”


    “就是病了。”晋棠耍赖, 眼睛睁开一条缝,瞥了萧黎一眼,又飞快闭上,“相思病,离了王叔就心口疼,上不了朝。”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又带着点撒娇的蛮横。


    萧黎心头软成一滩水,明知他是借口,却还是忍不住低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那臣陪着陛下一同去。”萧黎温声道,手上却开始动作,将晋棠从自己身上轻轻剥下来,“再不起,王忠该在外头转圈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殿外适时传来王忠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晋棠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哀叹一声,像条离了水的鱼,不情不愿地在萧黎怀里挣了挣,终究还是被萧黎半抱半扶地弄了起来。


    宫人们鱼贯而入,捧来热水、巾帕、青盐、朝服。


    晋棠像没了骨头,由着萧黎和宫人摆布。


    萧黎亲自拧了热帕子给他擦脸,冰凉的青盐杯递到唇边,又伺候他漱口。


    更衣时,晋棠更是懒洋洋地抬手、转身,眼睛半眯着,仿佛随时能站着睡过去。


    直到那身沉甸甸的玄端朝服上身,玉带革履束紧,十二旒冕冠压在头顶,冰凉的玉藻垂落眼前,晋棠才像是被这身行头拽回了些许精神。


    晋棠站在巨大的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吐出一口气。


    萧黎的身影立在晋棠侧后方,正仔细地为他整理腰间组珮的流苏,紫色蟒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侧脸线条冷硬,唯有低垂的眼睫泄露出一丝专注的温柔。


    “王叔。”晋棠忽然开口。


    “嗯?”萧黎抬眸,从镜中看他。


    “朕还是不想上朝。”晋棠实话实说,嘴角向下撇了撇。


    萧黎眼底掠过笑意,手上动作不停,将那流苏理顺,声音低沉:“臣知道,但陛下必须去。”


    他转到晋棠身前,抬手正了正那顶沉重的冕冠,指尖拂过晋棠脸颊:“陛下今日要发的圣旨,关乎国运,臣不能代劳。”


    也是。


    晋棠认命挺直了脊背。


    “那走吧。”晋棠转身,朝殿外走去。


    脚步沉稳,方才那点赖床不起的孩子气仿佛从未存在。


    萧黎紧随其后,目光始终落在他挺拔却依旧单薄的背影上,眸种笑意深深。


    “陛下驾到!”


    百官精神一振,齐齐垂首。


    两道身影并肩而来。


    玄端深青,十二章纹在黯淡天光下依旧显出厚重的威仪,紫袍蟒纹,金线在行走间流淌着冷冽的光泽。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晋棠懒散开口。


    “谢陛下!”


    晋棠的目光透过垂落的玉藻,缓缓扫过下方。


    “今日是正月二十一,年节已过,万象更新。”晋棠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朕缠绵病榻多时,赖众卿辅佐,王叔辛劳,朝局方能稳定,今朕既已康复,自当勤勉政务,与诸卿共治天下。”


    开场白简洁,却定下了基调——朕好了,要干活了,你们都警醒点。


    “新年伊始,朕先祝诸卿,新春吉祥,诸事顺遂。”


    百官连忙谢恩:“谢陛下!臣等恭祝陛下龙体康健,福泽绵长!”


    短暂的客套后,晋棠话锋一转。


    “年节欢庆已毕,国事不可懈怠,今日朝会,朕有几道旨意要颁。”


    所有人心头一紧,屏息凝神。


    晋棠朝王忠微微颔首。


    王忠立刻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第一道明黄绢帛,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人才乃国之根本,科举取士,贵在公平,以往旧例,世家子弟多有荫蔽,无需科考亦可入仕,此例沿袭既久,弊病丛生,有失朝廷选贤任能之公心,亦寒天下寒门士子进取之路,自今日起,凡我大昭臣民,无论出身门第,欲入朝为官者,皆须经科举正途,凭文章才学取士,荫蔽旧例,一概废除!钦此!”


    废除荫蔽!


    这意味着从此以后,世家子弟再也无法凭借家族背景直接获得官职,必须和寒门子弟一样,去挤那条千军万马的独木桥。


    这对世家而言,不啻于釜底抽薪。


    无数道目光瞬间投向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


    只见他们脸色骤变,这可是断了他们世代为官的根基啊。


    然而没有一个人敢出列反对。


    年前江南杨氏血流成河的景象还历历在目,玄王萧黎此刻就站在御阶之下,面色冷峻,目光如刀。


    谁敢在这时候跳出来,质疑这道旨意?


    那不是找死吗?


    短暂的死寂后,是孙阁老率先出列,声音洪亮:“陛下圣明!科举取士,唯才是举,方是朝廷用人之正道!老臣领旨!”


    紧接着,几位阁臣、六部尚书,乃至许多寒门或中小家族出身的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陛下圣明!臣等领旨!”


    晋棠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


    “第二道旨意。”晋棠不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示意王忠继续。


    王忠展开第二道绢帛。


    “清吏司执掌吏治监察,纠劾百官,责任重大,去岁为整肃朝纲,清吏司侧成效显著,然则,吏治清明,贵在一视同仁,自今岁起,清吏司监察之责,不同出身,凡朝廷命官,上至公卿,下至末吏,皆在监察之列!若有贪腐渎职、结党营私、鱼肉百姓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钦此!”


    不同出身,一律监察。


    陛下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打压世家不代表就会纵容寒门。


    依旧无人敢出声。


    “第三道旨意。”晋棠的声音再次响起。


    王忠展开第三道绢帛。


    “通济监掌管朝廷营缮、工役、商路诸事,去岁收归江南世家所控商路、漕运,于国计民生大有裨益,为更有效开发经营,繁荣商贸,畅通物流,特扩充通济监规模,增设官吏,专司商路开拓、漕运管理、货殖流通之事,各地官员须全力配合,不得推诿阻挠,钦此!”


    这道旨意相对温和,却同样意味深长。


    扩充通济监,将原本在世家手里的经济命脉彻底收归朝廷,由朝廷直接掌控经营。


    这是在经济上进一步削弱世家的影响力,同时加强朝廷对全国物资流通的掌控力。


    钱袋子抓在自己手里,才是真正的硬道理。


    前三道旨意,一道比一道凌厉,一道比一道明确。


    打压世家,整顿吏治,收紧财权。


    陛下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许多心思活络的官员已经开始飞快盘算,自己该如何应对,如何在这新一轮的朝局变动中站稳脚跟,甚至谋求进身。


    就在众人以为今日的“惊雷”已经放完时,晋棠却再次开口。


    “第四道旨意。”


    还有?


    百官的心又提了起来。


    王忠展开最后一道绢帛,朗声念道。


    “国家武备,关乎社稷安危,今为统合军制,彰明军威,特更定八卫之名:原赤锋卫、玄甲卫、金乌卫、白旄卫,其名不变,原内卫更名为青冥卫,原西北驻军更名为苍狼卫,原东海驻军更名为青州卫,原南部驻军更名为碧羽卫,八卫之名,自此统一,各司其职,拱卫大昭!钦此!”


    百官面面相觑,脸上多是茫然。


    改军队名字?


    赤锋、玄甲、金乌、白旄这四卫原本就是精锐中的精锐,名号响亮,不变倒也正常。


    可内卫改成青冥卫?西北边军改成苍狼卫?东部驻军改成青州卫?南部驻军改成碧羽卫?


    青冥、苍狼、青州、碧羽……


    这有什么深意吗?


    青冥是指天空?苍狼是指草原狼群?青州是地名?碧羽是指南方鸟类的羽毛?


    陛下这是在玩什么文字游戏?


    不少官员偷偷抬眼,想从皇帝脸上看出些端倪。


    然而冕旒垂下的玉藻挡住了晋棠大半面容,只能看见他紧抿的唇角,和那线条清晰的下颌。


    高深莫测。


    这是所有人心中同时升起的念头。


    或许陛下是以颜色分类?赤、玄、金、白、青、苍、青、碧……好像都是以颜色开头?


    可这有什么实际意义吗?就是为了整齐好看?


    没有人能猜透晋棠的心思。


    事实上,晋棠还真没什么太过深远的谋划。


    他就是单纯觉得,原来的名字太杂乱,有的按职能、有的按地域、有的按特色,不够统一。


    那不如统一一下,都以颜色开头,听起来整齐划一,也方便记忆和管理。


    仅此而已。


    但在群臣眼中,尤其是在那些习惯了揣测圣意的官员看来,陛下此举必定大有深意!


    或许是在强调军队的统属?或许是在为未来的军队改革铺路?或许这新的名字里暗含了陛下对各地驻军的期许和定位?


    越想越觉得可能。


    于是,无人敢轻视这道看似简单的改名旨意。


    依旧是孙阁老率先领旨:“陛下深思远虑,统合军制,彰明军威,老臣领旨!”


    其余官员不管懂没懂,也都跟着躬身:“臣等领旨!”


    四道旨意宣毕,晋棠没有再抛出新的惊雷。


    他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


    敲打世家,警示百官,调整国策,顺便……统一一下军队命名。


    “诸卿可还有本奏?”晋棠例行公事般问道。


    殿下鸦雀无声。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被那四道旨意震得七零八落,谁还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奏事?


    “既无本奏,便退朝吧。”晋棠起身。


    “恭送陛下!”


    百官躬身行礼,目送那玄青与深紫的身影一前一后离开御阶,消失在殿后。


    直到皇帝和摄政王的身影彻底不见,大殿内凝固的气氛才仿佛冰块乍裂,嗡的一声,议论声四起。


    “陛下这是动真格了啊!”


    “荫蔽一废,世家子弟……唉!”


    “清吏司以后可更要命了,谁还敢伸手?”


    “通济监扩权,商路尽归朝廷……这手笔!”


    “最让人琢磨不透的还是改军名,青冥、苍狼、青州、碧羽……陛下到底何意?”


    议论声中,世家出身的官员大多面色灰败,相视无言,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而寒门或立场相对中立的官员,则三五成群,低声交换着看法,神色间有兴奋,有忧虑,也有深深的敬畏。


    ……


    退朝回到寝宫,晋棠几乎是扑进内殿的。


    一屁股坐在暖榻上,抬手就扯那顶沉重的冕冠。


    “重死了。”晋棠抱怨着,将冕冠丢给一旁的宫人,又去解腰间的玉带。


    萧黎跟进来,挥手让宫人退下,亲自上前帮他。


    “陛下今日威风得很。”萧黎一边帮晋棠脱下繁复的朝服,一边低声道,眼中带着笑意。


    “威风什么,累死了。”晋棠任由萧黎摆布,换上轻便的常服,整个人向后倒在厚软的靠垫里,长长舒了口气,“朕现在只想躺着,什么也不想干。”


    萧黎在他身边坐下,伸手将人捞进怀里,让晋棠靠着自己。


    他的陛下看似懒散,心中却自有一片乾坤,杀伐决断,毫不拖泥带水。


    晋棠忽然睁开眼,转头看向萧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王叔,你说那些大臣会不会觉得朕改军队名字,是有什么深意?比如……暗示要削你的兵权什么的?”


    萧黎一怔,随即失笑。


    他怎会不知晋棠那点恶趣味的小心思?


    “或许会。”萧黎配合地点头,一脸正经,“毕竟玄甲卫威名太盛,陛下将其与其他七卫并列,统一命名,说不定真有人会觉得,陛下是在敲打臣,提醒臣要恪守本分呢。”


    “那王叔怕不怕?”晋棠凑近了些。


    萧黎望进那双清澈带笑的眼眸,指腹轻轻擦过晋棠的唇角:“臣只怕陛下不够‘敲打’臣,陛下给的,无论是权柄,还是别的什么,臣都甘之如饴。”


    晋棠脸颊微热,却不肯退开,反而更近地贴过去,鼻尖碰到了萧黎的下巴。


    “那……朕现在就想‘敲打敲打’王叔,行不行?”晋棠声音压得低,带着气音,呵出的热气拂在萧黎颈侧。


    萧黎喉结滚动了一下,眸色骤然深暗。


    他没有回答,只是手臂收紧,将怀中人牢牢圈住,低头便吻住了那近在咫尺、的唇。


    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依旧沉沉。


    寝殿内,暖意如春。


    朝堂上的风云、天下的算计,都被隔绝在那厚重的殿门之外。


    唯有彼此的体温与气息,才是最真实的存在。


    晋棠在缠绵的亲吻间隙,迷迷糊糊地想:上班果然很讨厌。


    但下朝后能有这样的“奖励”,他很可以。


    第85章 “陛下,这是臣送的生辰礼。”


    春闱的日子定在二月初九。


    旨意年前便已昭告天下, 各州府经过秋闱选拔的举子,早在腊月里便陆续抵达京城。


    一时间,京城内外会馆客栈人满为患, 茶楼酒肆处处可闻南腔北调的议论声,空气中浮动着笔墨纸砚特有的清苦气息,也掺杂着年轻士子们对前程的憧憬与暗涌的较量。


    太极殿内, 早朝刚散。


    晋棠没有立刻起身, 他坐在龙椅上, 透过冕旒垂落的玉藻, 望着下方鱼贯而出的百官背影,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萧黎立在御阶旁侧,紫色蟒袍衬得身形挺拔, 他没有随众人退下, 而是静候着。


    待殿内只剩下几位值守的内侍,晋棠才缓缓开口:“王叔。”


    “臣在。”


    “春闱在即,你替朕再拟一道旨意,传谕礼部、吏部, 以及此次所有参与春闱事务的官员、衙役——科场重地,国法森严, 朕的眼睛盯着, 玄甲卫的刀也磨利了, 若有人敢在朕的科举上动心思, 无论是谁, 一律以谋逆论处。”


    萧黎:“臣遵旨。”


    “还有。”晋棠顿了顿, 补充道, “让内侍府和青冥卫都动起来, 科场内外、贡院周遭, 凡有行迹可疑者,先抓后审。”


    “是。”


    旨意当日便发了出去。


    措辞比晋棠口述的更为严厉,加盖了皇帝私印与国玺,由内侍府快马送往各相关衙门。


    京城的气氛骤然绷紧。


    原本还有些暗流涌动的科场外围,那些试图通过门路打探消息人闻风丧胆,纷纷收敛。


    内侍府的太监们换上便装,如同寻常老仆般散入各大茶馆酒肆,竖起耳朵听着举子们的议论。


    青冥卫的暗探则潜伏在贡院周边的巷陌民居,日夜轮值,扫视着每一个接近贡院的陌生人。


    二月初五,离春闱还有四日。


    王忠领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内侍来到御书房。


    “陛下,老奴带张义来了。”


    晋棠从奏折堆里抬起头,看向王忠身后那人。


    张义穿着内侍监从六品的青袍,身形不高,背脊挺直,眉眼间透着股沉稳干练。


    他上前几步,在御案前三步远处跪下,额头触地:“奴婢张义,叩见陛下。”


    声音不高不低,听着舒坦。


    “起来吧。”晋棠放下朱笔,身子向后靠进椅背,“王忠向朕举荐你,说你行事稳妥,心细如发,可接替他掌管内侍府。”


    张义起身,依旧垂首:“师父谬赞,奴婢愚钝,唯尽心竭力,不敢有负陛下与师父信任。”


    “张义是奴婢二十年前收的徒弟。”王忠在一旁躬身道,老脸上带着欣慰与不舍,“那时他才入宫不久,年龄不大做事却极有条理,这些年在内侍府历练,从洒扫做起,历经文书、采买、人事各司,办事从未出过差错,前年内侍府整顿,他协助老清查账目、整饬规矩,很是得力。”


    晋棠静静听着,目光在张义脸上停留。


    张义任由皇帝审视,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名字不错。”晋棠忽然道,“忠义相连,王忠教出来的徒弟,想来不会差。”


    王忠眼眶一热:“陛下……”


    “不过内侍府总管一职,关系宫闱安宁,朕之起居,非同小可,张义,你先跟着王忠好好学,凡事多看、多听、多做,待朕觉得你真能上手了,王忠便可功成身退去颐养天年。”


    张义再次跪下:“奴婢遵旨,定当勤勉学习,不负圣恩。”


    王忠却急了:“陛下,老奴还能伺候陛下,老奴不愿离宫,求陛下让老奴留在宫里,哪怕不做这总管,只做个寻常老仆,日日能见着陛下……”


    说着,王忠声音哽咽,老泪纵横。


    他是真舍不得。


    伺候了两代帝王,看着晋棠从襁褓婴孩长成如今威仪天成的君主,看着他经历生死磨难又浴火重生,这宫墙之内,有他大半生的心血与牵挂。


    晋棠看着王忠花白的头发和颤抖的肩膀,心中亦是感慨。


    他起身绕过御案,走到王忠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王忠,朕知道你的忠心。”晋棠声音温和,“但你年纪大了,操劳了一辈子,该享享清福了,忠义侯府是朕赏你的,离宫不远,你想朕了,随时可进宫,宫里的事交给年轻人去做,你该歇歇了。”


    “陛下……”王忠泣不成声。


    “好了。”晋棠拍拍他的手背,“此事就这么定了,张义,扶你师父下去休息。”


    “是。”张义连忙上前,搀住王忠。


    王忠一步三回头,终究还是被张义扶了出去。


    御书房重归安静。


    晋棠坐回椅中,揉了揉眉心。


    萧黎从侧殿走出,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放在晋棠手边:“王忠是真心舍不得陛下。”


    “朕知道。”晋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他年纪确实大了,内侍府事务繁杂,耗神费力,张义看着是个能担事的,让他慢慢接手,王忠也能安心荣养。”


    萧黎走到他身后,双手按上晋棠肩颈,力道适中地揉捏着:“陛下思虑周全。”


    晋棠舒服地眯起眼,向后靠在萧黎身上:“朝政有王叔和孙阁老他们担着,宫里的事渐渐交给张义,朕就能偷懒了。”


    萧黎低笑:“陛下如今龙体康健,正该励精图治,怎倒想着偷懒?”


    “励精图治也要劳逸结合。”晋棠理直气壮,转过身手臂环住萧黎的腰,脸贴在他腹部,“再说了,有王叔在,朕当然可以偷偷懒。”


    萧黎低头,看着赖在自己怀里的人,眼中柔情满溢。


    “臣愿为陛下分忧。”


    自那日朝会连颁四道旨意后,朝局进入一种微妙的平稳期。


    世家在江南一役中元气大伤,又被废了荫蔽,子弟不得不埋头苦读,试图从科举中搏一条出路,寒门士子则士气大振,摩拳擦掌,准备在春闱中一展才华。


    清吏司的监察之网越织越密,官员们行事愈发谨慎。


    通济监顺利扩充,开始接手并整顿从世家收归的商路漕运,各地物产流通肉眼可见地顺畅起来。


    八卫更名后,各军将领虽不解其深意,但陛下旨意既下,便依令更换旗号、印信,操练如常,萧黎亲自坐镇,统筹调度,边境安宁,内地无虞。


    晋棠的日常变得规律。


    晨起上朝,与百官议政,处理紧要奏报,午后或批阅文书,或召见臣工,或与萧黎商议要务,傍晚时分,若无事,便与萧黎在御花园散步,或是在寝宫暖阁对弈、读书。


    累了倦了,便往萧黎怀里一靠。


    萧黎总是纵着他。


    批折子时,晋棠看久了眼睛酸,会丢开朱笔,蹭到萧黎身边,脑袋枕在他腿上,萧黎便一手继续处理公文,一手轻轻抚着晋棠的长发。


    用膳时,晋棠若嫌某道菜不合口味,筷子一放,萧黎便会自然地将自己面前合他心意的菜肴换过去。


    夜里就寝,晋棠怕冷,手脚冰凉地往萧黎怀里钻,萧黎总是用自己温热的身体将他裹住,直到他全身都暖起来。


    这般日子,舒心惬意。


    晋棠觉得,这皇帝当得是越来越有滋味了。


    转眼到了二月二十二。


    晋棠的生辰。


    按旧例,皇帝万寿节当有庆典,百官朝贺,万民同庆。


    但晋棠不喜那般喧闹。


    他早早下了旨,二月二十二休朝一日,宫中不设大宴,不受朝贺,一切从简。


    旨意虽下,朝臣勋贵们该送的寿礼却一份不少。


    从晨起,各府贺礼便源源不断送入宫中。


    王忠领着张义,在内库房忙着登记造册。


    寿礼五花八门,涵盖吃穿住用。


    有进献罕见海外珍宝的,有送上古字画古籍的,有贡地方特产佳肴的,也有献精巧玩器摆设的。


    晋棠只粗粗看了礼单,便丢在一旁。


    他的目光在礼单某处停了停。


    荥阳郑氏送来的寿礼规规矩矩,是一套前朝孤本典籍和几样文房雅玩,再没有那些“别致”物件。


    看来那方御砚,郑烨是领会了。


    晋棠唇角微扬,不再理会。


    他真正在意的,是萧黎给他准备了什么。


    从早起,晋棠便有些心不在焉。


    用早膳时,眼睛不时瞟向萧黎。


    萧黎神色如常,布菜添汤,仿佛今日只是个寻常日子。


    “王叔。”晋棠终于忍不住,放下银箸,“朕的生辰礼物呢?”


    萧黎抬眸,眼中掠过一丝笑意:“陛下这般着急?”


    “当然着急。”晋棠凑近些,“快给朕瞧瞧。”


    萧黎却不急,慢条斯理地替晋棠盛了一碗汤:“陛下先用膳,礼物跑不了。”


    晋棠乖乖接过汤碗,三两口喝完,又催:“现在可以了吧?”


    萧黎失笑道:“陛下随臣来。”


    他引着晋棠出了寝宫,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御书房。


    御书房内已收拾整齐,窗明几净。


    晋棠环顾四周,没见着什么特别的物件,疑惑地看向萧黎。


    萧黎走到书房西侧墙壁前。


    那里原本悬挂着一幅前朝山水大家的名作,此刻却被一块巨大的素色锦缎覆盖。


    萧黎伸手,握住锦缎一角,看向晋棠:“陛下请看。”


    话音落下,锦缎被徐徐拉开。


    晋棠的呼吸微微一滞。


    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


    不是寻常书房里常见的天下总舆,而是一幅极其详尽的大昭疆域图。


    舆图以淡青为底,墨线勾勒出山川河流、州府县治、关隘城池。


    笔法细腻,线条流畅,显是下了极大功夫。


    但最让晋棠动容的,是舆图上那些新添的、墨迹尚显清润的标注。


    通济监新疏浚的河道,用朱笔标出。


    江南新划归皇庄的田亩分布,各州府学堂、慈幼局、养济院的位置,乃至八卫更名后的驻防调整……


    这不仅仅是一幅舆图。


    这是晋棠励精图治、革新朝政的足迹。


    是他与萧黎携手,一步步挣来的崭新江山。


    晋棠走近,指尖轻轻抚过舆图上熟悉的地名。


    从京城到江南、到北疆,到每一个他曾在奏折上批阅过、关切过的地方。


    “这是……”晋棠声音有些发涩。


    “是陛下的江山。”萧黎站在晋棠身侧,“是陛下与臣,还有无数忠臣良将、黎民百姓,共同守护建设的山河。”


    “陛下,这是臣送的生辰礼。”


    “愿陛下江山永固,愿臣能永远站在陛下身侧,看这山河锦绣,岁岁年年。”


    晋棠怔怔地望着舆图,望着那上面每一处熟悉的变迁,望着萧黎深邃的眼眸。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滚烫地涌动,冲上眼眶,酸涩而甜蜜。


    晋棠扑进萧黎怀中,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脖颈。


    “萧黎。”晋棠将脸埋在萧黎肩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哽咽,“这是朕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萧黎回抱住他,手臂收得很紧。


    “陛下喜欢便好。”


    “喜欢,特别喜欢。”晋棠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盛满了璀璨笑意,“我们一定会让大昭越来越好。”


    窗外,春光正好。


    第86章 “我们有孩子了。”


    三月初的风依旧凛冽, 皇城的冬意迟迟不肯退去,反反复复的冷意像是要将万物都冻住,前几日才撤下的厚帘重又被宫人挂起。


    晋棠站在衣架前, 有些懊恼地看着宫人手里捧着的薄衫。


    那是一件新制的春日襕袍,料子是新贡的云锦,颜色是极清雅的雨过天青色, 领口袖缘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 在殿内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前两日难得见了些阳光, 风也柔和些许, 他瞧着窗外枝头隐隐的绿意,一时兴起便吩咐尚服局赶制了春衫,本想今日换上, 谁知一夜北风紧, 晨起推窗便是一阵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檐下冰凌又挂上了,晃着冷光。


    “收起来吧。”晋棠摆摆手,语气里带点无奈, “还是穿那件银狐裘里子的。”


    宫人低声应是,将那薄衫仔细叠好收起, 又从另一侧取来厚实的冬衣。


    待穿戴齐整, 晋棠走到镜前。


    镜中人身着玄色常服, 外罩一件同色大氅, 领口一圈雪白的银狐毛衬得他脸颊莹润。


    只是这身装束未免有些厚重, 行动间略显沉滞。


    晋棠对着镜子轻轻叹了口气。


    好重。


    正想着, 殿门被轻轻推开, 萧黎走了进来。


    “陛下。”萧黎走到晋棠身边, 很自然地伸手替他拢了拢大氅的领口, “今日风大,陛下要不要添个手炉?”


    晋棠仰头看他,弯起眼睛:“不用,王叔今日事情可忙完了?”


    “都安排妥当了。”萧黎道,目光落在晋棠脸上,细细端详片刻,“陛下气色很好。”


    “那是自然。”晋棠微微抬起下巴,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朕如今可是能吃能睡,好得很。”


    萧黎眼底笑意更深,指尖轻轻拂过晋棠颊边一缕碎发:“臣看着也欢喜。”


    两人一块用了早膳,便一道处理政务。


    晋棠靠在暖榻上翻看奏折,萧黎则在一旁处理军务文书。


    殿内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到了午后,晋棠有些倦了,丢开奏折,揉了揉眉心。


    窗外天色阴沉,风呼啸着卷过庭院,将光秃秃的树枝刮得呜呜作响,更添几分寒意。


    “这天真是冷得没完没了。”晋棠嘀咕一声,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王叔,既然这么冷,不如我们晚膳吃羊肉暖锅?”


    天冷时将鲜嫩的羊肉往滚烫的汤底里头一涮,再蘸上特调的酱料,两个字:舒坦。


    萧黎见晋棠眼中满是期待:“陛下想吃,臣便让御膳房准备。”


    “要那个清汤底,多备些嫩羊肉片,还有豆腐、白菜、萝卜……”晋棠兴致勃勃地数着,“对了,再让他们调一碗麻酱蘸料,多放些香菜和蒜泥。”


    “好。”萧黎一一应下,唤来张义吩咐下去。


    张义如今已渐渐接手内侍府事务,行事越发沉稳周到,听得皇帝吩咐,立刻领命而去,亲自往御膳房传话。


    到了傍晚,天色愈发暗沉,北风刮得更紧。


    寝殿暖阁内一片暖融,临窗的大圆桌上,一架紫铜暖锅已经摆好。


    锅子中间竖起小小的烟囱,底下炭火正红,清亮的汤底在锅中微微翻滚,冒着腾腾热气,奶白的汤里头沉着几截葱段、几片老姜,还有几颗红枣枸杞,香气随着热气袅袅散开,并不浓烈,却勾人食欲。


    暖锅四周各式食材摆得满满当当。


    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码放得整整齐齐,红白相间,肥瘦得宜。


    嫩豆腐切成方正的小块,水灵灵的白菜心,滚刀块的萝卜,新鲜的蘑菇,脆爽的木耳,还有一小碟手打的鱼丸,几片碧绿的青菜。


    蘸料碗备了两份,一份是晋棠要的麻酱料,浓稠的芝麻酱调开了,里头拌了腐乳汁、韭菜花、香菜末和细碎的蒜泥,另一份则是简单的酱油醋汁,配了姜末和葱花,是给萧黎准备的。


    晋棠与萧黎相对而坐。


    张义领着宫人侍立一旁,随时准备伺候。


    “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人伺候。”晋棠挥挥手,他更喜欢和萧黎单独用膳时的自在。


    宫人们行礼退下,张义最后看了一眼,确认炭火稳妥,才轻轻带上殿门。


    暖阁内只剩下两人,还有那锅咕嘟咕嘟轻响的羊肉暖锅。


    “陛下尝尝。”萧黎执起银箸,夹起两片羊肉,在滚汤中轻轻一涮,那薄薄的肉片瞬间变色卷曲,立刻捞起,放进晋棠面前的碟子里,“小心烫。”


    晋棠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在麻酱料里滚了一遭,送入口中。


    羊肉鲜嫩,带着汤底的醇香,麻酱的浓郁裹着蒜泥香菜的辛香,在舌尖化开,滚烫的温度从口腔一路暖到胃里,果然驱散了不少寒意。


    “好吃。”晋棠满足地眯起眼,又夹了一筷子,“王叔你也吃。”


    萧黎这才给自己涮了一片,蘸了酱油醋汁,细细品尝。


    两人边吃边聊,说起今日朝中几件琐事,又谈及春耕的筹备,气氛温馨。


    晋棠胃口很好,连吃了好几片羊肉,又涮了豆腐和白菜,热汤热菜下肚,额角竟沁出些微汗意,脸颊也泛起淡淡的红晕。


    萧黎见他吃得高兴,眼中笑意温柔,不时替他添菜,又舀了半碗热汤递过去。


    晋棠接过汤碗,正要喝,暖锅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混合着羊肉特有的膻香,还有麻酱蒜泥浓烈的气味……


    毫无预兆地,胃里猛地一抽。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直冲喉咙。


    晋棠脸色瞬间白了,他猛地捂住嘴,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想要干呕,却又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那股恶心的感觉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搅得他头晕目眩。


    “陛下!”萧黎脸色骤变,扔下筷子扑到晋棠身边,一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一手抚上他后背,“怎么了?可是烫着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晋棠说不出话,只死死捂着嘴,眼泪都被逼了出来,眼前阵阵发黑。


    萧黎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晋棠的身体明明已经大好,这些时日饮食起居都极正常,精神气色也一日好过一日,怎么会突然这样?


    “张义!”


    殿门立刻被推开,张义快步进来,一见晋棠的模样,也是吓得魂飞魄散。


    “快传御医!”萧黎声音都在发抖,手臂牢牢扶着晋棠,另一只手接过张义慌乱递来的温水,凑到晋棠唇边,“陛下,喝点水,缓一缓……”


    晋棠勉强喝了一小口,温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了些许恶心,但胃里依旧翻江倒海。


    张义嘶吼着让人去御医署请沈济仁。


    整个寝宫瞬间乱了起来,宫人们惊慌失措,却又不敢靠前。


    萧黎将晋棠打横抱起快步走到暖榻边,小心翼翼地将人放下,拉过锦被盖好,自己坐在榻边,紧紧握着晋棠冰凉的手。


    “阿棠,别怕,御医马上就到。”萧黎的声音低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他另一只手抚上晋棠苍白的脸颊,指尖都在轻颤,“告诉我,哪里难受?是胃疼?还是头晕?”


    晋棠缓过那阵剧烈的恶心,稍稍恢复了些力气,他摇摇头,声音微弱:“就是突然恶心,想吐,现在好一点了。”


    萧黎不敢想,若是晋棠的身体再出什么岔子……


    不,不会的。


    沈济仁很快便到。


    听闻陛下身体不适,沈济仁跑着过来,官帽都歪了,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脸上布满惊惶。


    陛下身体明明已经调养得很好,脉象稳健气血充盈,怎会突然不适?若是旧疾复发,或是中了什么暗算……


    沈济仁不敢再想下去,刚到暖榻前便要行礼。


    “免礼!”萧黎急声打断他,一把将沈济仁拽到榻边,“快给陛下看看!”


    沈济仁连气都来不及喘匀,颤抖着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垫在晋棠腕下。


    暖阁内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萧黎握着晋棠的另一只手,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济仁把脉。


    晋棠自己也有些紧张,他感受着沈济仁指尖的微凉,心跳得厉害。


    方才那股恶心来得太突然,不像是寻常吃坏了东西。


    沈济仁闭目凝神,指尖下传来的脉象让他初时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然而,细细品察之下,那脉象……


    沈济仁睁开眼睛,脸上惊惶未退,却又混杂了愕然以及一丝渐渐浮起的狂喜。


    他收回手,又看了看晋棠的脸色,目光扫过那桌尚未撤下的羊肉暖锅,鼻尖似乎还残留着那股浓烈的膻气。


    “沈大人,陛下到底如何?”萧黎见他神色变幻,心焦如焚。


    沈济仁退后两步,撩袍跪倒在地。


    “恭喜陛下!恭喜殿下!”沈济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陛下这不是病症,是喜脉!陛下有喜了!依脉象看,龙胎已有月余,胎气稳固,陛下龙体康健,皇嗣定然安康!”


    晋棠呆住了。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向跪在地上的沈济仁,又缓缓转头,看向身旁的萧黎。


    萧黎也僵在那里,跟晋棠同款表情。


    喜脉?


    他们这些时日确实亲密无间,情浓之时难免放纵。


    可每一次事后他都会极其小心地为晋棠清理,生怕残留什么让他不适,也存了不想这么快有孕,让晋棠身体负担过重的心思。


    怎么会……这么快?


    晋棠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那里有一个小生命了?


    是他和萧黎的孩子?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的狂喜。


    他和萧黎的孩子!


    他们有孩子了!


    “你、你确定?”晋棠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臣确定!”沈济仁抬脸上满是激动和笃定,“陛下脉象滑利如珠,往来流利,正是典型的喜脉之象!方才陛下闻膻腥而呕,亦是孕早期常见的反应,陛下龙体如今气血旺盛,胎象极稳,只需好生调养,定能平安生产!”


    “好!好!好!”晋棠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上绽放出璀璨夺目的笑容,“赏!重重有赏!”


    宫中旧例,后妃有孕,诊出喜脉的御医都会得到丰厚赏赐。


    如今换做皇帝自己有孕,这赏赐自然更要丰厚。


    萧黎这时也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清醒过来。


    狂喜如同潮水般席卷了他,他的阿棠,怀了他的孩子。


    他们有孩子了。


    可很快担忧和后怕又涌了上来。


    怀孕生子何等凶险,晋棠虽然如今身体康健,可男子双.性本就罕见,史书都难寻记载,其中艰辛危险可想而知。


    萧黎看向沈济仁:“沈御医,陛下的胎你定要照料好,本王将陛下和皇嗣都托付给你。”


    沈济仁肃然:“殿下放心,臣必当保陛下与皇嗣平安康泰。”


    “好。”萧黎稍稍松了口气,“陛下如今可有需要注意之处?方才呕吐,可会伤身?”


    “殿下勿忧。”沈济仁忙道,“孕早期恶心呕吐乃是常事,陛下身体底子好,并无大碍,臣稍后开一副安胎养神的方子,陛下按时服用便可,日常饮食需清淡可口,少食多餐,避免油腻腥膻之物刺激,保持心情愉悦,避免劳累,便是最好的养胎之道。”


    萧黎将沈济仁的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又细细询问了许多细节,方才让张义送沈济仁出去开方抓药,并叮嘱御医署上下严阵以待,随时听召。


    暖阁内只剩下晋棠与萧黎两人。


    晋棠靠在软枕上,手依旧轻轻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微妙的不同。


    一个月……


    算算日子,正是年节前后那些胡闹的日子怀上的。


    晋棠看向萧黎,萧黎也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向对方伸出手。


    萧黎大步上前,将晋棠紧紧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却又在触及晋棠腰腹时,下意识地放松了力道。


    “阿棠。”萧黎将脸埋进晋棠颈窝,声音沙哑哽咽,“我们有孩子了。”


    “嗯。”晋棠回抱住萧黎,脸颊贴着萧黎温热的胸膛,“我们的孩子。”


    “我好高兴。”萧黎低声道,手臂又收紧了些,“可我也怕……阿棠,你会不会很辛苦?会不会有危险?我……”


    “别怕。”晋棠抬起头,吻了吻萧黎的下颌,“沈御医不是说了吗,我身体很好,胎象也稳,不会有事的,这是我们的孩子,我们要欢喜才是。”


    晋棠拉起萧黎的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你摸摸,在这里呢。”


    虽然现在还什么都感觉不到,可萧黎的手掌贴在晋棠平坦的小腹上时,仿佛有一股奇异的暖流从掌心直窜入心口,烫得他眼眶发热。


    他的血脉,和阿棠的血脉,在这里交融。


    “我会保护好你们。”萧黎凝视着晋棠的眼睛,郑重无比,“用我的生命,保护你们。”


    晋棠笑了:“我知道。”


    他重新靠回萧黎怀里,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着,享受着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


    窗外北风依旧呼啸,寒意凛冽。


    暖阁之内春意然萌发,温暖而蓬勃。


    第87章 他的阿棠,怀着他的孩子。


    殿内弥漫着安神香的清浅气息, 烛火在纱罩后静静燃着,将相拥两人的影子投在床帐上,微微摇曳。


    萧黎的手臂环着晋棠, 掌心贴在他依旧平坦的小腹上,许久未曾移开。


    晋棠靠在萧黎怀里,最初的震惊与狂喜渐渐沉淀, 化作心底一片温软熨帖的暖流, 感受着萧黎怀抱的温度, 感受着那只大手珍而重之的抚触, 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


    “王叔。”晋棠轻声开口,打破了这静谧的相拥。


    萧黎立刻低下头,目光落在晋棠脸上:“嗯?可是哪里不适?”


    晋棠摇摇头, 握住萧黎覆在他腹间的手:“没有不适, 就是觉得好奇妙。”


    他望向萧黎深邃的眼眸:“这里,真的有了我们的孩子。”


    “是。”萧黎喉结滚动,声音低沉而笃定,“我们的孩子。”


    萧黎低头在晋棠额间印下一个轻如羽翼的吻, 随后是鼻尖,最后停留在唇上, 温柔厮磨, 不带情欲。


    “阿棠, 谢谢你。”萧黎的声音有些哑。


    晋棠伸手捧住萧黎的脸, 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相依, 气息交融, 所有的爱意与承诺, 尽在不言中。


    良久, 两人才稍稍分开。


    晋棠想起方才那股剧烈的恶心, 皱了皱鼻子:“只是这害喜的滋味,可真不好受,那羊肉暖锅,朕之前明明很喜欢吃的。”


    萧黎立刻道:“往后那些腥膻油腻之物都让御膳房撤了,沈御医说了,饮食要清淡可口,少食多餐。”


    说着萧黎眉头又锁起来,“你方才吐得那样厉害,现在胃里可还难受?想不想吃点什么?喝点温水?还是让御膳房现做些清淡的粥点来?”


    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晋棠哭笑不得。


    “你别这么紧张,沈御医不是说了吗,孕早期恶心呕吐是常事,我现在好多了,就是有点累。”


    “累?”萧黎立刻紧张起来,手臂又收紧了些,“那快躺下歇着,今日的奏折都处理完了,没什么要紧事,你好好睡一觉。”


    说着萧黎便要扶着晋棠躺下。


    晋棠任由萧黎摆布,躺下后却拉着他的手不放:“王叔陪我。”


    “好。”萧黎和衣在他身侧躺下,将晋棠揽入怀中,拉过锦被仔细盖好,“睡吧,我在这儿守着。”


    晋棠确实有些倦了,怀孕初期的身体反应加上情绪起伏,让他很快便在萧黎温暖安稳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萧黎却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凝视着晋棠安宁的睡颜,目光流连在那尚未显怀的腰腹间。


    他的阿棠,怀着他的孩子。


    ……


    翌日清晨,晋棠醒来时萧黎已不在身侧。


    他刚动了动想坐起,殿门便被推开,萧黎端着温水走进来。


    “醒了?”萧黎快步上前,将水杯放在床边小几上,伸手扶他,“慢点起,可觉得头晕?”


    晋棠被萧黎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逗乐了:“我只是怀个孕,又不是瓷娃娃,哪里就这般娇弱了?”


    萧黎却不理会晋棠的调侃,仔细扶他坐稳,又试了试水温,才将杯子递到他唇边:“先喝点温水润润喉。”


    晋棠就着萧黎的手喝了半杯,刚放下杯子,萧黎已将拧好的温热棉帕递到他手上。


    洗漱完毕,更衣时萧黎更是事必躬亲。


    他拒绝了宫人上前,亲自为晋棠挑选衣物,选了最柔软舒适的常服,里三层外三层地仔细穿好,系带时力道轻柔,生怕勒着。


    穿鞋时萧黎单膝跪地,握住晋棠的脚踝为他套上袜履。


    晋棠垂眸看着萧黎专注的侧脸,心中柔软,却也觉得有些过了。


    “王叔,这些事让宫人做便是。”


    萧黎认真道:“旁人伺候,我不放心。”


    用早膳时这种紧张达到了顶峰。


    御膳房送来的早膳格外清淡精致,都是沈济仁看过单子后点头的。


    萧黎亲自为晋棠布菜,每样都要先试过温度,确认不烫不凉,才放到晋棠面前的小碟里。


    晋棠刚拿起勺子,想自己喝口粥,萧黎便伸手接过:“我来。”


    他舀起一勺粥,仔细吹凉,才递到晋棠唇边。


    晋棠:“……”


    看着萧黎眼中的紧张与关切,晋棠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乖乖张口吃下。


    一顿早膳晋棠没自己动过手,全是萧黎一勺一筷喂完的。


    饭后萧黎又立刻递上温热的安胎药。


    那药汁看着黑乎乎的,闻着便觉苦涩,晋棠皱了皱眉,但还是接过来准备一口闷了。


    萧黎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颗晶莹的蜜渍梅子。


    “沈御医说这药有些苦,怕你喝了反胃,让我备些蜜饯。”


    晋棠看着那梅子,再看看萧黎眼底的殷切,心头那点因被过度照顾而产生的无奈,彻底化作了酸软的甜蜜。


    他喝了药,含了一颗梅子在口中,清甜的滋味冲淡了苦涩。


    “王叔,朕真的没事。”晋棠握住萧黎的手,“你这样紧张,反倒让朕也跟着紧张了,沈御医不是说了吗?心情愉悦最重要。”


    萧黎反手握紧晋棠,声音紧绷:“我知道,可我控制不住。”


    接下来的日子,萧黎将这种“控制不住”的紧张贯彻到了极致。


    晋棠在殿内走动,萧黎必定紧随在侧,手臂虚虚环在他身侧,仿佛随时准备扶住他。


    晋棠想看看奏折,萧黎便立刻将文书都搬到他面前,自己在一旁陪着,晋棠看多久,他便陪多久,时不时问一句“累不累”“眼睛酸不酸”。


    晋棠不过是打了个小小的喷嚏,萧黎的脸色便瞬间变了,立刻宣沈济仁来诊脉,确认无事才稍稍放心。


    最让晋棠哭笑不得的是,萧黎开始将他抱来抱去。


    从寝殿到暖阁,不过几步路的距离,萧黎也时常直接将晋棠打横抱起,稳稳地走过去,再小心翼翼地放下。


    起初晋棠还觉得新鲜,由着他去,次数多了,便有些无奈。


    “王叔,朕能自己走。”晋棠被萧黎抱在怀里,看着廊下宫人迅速低头避让的动作,脸颊微热。


    “地上凉。”萧黎理由充分,步伐稳健,“殿内虽有地龙,但石板路到底寒了些。”


    “朕穿着厚底靴呢。”


    “那也不行。”萧黎低头看他,目光深沉,“阿棠,你现在身子重,凡事都要小心。”


    晋棠:“……”这才一个多月,哪里就身子重了?


    然而萧黎在这件事上异常固执。


    他甚至开始规划晋棠每日的活动范围,除了必要的上朝和处理政务,其余时间恨不得将晋棠拘在铺着厚厚绒毯的暖榻上。


    晋棠觉得自己快要被萧黎宠成废人了。


    他并非不享受这份无微不至的呵护,可萧黎这般如临大敌的紧张,连带着他也开始疑神疑鬼,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这样下去不行。


    晋棠决定搬救兵。


    这日沈济仁照例来请平安脉。


    诊脉过后,沈济仁捻须笑道:“陛下脉象平稳有力,龙胎安好,陛下只需保持心境开阔,饮食得当,便无大碍。”


    晋棠看了一眼身旁紧绷着脸的萧黎,对沈济仁道:“沈御医,朕的身子朕自己有数,只是王叔他……”


    他叹了口气:“自打知道朕有孕,他便紧张得不行,恨不得朕整日躺着不动,连路都不让朕自己走,沈御医,你且与他说说,这般紧张,于养胎可有益处?”


    沈济仁闻言看向萧黎。


    只见这位平日冷峻威严的玄王殿下,此刻眉眼间满是焦虑。


    沈济仁心中了然,也颇觉感慨。


    他清了清嗓子,对萧黎正色道:“殿下关心陛下龙体,关爱皇嗣之心,老臣明白,只是这养胎之道,贵在自然平和,过犹不及啊。”


    萧黎:“此言何意?”


    “殿下。”沈济仁缓声道,“妇人怀孕,虽需谨慎,却也不必终日卧床,战战兢兢,适当走动,呼吸新鲜气息,晒晒暖阳,反有利于气血流通和胎儿生长,陛下如今胎象稳固,龙体康健,日常起居如常即可,无需过度拘束。”


    沈济仁语重心长道:“再者,这腹中胎儿虽未成形,却已能感知母体情绪,陛下心境开阔愉悦,胎儿便安宁,陛下若因过度紧张而心生烦闷焦虑,反而不利于胎儿成长,殿下这般小心翼翼,陛下看在眼中,岂能不觉压力?长此以往,恐于安胎无益啊。”


    这话醍醐灌顶。


    萧黎看向晋棠,见晋棠正无奈又带着几分依赖地望着他,那眼神里确有几分被过度保护困扰的痕迹。


    是啊,他只顾着自己紧张,生怕晋棠和孩子有丝毫闪失,却忘了阿棠的感受。


    他的紧张,他的过度保护,无形中成了阿棠的负担。


    “沈御医所言极是。”萧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是本王关心则乱了。”


    沈济仁捋须点头:“殿下能明白便好,只需如常照料,注意饮食起居,避免劳累和剧烈动作,让陛下保持心情舒畅,便是最好的安胎之法。”


    送走沈济仁,萧黎回到暖榻边,在晋棠身旁坐下。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握住晋棠的手,低声道:“阿棠,是我不好,这些日子,让你受累了。”


    晋棠摇摇头,靠进萧黎怀里:“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和孩子,你真的不用这么紧张,沈御医不是说了吗?我身体好得很,孩子也好好的,我们就像以前一样好不好?你该忙便去忙,我若累了,自己知道歇着。”


    萧黎将下巴轻轻抵在晋棠发顶,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躯体,那颗因恐惧而一直高悬的心,缓缓落回实处。


    “好。”他哑声应道,“听你的。”


    从那日后,萧黎果然收敛了许多。


    他不再事事亲力亲为到令人窒息的地步,允许宫人近身伺候晋棠起居,也不再对晋棠的日常走动过于干涉。


    只是有些习惯已然根深蒂固。


    比如夜里就寝,萧黎总会将晋棠圈在怀中,手掌下意识地覆在那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再比如晋棠稍有不适,哪怕只是轻轻蹙眉,也会立刻察觉,询问关切。


    但萧黎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情绪,尽量不在晋棠面前流露出过分的紧张。


    晋棠是真拿萧黎没办法,只能让萧黎自己调理。


    很快春闱放榜,贡士的名单出来了,紧接着便是殿试,晋棠是要亲临的。


    三月十五,殿试之日。


    “阿棠,该起了。”萧黎的声音在晋棠耳边响起。


    晋棠困倦地往萧黎怀里缩了缩,眼睛都懒得睁开,含糊道:“唔……再睡会儿。”


    萧黎低笑,吻了吻晋棠的鬓角:“今日殿试,陛下可是主考官,迟了可不好。”


    话虽如此,萧黎却将人更暖地拥在怀里,手掌在晋棠后背轻轻抚拍,让他慢慢清醒。


    晋棠赖了片刻,终究还是惦记着正事,慢吞吞地睁开眼。


    他叹了口气,任命地坐起身。


    自打怀孕后他越发贪睡,早起成了每日最大的挑战。


    萧黎早已起身,此刻端了温水来,伺候他洗漱。


    晋棠像没骨头似的,软软地靠在萧黎身上,由着他用温热的棉帕给自己擦脸,又就着他的手漱了口。


    更衣时,晋棠连手臂都懒得抬,只微微张开,让萧黎替他穿上繁复的朝服。


    萧黎动作熟稔利落,很快便将晋棠收拾妥当。


    “我的陛下,真好看。”萧黎低声道。


    晋棠从镜中回望他,唇角弯起:“我的王叔,也好看。”


    两人相视一笑,携手走出寝殿。


    太极殿今日布置与往日不同。


    御阶之下,整齐地摆放着数十张书案,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那是为通过会试的贡士们准备的。


    殿试只考策论一道,由皇帝亲自出题,贡士们当场作答,考验的是真才实学和治国安邦的见解。


    晋棠与萧黎在御座上坐下。


    不多时,礼部官员引着新科贡士们鱼贯入殿。


    这些贡士大多是年轻人,个个身着襕衫,神色或激动、或紧张、或故作镇定,在礼官的指引下,向御座行三跪九叩大礼,然后依名次在指定的书案后落坐。


    晋棠目光缓缓扫过下方。


    这是他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担任殿试考官,感觉颇为新奇。


    考生们落座后,礼部官员宣读殿试规则和考场纪律,晋棠从御案上拿起早已备好的策论题目,亲自宣读。


    晋棠:“今欲使国富而民不困,其道何由?”


    题目是关于民生的。


    既考察士子们对实际政务的了解,也考验他们的思路与格局。


    题目宣读完毕,贡士们凝神思索片刻,便纷纷提笔,开始答卷。


    殿内只有毛笔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偶尔有贡士轻声研墨,或搁笔沉思。


    晋棠坐在御座上,并未一直盯着下方,偶尔会与身侧的萧黎低声交换一两句看法,或是端起茶盏轻抿一口。


    阳光渐渐升高,透过高大的殿门洒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时间一点点流逝。


    晋棠看着下方那些或奋笔疾书,或凝眉苦思的年轻面孔,心中忽然生出许多感慨。


    这些士子便是大昭的未来,他们中的佼佼者,将进入朝堂,成为治理国家的栋梁。


    而自己与萧黎将为他们搭建舞台,守护这片山河,也守护他们即将出生的孩子,在这片土地上安宁成长。


    萧黎似乎察觉到晋棠情绪的波动,在御案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


    晋棠回神,侧头看向萧黎,对上他深邃含笑的眼眸,心中一片安宁。


    他反手握紧萧黎的手指,十指相扣,密不可分。


    殿试的钟声在春日的阳光里,悠悠传开。


    天气,彻底回暖了。


    第88章 窗外春光明媚,庭院里的海棠已结了花苞


    殿试结束的次日, 太极殿内依旧残留着笔墨的淡淡气息。


    清晨天光初透,九位阅卷官早已按品级肃立于殿中,每人面前的长案上都堆叠着昨夜通宵初阅后遴选出的试卷。


    这些试卷代表着本届春闱最顶尖的才学, 也承载着无数寒窗苦读的期盼。


    晋棠今日起得比往日早些。


    或许是腹中胎儿渐稳,不再那般贪睡嗜酸,精神也恢复了许多。


    他坐在镜前由萧黎为他束发戴冠。


    “陛下今日气色甚佳。”萧黎仔细将最后一根玉簪插入发髻, 指尖拂过晋棠耳后柔软的碎发。


    晋棠从镜中望他, 眼底有光:“想着要定天下英才的名次, 朕便精神了。”


    两人携手步入殿中, 阅卷官们齐声行礼。


    晋棠在御座坐下,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


    “开始吧。”


    阅卷官们躬身应是,开始逐一呈报。


    过程漫长而细致。


    每一位阅卷官都需陈述自己手中试卷的优劣, 引经据典, 分析策论要点,有时还会因观点不同而低声争辩几句。


    殿内烛火明亮,映照着众人或激动或严肃的面容。


    晋棠听得很认真。


    他时而颔首,时而微微蹙眉, 偶尔会打断某位阅卷官的陈述,追问一两个细节。


    萧黎大多时候沉默着, 只在晋棠伸手去端茶盏时, 会先一步将温度恰好的茶水递到他手边。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渐渐升高。


    初步拟定的前十名试卷被单独取出呈至御案。


    晋棠的目光落在最上面那一份。


    字迹清峻, 笔力遒劲, 文章结构严谨, 开篇便直指吏治之弊。


    “……臣观今日之弊, 不在俸薄而在心贪, 前朝设‘养廉银’, 本意恤臣,然银愈多而贪愈炽,何也?盖廉耻生于心,非银钱所能养,今大昭俸给优厚,恩遇已极,若犹不足,则非朝廷吝啬,实乃人心无厌……”


    晋棠眼中掠过赞许之色。


    他继续往下看。


    这篇文章不仅批判了“养廉银”的流弊,还提出了一套吏治整顿方略:严考课、明赏罚、畅言路、清积弊,引据翔实,论证有力,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凛然正气。


    “此子何人?”晋棠抬眼问道。


    负责呈报的礼部侍郎连忙躬身:“回陛下,此卷乃湖州举子陆文渊所作,陆文渊出身寒门,今年二十有七,去岁秋闱便是解元。”


    “陆文渊。”晋棠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指尖在试卷上轻轻一点,“此文鞭辟入里,切中时弊,更难得见识卓远,不为陈规所囿。”


    他将这份试卷递给萧黎。


    萧黎接过浏览,眼中亦露出欣赏之色:“确为经世之文。”


    晋棠点点头,看向第二份。


    这份答卷关注的是农政与税制改革。


    这考生结合大昭现状,提出了“缓步更张、以纾民困”的具体措施:清丈田亩以均税负,设常平仓以平粮价,兴修水利以增农产,主张由官府低息借贷给农户,以抑制豪强高利盘剥。


    文章数据详实,逻辑清晰,虽略显保守,但可行性极强。


    “此卷作者是?”


    “陛下,这是江宁举子沈知白的答卷。”另一位阅卷官回禀,“沈知白乃江宁沈氏旁支,其家族多以经商为业,故对钱粮流通、市井民生颇为了解。”


    晋棠若有所思。


    沈知白的文章务实,但字里行间能看出世家子弟特有的圆融与谨慎,与陆文渊那种寒门士子的锐气截然不同。


    第三份答卷则论述粮食安全与灾荒预防。


    此人建议朝廷编纂适合大昭各地气候土壤的农书,推广高产作物,建立从朝廷到州县的粮情监测体系,提出了“具体防灾备荒措施。


    文章写得深入浅出,既有理论高度,又有实操细节,显见作者是真正下过功夫钻研实务的。


    “此人叫周明理?”晋棠看着卷首的名字,“何方人士?”


    “回陛下,周明理乃豫章人士,其父曾任县丞,后因得罪上官去职,家道中落,周明理自幼随父行走乡里,对农事民生体会颇深。”


    晋棠轻轻颔首,将三份试卷并排放在御案上。


    陆文渊的整顿吏治,沈知白的税制改良,周明理的粮食安全——这三篇文章都很不错。


    阅卷官们都屏息凝神,等待着皇帝的最后裁定。


    晋棠的目光在三份试卷上来回游移。


    “陆文渊之文如利剑出鞘,直指根本,吏治不清,万事皆空,其论‘养廉银’之弊,深得朕心,大昭官员俸禄不低,福利优厚,若仍不知足,便是心贪,非银钱所能养,此等见识,可为状元。”


    话音落下,几位阅卷官交换了眼神,虽有人心中或许更偏爱沈知白的稳妥或周明理的务实,但无人出声质疑。


    “沈知白之文,老成谋国,可行性强,税制关乎国本民生,不可轻动,亦不可不动,其‘缓步更张’之策,稳妥周全,可为榜眼。”


    晋棠顿了顿,目光落在周明理的试卷上,眼中闪过一丝惋惜。


    “周明理关注粮安全与灾荒预防,此乃固本之策,其见识深远,文章亦扎实,然其文风稍显质朴,于文章华彩上略逊前二人,便点为探花吧。”


    晋棠看向众阅卷官:“诸卿以为如何?”


    “陛下圣明!”众人齐声应道。


    定了前三甲晋棠并未松懈。


    他让阅卷官将其余七份前十的试卷也呈上来,一一翻阅。


    这些试卷各有千秋,或文采斐然、或见解独到,但比起前三甲,总归稍逊一筹。


    晋棠看得仔细,偶尔会调整一下名次。


    “这份见解虽好,但空泛了些,往后挪两位。”


    “这篇谈漕运改良的,倒有些新意,可进一位。”


    如此这般,直到前十的名次都确定下来。


    还没有结束,晋棠吩咐将二甲的试卷也搬来。


    二甲共取一百二十名,试卷堆叠起来,如同小山。


    萧黎眉头微蹙,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这些试卷诸位大人都已仔细审阅过,排名大致公允,陛下不必如此辛劳。”


    晋棠却摇摇头:“殿试取士,关乎国家人才选拔,朕既为主考,便该尽到责任。”


    他摸了摸自己尚未显怀的小腹,眼中闪过柔和的光:“朕想亲自看看,大昭未来的栋梁们,都是何等模样。”


    萧黎知晋棠固执,不再劝阻,只默默陪着。


    晋棠埋首试卷之中。


    起初他看得很快,目光扫过卷面,便能大致判断文章优劣。


    但越到后来,眼睛越酸涩,精神也渐渐不济。


    这些试卷水平参差不齐,有些文章写得花团锦簇却空洞无物,有些则朴实无华但言之有物,需要仔细辨别。


    晋棠看了一会儿,觉得腰背有些酸,便悄悄往后靠了靠。


    萧黎立刻察觉,让晋棠靠在自己腿上。


    这个姿势隐秘而舒适,晋棠舒服地叹了口气,继续翻阅。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晋棠眼睛实在酸得厉害,抬手揉了揉。


    萧黎的手便从后面伸过来,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轻轻按在晋棠的太阳穴上,力道适中地揉着。


    “歇会儿吧。”萧黎低声道。


    “还剩最后二十份。”晋棠固执地摇头,眼睛却已经半眯起来,“看完就好。”


    萧黎无奈,只得继续帮晋棠揉着穴位,另一只手从宫人手中接过温热的帕子,敷在晋棠眼上。


    如此这般,等到最后一份试卷合上,窗外天色已然昏暗。


    晋棠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向后软倒在萧黎怀里。


    “看完了。”晋棠声音带着疲惫,“二甲的名次朕也略调了几处,王叔你帮朕看看,可还妥当?”


    萧黎接过晋棠递来的名册,快速浏览。


    他本就参与了阅卷,对多数试卷都有印象,晋棠调整的几处,恰恰修正了阅卷官们因个人偏好或疏忽造成的微小偏差,使得整体排名更加公允。


    “陛下明察秋毫。”萧黎由衷道,“这几处调整,臣亦觉更为妥当。”


    晋棠笑了,那笑容在烛火映照下冲淡了疲惫。


    “那便这样定了。”


    三月十七,传胪大典。


    这一日,天公作美,春阳和煦。


    太极殿前的广场上,早已设好香案仪仗,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两侧,新科进士们身着礼部统一发放的进士服,依名次列队。


    人人神色激动,却又竭力维持着仪态,等待着决定命运的时刻。


    晋棠端坐于御座之上。


    今日他穿着隆重的朝服,十二旒冕冠垂下的玉藻在春风中微微晃动。


    萧黎立于御阶之侧,紫色蟒袍在阳光下泛着威严的光泽,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


    吉时到。


    鸿胪寺官员出列,手持黄榜,朗声唱名。


    声音洪亮悠长,穿透春风,传遍广场。


    “第一甲第一名,湖州陆文渊——”


    陆文渊身形一震,深吸一口气,撩袍出列,在无数道羡慕与复杂的目光中,跪倒在御阶之前。


    “第一甲第二名,江宁沈知白——”


    “第一甲第三名,豫章周明理——”


    沈知白与周明理依次出列,跪于陆文渊身后。


    唱名继续。


    “第二甲第一名……”


    一个个名字被高声念出,被唱到名字的进士出列谢恩,未被唱到的则紧张等待,有人欢喜有人失落。


    整个广场只有鸿胪寺官员浑厚的唱名声,和进士们跪拜谢恩时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响。


    所有名次唱毕。


    晋棠缓缓站起身。


    冕旒玉藻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御阶之上。


    “诸生。”声音透过玉藻传来,带着威严与期许,“今日尔等金榜题名,鱼跃龙门,乃寒窗苦读之功,亦朝廷选才之幸。”


    “然,功名并非终点,朕望尔等牢记今日初心,不忘笔下誓言,陆文渊——”


    被点到名的状元郎浑身一凛,伏身更深:“臣在。”


    “尔在试卷中论吏治之要,言‘廉耻生于心,非银钱所能养’,朕深以为然,望尔入朝之后,秉持此心,清明自守,莫负今日文章。”


    陆文渊重重叩首:“臣谨遵圣训!定当恪尽职守,清廉报国!”


    “沈知白。”


    “臣在。”


    “尔言税制改革当‘缓步更张,以纾民困’,朕望尔日后为官,亦能体察民情,步步稳妥,既要有革新之志,亦需存仁厚之心。”


    沈知白恭敬应道:“臣定当牢记陛下教诲,以民为本,稳妥行事。”


    “周明理。”


    周明理连忙应声。


    “粮为民生之本,防灾备荒乃长治久安之策,尔既关注此道,便当潜心钻研,将来无论在何职位,皆不可忘农事之重。”


    “臣遵旨!必以农事民生为念!”


    晋棠微微颔首,重新看向所有进士。


    “朕今日亲授官职,陆文渊,授翰林院修撰,沈知白、周明理,授翰林院编修,余者由吏部依制铨选。”


    “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谢恩声中,晋棠缓缓坐回御座。


    春风拂过广场,扬起进士们崭新的袍角,也吹动了御阶两侧的旗帜。


    传胪大典在庄重喜庆的气氛中结束。


    新科进士们退去,文武百官也陆续散去。


    晋棠回到寝宫,一进暖阁便踢掉了沉重的朝靴,整个人歪进软榻里。


    “累死了。”


    萧黎快步上前帮晋棠卸下冠冕,又解开繁复的朝服,换上轻软的常服。


    “陛下今日辛苦了。”萧黎将人揽入怀中,手指轻轻按揉着晋棠的额角。


    暖阁内安静下来,只有熏香袅袅。


    窗外春光明媚,庭院里的海棠已结了花苞,点点嫣红缀在枝头,在春风中轻轻摇曳。


    【作者有话要说】


    试卷参考王安石《进士策问》、徐光启《屯田疏》相关策论、赵秉忠状元卷,养廉银是我看神探狄仁杰第三部的时候知道的,我写古耽会看神探狄仁杰找感觉,不过我查资料显示养廉银是清朝雍正时期创立的一种附加薪俸制度,核心目的是试图通过高额的经济补贴来遏制官员贪污,培养和鼓励官员廉洁操守,我个人觉得emmmm这不现实


    第89章 “朕有喜了。”


    时光如水, 潺潺流过三月。


    春意彻底浸润了皇城,御花园里新移栽的海棠开得正是烂漫,粉白嫣红的花朵压满枝头, 微风拂过时,便有细碎的花瓣打着旋儿飘落,沾在游廊的栏杆上, 或是悄然停在谁的肩头发梢。


    晋棠的寝宫庭院里, 那几株老海棠也绽开了今年的第一茬花。


    晨起时, 晋棠推开窗便被满目的云霞般绚烂的花色晃了眼。


    空气中浮动着清甜微涩的花香, 混合着春日泥土湿润的气息。


    “今年的海棠开得真好。”晋棠扶着窗棂,深深吸了一口气,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一件薄软的披风轻轻落在肩头。


    萧黎的声音响在耳畔:“晨风还凉, 陛下当心些。”


    晋棠顺势向后靠进萧黎怀里,握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不凉,暖和着呢。”


    他的手掌覆在萧黎手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对方指节处因常年习武握剑而留下的薄茧。


    腹中的小生命已经安稳地度过了头三个月。


    沈济仁昨日刚来请过平安脉, 仔细诊察后,捻须含笑, 说胎象已经十分稳固, 陛下龙体安康, 皇嗣茁壮, 往后只需如常调养, 静待瓜熟蒂落便好。


    晋棠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紧接着第二日上朝。


    太极殿。


    晨光透过高大的殿门洒入, 将御阶之上的九龙金漆宝座照得熠熠生辉。


    晋棠今日气色极好。


    许是春日暖阳的缘故, 他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 眉眼舒展, 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今日格外明亮,仿佛敛尽了窗外所有的春光。


    例行政务奏报开始。


    户部禀报春耕进展,工部陈述各地河防加固情况,吏部汇报新科进士铨选安置进度……一切如常,有条不紊。


    晋棠端坐聆听,偶尔简短批示,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


    萧黎也神色如常,只是那深邃的眼眸,偶尔会落在御座上的身影上,停留时眼底深处有温柔的光泽流转。


    当几桩紧要政务议毕,殿内出现了短暂的沉寂。


    就在这沉寂即将被下一个奏报打破时,晋棠忽然开口了。


    “诸卿,今日朕有一桩大喜事,要与诸位爱卿分享。”


    喜事?


    百官皆是一愣,下意识地交换眼神。


    陛下能有什么喜事?江南已平,科举已毕,朝政渐稳……


    无数猜测在众人心头闪过。


    “朕有喜了。”


    哦,有喜了,那确实是……


    什么?!


    所有官员,从位列前班的阁老尚书,到站在后排的末流小官,神色异彩纷呈。


    陛下有喜了?


    有喜了?!


    喜从何来?!陛下是男人啊!


    男人怎么会有喜?!


    难道是陛下寻了女子,令其有孕,打算记在玄王名下,以此延续皇嗣?


    这个念头立刻蹦进了许多人的脑海。


    毕竟玄王殿下如今是陛下亲口册封的“宸宫摄政亲王”,与陛下关系非比寻常,若陛下寻了女子生子,记在玄王名下,将来立为太子,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可这也太匪夷所思了!陛下为何要如此曲折?直接纳妃不行吗?


    晋棠等了一会儿,见下方依旧鸦雀无声,百官们如同泥塑木雕,他微微挑了挑眉。


    “怎么?”晋棠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朕有喜了,这难道不是值得庆贺之事?诸卿为何不向朕道贺?”


    众人浑身一震,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道贺?这、这怎么道贺?


    贺词该怎么说?恭喜陛下……有喜了?


    这话怎么想怎么别扭啊!


    可陛下金口玉言,亲口说了这是喜事,还问为何不贺,他们能怎么办?难道还能当场问陛下这“喜”从何来吗?


    孙阁老到底经历的风浪多,最先反应过来。


    他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老臣……恭贺陛下!”


    “陛下、陛下有喜,实乃大昭之福,社稷之幸!老臣为陛下贺!为江山贺!”


    有了孙阁老带头,其他官员如梦初醒,连忙跟上。


    “臣等恭贺陛下!”


    “恭贺陛下喜得皇嗣!”


    “陛下万岁!大昭万年!”


    山呼海啸般的道贺声响起,礼数是周全了。


    晋棠看着下方跪伏的百官,听着那有些杂乱却足够响亮的贺声,唇角弯起一个心满意足的弧度。


    “众卿请起。”晋棠抬手,语气越发和煦,“朕心甚慰。”


    晋棠捉弄了一番朝臣,才缓缓道:“此乃朕与玄王之子,是大昭名正言顺的皇嗣,待其降生,朕自会昭告天下,普天同庆。”


    朕与玄王之子。


    名正言顺的皇嗣。


    亲娘啊,陛下生啊?


    虽然陛下与玄王的关系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年前大朝会上那等同于“封后”的诏书也令人震撼,可这男子生子,陛下亲口承认腹中骨肉是两人血脉,冲击力还是太超过了。


    许多官员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


    晋棠也达到了目的,不再多言,简短吩咐了几句无关痛痒的政务,便宣布退朝。


    “恭送陛下——”


    百官们恍恍惚惚地行礼,目送着皇帝与摄政王并肩离去。


    直到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殿后,太极殿内轰然炸开。


    “陛、陛下刚才说什么?!与玄王之子?!”


    “男人……男人怎么能……?”


    “可陛下亲口所言,岂能有假?而且玄王殿下那神情……”


    “天佑大昭!天佑大昭啊!陛下能诞育皇嗣,这岂不是说,从此皇室血脉传承再无隐忧?!”


    议论声如同沸腾的开水,喧嚣直上殿梁。


    但无论如何,事实已然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他们的皇帝陛下,怀了玄王萧黎的孩子。


    大昭即将迎来一位皇嗣。


    引发这场朝堂震动的两人正携手走在返回寝宫的宫道上。


    沈济仁说了,要晋棠多动动,别总是坐着,对身体反倒不好。


    春风和煦,吹拂着两人的衣袍。


    晋棠侧头看向萧黎,眼中满是笑意:“王叔,你看到他们的表情了吗?”


    萧黎眼中亦是笑意弥漫:“陛下这番宣告,着实惊人。”


    “就是要惊人。”晋棠哼了一声,摸了摸小腹,“我们的孩子,自然要堂堂正正地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是最尊贵的皇嗣,谁也不能质疑他的身份。”


    “是。”萧黎低声道,目光温柔地落在晋棠腹间,“谁也不能。”


    ……


    四月的宫廷,连空气都透着几分慵懒的暖意。


    晋棠半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小腹的弧度在轻薄春衫下已清晰可辨。


    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目光投向庭院里开得正盛的海棠,不知在想些什么。


    萧黎坐在不远处批阅奏章,偶尔抬眼看他,目光相接时,便有无需言语的暖流悄然传递。


    “王叔。”晋棠开口,打破了满室静谧,“你说咱们的婚事,往后推多久合适?”


    萧黎放下朱笔,走到晋棠身边坐下,自然而然地将他一只微凉的手拢入掌心:“沈太医说了,你产后需得好生将养,月子要坐足,不宜劳神,一切以你身子为重,婚期不急。”


    “我是不急。”晋棠顺势靠在萧黎肩头,指尖在他掌心划拉着,“可礼部那边总得给个准话,原先定的日子是断然不行了,得重新挑个好日子。”


    萧黎明白晋棠的意思,婚期变更非同小可,尤其是帝王的婚期,牵涉到礼制、筹备乃至天下观瞻,必须由太史令郑重择选吉日。


    “那便让周天衍再来一趟。”萧黎道。


    当日,一道口谕便传到了太史监。


    周天衍接到传召时正在观测星象。


    听闻陛下宣召,他心中微动,联想到近日朝野上下那桩震撼的“喜事”,隐约猜到了几分。


    踏入皇帝寝宫,周天衍恭敬行礼,目光恪守臣子本分,绝不乱瞟,但眼角余光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御座上陛下那与往日略显不同的坐姿,以及旁边玄王殿下那时刻不离的守护姿态。


    “周卿平身。”晋棠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今日召你来,是为朕与玄王的婚期之事。原定的日子怕是不合适了,需得劳烦周卿再费心,重新推算一个良辰吉日。”


    果然!


    周天衍尽管早有准备,心尖还是颤了颤。


    他努力维持着面色平静,问道:“臣遵旨,敢问陛下,于年份、月份可有大致倾向?或有何需特意避忌之处?臣推算时也好有所侧重。”


    晋棠与萧黎交换了一个眼神,轻松笑道:“年份嘛,自然是明年,月份……需得在朕身体完全便利之后,且要兼顾喜庆祥和,宜于举行册立大典,周卿是懂星象历法、也通晓阴阳之人,这其中关窍,想必明白?”


    周天衍头皮微微一麻。


    陛下真的有孕!


    纵然已有心理准备,这明确的认知砸下来,还是让周天衍产生了瞬间的眩晕。


    “臣明白,臣定当依据陛下与殿下生辰,结合星宿运行、节气流转,仔细推算,务必择一上上吉日。”


    晋棠看着周天衍一副努力消化的模样,觉得甚是有趣,也不点破,只道:“如此,便有劳周卿了。”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周天衍应下,“臣这就回去潜心推算,尽快将筛选出的佳期呈报陛下与殿下御览。”


    “嗯,去吧。”晋棠摆了摆手。


    周天衍如蒙大赦,又一丝不苟地行了礼,这才退出了殿外。


    直到走出寝宫范围,来到无人注意的宫道转角,周天衍才停下脚步,掏出一块素白帕子轻轻按了按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望着廊檐外明晃晃的春光,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他也是有史以来第一个见到男子怀孕的太史令了。


    第90章 “你轻轻的,帮帮我……”


    风暖得恰到好处, 拂过宫墙时也褪去了最后一丝凛冽,只余下温存。


    窗扉敞着,庭院里那几树海棠开得正好, 粉白的花瓣被风卷着,偶尔有几片飘进廊下,落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静悄悄的。


    晋棠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身上只着一件月白色的薄绸寝衣, 衣带松松系着, 他垂着眼,指尖隔着衣料,轻轻按在小腹上。


    原本平坦紧实的地方, 如今已能摸到一点隆起的弧度。


    不明显, 但确实存在。


    像春日里悄然鼓起的一个小花苞。


    晋棠自己也是这两日才真切感受到的,之前只是觉得腰身似乎没有往日那么利落,束带时需要稍稍放松一格,直到今晨更衣时指尖无意划过下腹, 才惊觉那里已然有了变化。


    属于他和萧黎的骨肉正在那里安稳生长。


    晋棠的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一种奇异而柔软的情绪在心口弥漫开, 他抬起头望向殿门方向。


    萧黎今日去兵部商议边军换防的细节, 算算时辰, 也该回来了。


    正想着, 殿外便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萧黎踏入殿内, 衣服上还带着外间阳光的温度。


    他一眼便看到倚在窗边的晋棠, 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晋棠搭在小腹的手上, 眸色瞬间柔和下来。


    “陛下。”萧黎几步走到榻边, 很自然地单膝跪了下来, 伸手握住了晋棠空着的那只手“臣回来了,今日感觉如何?”


    “好得很。”晋棠任他握着,“就是有点懒,不想动。”


    萧黎低笑,视线落在晋棠小腹:“让臣看看?”


    晋棠脸颊微热,却还是松开了按着衣料的手,任由萧黎轻轻撩开那层薄绸的下摆。


    小腹的弧度在柔和的光线里清晰可见,皮肤依旧白皙光滑,只是微微隆起,像一枚温润的玉珠嵌在那里。


    萧黎的呼吸屏住了。


    他伸出手,仿佛怕惊扰到孩子,迟疑了片刻才轻柔地覆了上去。


    掌心下的肌肤温热、细腻,那一点隆起的弧度并不坚硬,而是充满弹性的柔软,随着晋棠平缓的呼吸微微起伏。


    “好像又长大了一点。”萧黎的声音里透着满足。


    “沈御医说四个月后就会长得快些。”晋棠也低下头,看着萧黎的手覆在自己腹上,“王叔觉得,是男孩还是女孩?”


    萧黎抬起头,望进晋棠含着笑意的眼睛:“只要是你生的,男孩女孩,臣都喜欢。”


    “朕也是。”晋棠轻声说,“只要是我们俩的,都好。”


    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着,萧黎的手掌始终轻贴在晋棠腹间。


    窗外海棠随风声飘落,时光静好。


    夜幕降临。


    沐浴过后,晋棠换上了更柔软的丝质寝衣,躺在宽大的龙床上,萧黎熄了外间大部分的灯烛,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小的宫灯,光线昏黄温暖。


    萧黎掀开锦被在晋棠身边躺下,手臂习惯性地环过来将人揽入怀中。


    晋棠很自然地靠过去,后背紧贴着萧黎温热的胸膛,萧黎的手掌顺着他的腰侧滑下,再次轻轻覆在了那已然显怀的小腹上。


    “王叔。”晋棠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你每天这样贴着,能感觉到什么吗?”


    “现在还不成,沈御医说了,至少要等到五个月左右,孩子力气大了,才能在腹中活动,外面才能摸到,现在……就是觉得踏实。”


    萧黎的掌心贴着那处柔软的隆起,偶尔极轻地摩挲一下,仿佛同那个尚未谋面的小生命打着招呼。


    晋棠被他弄得有些痒,轻轻笑了一声,身体更放松地偎进他怀里。


    萧黎的气息、温度隔着薄薄的寝衣传递过来,还有那只始终温暖覆在他腹间的手……这一切都让晋棠感到无比安心。


    只是……


    不知是不是孕期身体的自然变化,还是这暖融春夜催生了别样心绪,晋棠渐渐觉得,身体里泛起一丝躁动。


    起初只是若有若无。


    晋棠以为是姿势不舒服,在萧黎怀里轻轻蹭了蹭。


    可那躁动并未平息,反而随着身后人平稳的呼吸和紧贴的体温,慢慢清晰起来,是带着渴求的空虚感,从小腹深处悄然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晋棠的身体微微绷紧,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他想起之前问过沈济仁,关于孕期是否还能行房。


    沈御医当时捻着胡子,颇为严谨地告诉他,怀孕头三个月和后三个月需格外谨慎,最好避免,但中间四到六个月,胎象稳固,若身体并无不适,适当的纾解,反而有益身心。


    当时晋棠听得面红耳赤,含糊应了。


    如今这感受真切起来,才明白沈济仁话里的意思。


    “萧黎……”晋棠的声音不自觉带了一丝喑哑,他往后靠了靠,脊背更紧地贴住萧黎。


    “嗯?”萧黎立刻察觉到晋棠声音里的异样,手臂收紧了些,“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晋棠咬了咬唇,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过身面对着萧黎。


    晋棠的眼睛湿漉漉的,脸颊绯红,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息带着不同寻常的热度。


    萧黎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先是一怔,随即了然。


    他并非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与晋棠亲密无间这些时日,对爱人的情动模样再熟悉不过,只是如今晋棠怀着身孕,所有的心思都放在呵护他和孩子上,本能地压制了那些欲念。


    “阿棠……”萧黎低声唤他,指尖抚上晋棠发烫的脸颊,“想要?”


    晋棠被萧黎直白的问话弄得更加羞窘,却还是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蚋:“嗯……有点。”


    萧黎眸色深暗,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低头吻了吻晋棠的额头:“别怕,交给我。”


    萧黎先是吻住了晋棠的唇,温柔而缠绵,细细品尝着那份独属于晋棠的清甜,直到晋棠气喘吁吁,身体彻底软下来。


    然后手掌沿着晋棠的腰侧滑下,去顺从主人需求的地方。


    萧黎的动作很慢,也很温柔,掌心带着薄茧,力度却控制得恰到好处。


    晋棠仰起脖颈,睫毛颤抖着,可渐渐的,便觉得不够。


    体内那股更深处的躁动愈发明显,晋棠无意识地夹紧了双腿,身体在萧黎怀里难耐地扭动。


    “萧黎。”晋棠手指抓住了萧黎的衣襟,“里面也难受。”


    萧黎呼吸骤然粗重。


    他何尝不知晋棠真正的渴求,只是顾虑着腹中胎儿,不敢轻易尝试。


    “阿棠。”萧黎强自克制着,“沈御医说过,要小心……”


    “我知道。”晋棠眼中水光潋滟,“你轻轻的,帮帮我……”


    这样的目光,这样的祈求,萧黎如何能拒绝?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才哑声道:“好。”


    萧黎小心地调整了两人的姿势,让晋棠侧躺着,自己从身后环抱住他,这个姿势能最大程度避免压迫到腹部。


    ……(拉灯,什么都没有)


    余韵久久不散,晋棠瘫软在萧黎怀里,大口喘着气,浑身汗湿,意识松弛,方才那股躁动空虚被抚平,取而代之的是饱足的困倦。


    萧黎仔细为晋棠清理干净,又换了干爽的寝衣,将人重新拥入怀中,拉好锦被。


    “睡吧。”萧黎吻了吻晋棠。


    ……


    翌日,晋棠是被透过窗纱的明媚阳光唤醒的。


    他愣了一瞬,才意识到身侧早已空无一人,枕畔余温微凉。


    帐外天色大亮,显然已过了平日起身的时辰。


    晋棠撑着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唤道:“张义?”


    张义如今越发沉稳,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意:“陛下醒了?殿下见陛下睡得沉,特意吩咐莫要惊扰,殿下已去太极殿主持朝会了。”


    朝会?


    晋棠他脸上顿时一阵发热。


    昨夜确实是胡闹得晚了些,又那般……纾解之后,竟一觉睡到了这个时候,萧黎定然是见他睡得香甜,不忍叫醒,自己独自去早朝了。


    “可有人议论?”晋棠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张义低着头:“回陛下,众人皆知陛下如今怀着龙嗣,辛劳难免,殿下只说陛下昨夜批阅奏折至深夜,今日需多歇息片刻,众位大人皆体恤圣躬,并无异议,朝会一切如常。”


    晋棠松了口气,心下又有些赧然。


    什么批阅奏折至深夜……这借口,也就萧黎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偏偏朝臣们还深信不疑。


    这样也好,总比让人知道他这个皇帝是因着那种事睡过了头要强。


    “殿下还吩咐了御膳房,为陛下准备了早膳,陛下可要现在传?”张义又问。


    “传吧。”晋棠起身,由宫人伺候着洗漱更衣。


    用过早膳,晋棠觉得精神好了许多,昨夜那种饱足后的慵懒犹在,却不再困倦,走到书案后坐下,翻了翻萧黎早已整理好需要他过目的几份奏报。


    都是些按部就班的事务,晋棠只需稍作批阅即可。


    到了晌午,萧黎才回来。


    他踏入寝殿,见晋棠正靠在暖榻上翻看一本书,神色恬静,气色红润,眉宇间还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风情,心中便是一松,眼底泛起笑意。


    “陛下睡得可好?”萧黎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在榻边。


    “嗯。”晋棠放下书,脸颊还有些微红,“早上,辛苦王叔了。”


    萧黎低笑:“陛下睡得好,臣便不辛苦。”


    晋棠摇摇头,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多谢王叔。”


    萧黎眸色一深,将人揽入怀中:“为陛下分忧,是臣本分。”


    两人静静相拥片刻,晋棠忽然想起什么:“今日朝会上,可有什么要紧事?”


    萧黎正了正神色,道:“有几桩常务,南方几州早稻已陆续成熟,各地奏报,今春风调雨顺,若无意外,当是个丰收年,臣已命户部与各地州府,妥善安排收割、仓储事宜,确保颗粒归仓,同时严防胥吏趁机盘剥,确保农人得益。”


    晋棠点头:“民以食为天,丰收是好事。”


    “是。”萧黎继续道,“另外,江南及沿江各州府已按陛下先前旨意,命工部派员巡查堤防,加固险工,储备防汛物资,今年雨水虽尚未至,但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京畿及各州府监狱,臣已下令清理,羁押人犯逐一复核,凡轻罪可恕者,酌情减免刑罚,或令其归家,或罚作劳役,狱中亦加强洒扫,分发预防疫病的药材,以防春夏之交,狱中滋生疫病,蔓延地方。”


    “王叔思虑周全。”晋棠由衷道,“要是没有你替朕分忧,朕这胎可怀得不会轻松。”


    “这是臣应该做的。”萧黎低头在晋棠唇角蹭了一下,“臣不光是陛下的臣子,还是陛下的夫君。”


    晋棠用手扇起风来。


    ……


    转眼进入六月。


    天气真正热了起来,蝉鸣阵阵,宫墙内外绿荫浓密。


    午后时常有雷雨,来得急,去得也快,雨后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倒比持续的闷热好受些。


    晋棠的肚子又明显大了不少,如今穿着稍薄的夏衫,那圆润的弧度已无法遮掩,行动间能感觉到身体的笨重,腰肢不复往日纤细,起身坐下都需要扶着些东西,或是由人搀扶。


    萧黎对他的照料越发细致入微。


    寝殿内早早用上了冰鉴,驱散暑气,却又不敢放得太多,怕晋棠贪凉伤了身子,晋棠的衣物全部换成了最透气吸汗的丝绢,每日更换数次,饮食更是精心调配,既要营养充足利于胎儿,又要清淡开胃,避免暑热积滞。


    到了夜里,萧黎依旧会伏在晋棠肚子上,贴着那日渐圆隆的腹壁,静静感受。


    如今已能偶尔感觉到一些微弱的动静了。


    像小鱼吐了个泡泡,又像蝴蝶轻轻扇了一下翅膀,甚是可爱。


    而晋棠孕期的需求,似乎也随着月份增长,变得更频繁了些。


    沈济仁都说了,孕期因身体变化,体内气血运行与往日不同,有些需求实属正常,不必过于压抑,只要方式得当,于身心有益。


    萧黎将这话记在心里,每当晋棠流露出那种情动又羞于启齿的模样时,总会耐心又温柔地抚慰他。


    依旧是以手为主,动作极尽轻柔缠绵。


    有时晋棠情动得厉害,辗转难耐时,萧黎也会如那夜一般,用手指帮他纾解里面,只是越发小心,时间也控制得极短。


    每次这般亲密纾解之后,晋棠总是睡得格外沉、格外香。


    这夜亦是如此。


    窗外下着淅淅沥沥的夏雨,雨点敲打着檐瓦,发出清脆的声响,殿内清凉宜人,冰鉴里散发出丝丝凉意,混合着安神香清淡的气息。


    缠绵过后,晋棠浑身酥软地被萧黎清理干净,拥入怀中。


    雨声成了最好的催眠曲,他在萧黎怀中秒睡,呼吸很快变得绵长均匀。


    萧黎听着平稳的呼吸,感受着怀中人全然依赖的依偎,心口被填得满满的。


    又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


    萧黎先醒,看了看怀中依旧沉睡的晋棠。


    晋棠脸颊红润,长睫安然覆着,嘴角还微微上翘,显然睡得正甜,萧黎不忍吵醒他,轻轻抽回被压着的手臂,悄无声息地起身。


    他穿戴整齐,走到外间,对早已候着的张义低声吩咐:“陛下昨夜睡得晚,且让他多睡会儿。”


    张义躬身应下:“是。”


    萧黎又看了一眼内殿方向,这才转身出去。


    于是,当晋棠又一次自然醒来时,发现身边空空,天色大亮,而张义恭敬地告诉他,殿下已代他去上朝时,晋棠简直想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又睡过头了。


    朝臣们也不是傻子,晋棠深深怀疑,他要是再睡过头几次,大家都能猜到前一晚发生了什么。


    跟萧黎闹是一回事,叫人知晓还是会害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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