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几秒钟,十几具往前扑的身体被冻结在原地,牢牢卡死了整个缺口。


    后续冲上来的感染者们重重撞在冰墙上,沉闷的撞击声此起彼伏,前排冰雕纹丝不动。


    整片汹涌的感染者群体被堵在右侧通道,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快下车!”


    左侧车门被纷纷打开,所有人争先恐后往下跳,一分钟都不敢耽搁立刻往卡口冲。


    因过度透支精神力,云致面色雪白,刚打开车门,就看见某个被叶片全副武装的人从后座跳下来。


    “云致,你是不是很难受?”


    今初瞅着他的脸色,起码在此刻他承认自己的脸比不上云致白。


    他眼疾手快地从对方口袋里摸出一颗金盏果,喂到对方的嘴边。


    云致勉强抬起眼,吐出两个字。


    “没洗。”


    “……”有时候蘑菇真的不懂这群有洁癖的人类。


    他把金盏果塞回对方口袋,从自己口袋摸出来一支营养剂,再次送到对方嘴边。


    云致咬住剂管,缓慢地咽下营养液。


    甜的,是草莓味。


    他偏头看向身旁的人。


    今初比他矮一截,这个角度,正好将他的眉眼鼻尽收眼底。


    白皎皎的、嫩生生的,像刚出芽的藕。


    左侧通道零星钻进来几个感染者,一只被感染的马鹿冲过来。


    红棕色的皮毛剥落蠕动,长角虬结锋利,原本伸出长刺的剑兰犹犹豫豫。


    叶刺弄脏后,今初就不能抱他了。


    庞大的身躯裹挟着蛮力直冲冲顶撞过来,剑兰正准备一不做二不休地扎过去。


    马鹿的身躯轰然倒下,头颅正中贯穿着一根冰棱。


    今初十分惊讶,歪头差点把云致的脸上盯出个洞来。


    “你为什么还可以用精神力?”


    云致微微喘一口气,唇色浅淡得几乎无,停顿了下说:“现在不可以了。”


    越过断裂的路障,阳光破开阴霾倾斜而下,铺满肩头与脊背。


    云致微微垂眸,睫毛在光里投出细碎阴影,随即他抬眼望向天空。


    几架直升机悬停在高空,机翼搅动气流。


    白希尧居高临下望着这一幕,轻轻咳嗽几声,抬手道:“让他们准备修建隔离舱。”


    柯允立在他身后,双手推在轮椅上,微不可察地弯唇道:


    “老师,你还是退让了。”


    直升机高度不断攀升,冷空气呛得白希尧不断咳嗽。


    他拒绝守卫递上来的毯子,脸上的神情一如既往的寡淡。


    “白穹不会剥夺每一个公民的生存机会,这句话,我希望你还记得。”


    话毕,守卫推着他的轮椅与柯允擦肩而过。


    透过玻璃,补给站的轮廓逐渐缩小成浅色的方块融进地表。


    柯允的嘴角慢慢牵平,“记住我要的东西。”


    舱门边的守卫低下头,在瞥见他肩头缓缓游弋的阴影时,头埋得更深。


    在最后一个幸存者跑出去时,江敛驾驶着重甲车猛打方向盘。


    重甲车横切上前,沉重的车身卡死整条通道入口,彻底封死了左侧通道。


    所有感染者都被堵在补给站内,方知有上前拔出刀刺破油箱,转身问:“谁有打火机?”


    所有幸存者瘫在地上几乎喜极而泣,半天,一个男人哆哆嗦嗦地摸出了个打火机。


    方知有接过来,瞥见他中指上的茧,烟瘾犯得更厉害。


    他将打火机点燃,往油箱上一抛,火舌舔上汽油,一瞬间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炸开。


    炽烈的火光瞬间吞噬整片通道,烈焰翻卷升腾,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所有感染者连同振翅飞出的人皮蝇尽数被烈焰吞噬。


    今初抱紧桃蛋它们,绿巨人的叶片照例捂住他的耳朵。


    在这个时刻,蘑菇忽然有一点无缘由的悲伤。


    人类脆弱得就像晨露里的草丝,明明昨天还有很多人和他擦肩,他们之间却再也不会有第二面了。


    在一片硝烟与热浪之间,蘑菇是一朵悲悯的蘑菇。


    身旁的人朝他侧过身,今初抬起脑袋,看见云致对他说了一句话。


    今初“啊”了一声没听清,但云致已经转过身不再重复。


    “什么嘛。”今初小声咕哝一句,“小气鬼。”


    他扒拉开绿巨人捂在耳朵上的叶片,听到清泠泠一句“我听清楚了”。


    不过蘑菇脸皮厚,抬起脑袋对上某个人的眼睛,大声重复道:


    “我说你是小气鬼。”


    云致轻轻弯了下嘴角,偏过头避免某颗蘑菇继续纠缠。


    不过车没了,今初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我们怎么回白穹啊?”


    他记得基地距离这里很远,总不可能光靠两条腿走回去吧?


    “会有人来接我们的。”云致说。


    他们毕竟是和感染者接触过的人,白穹不可能放任他们在外流动。


    但只有白穹这样的大基地才有人力物力能在短时间内建立起隔离舱,其他小基地的选择,极有可能是抛弃掉这些人。


    不止他一个人想到了这个问题,其他幸存者慢慢回过神来,也必须面对这个残忍的现实。


    曲岁穗精疲力竭地坐在地上,汗珠顺着额头流进眼角,喉咙干渴得快要冒烟。


    她同样不是白穹的公民,也即将面临被基地抛弃的事实。


    她抬起头,问:“白穹有可能接纳我们吗?”


    “多半会。”方知有道,“一个人是感染源,一群人也是感染源,白穹多半会把我们都扔进一个隔离舱。”


    这句话对他们来说无疑是一个好消息,但曲岁穗却发觉自己的嘴角弯得很勉强。


    她愣了下,随即陷入一股巨大的空茫。


    她好累啊,也好渴,头顶的太阳晒得她无比难受。


    忽然之间,头顶忽然降下一片圆圆的阴影。


    今初举着绿巨人的一片叶子蹲在她面前,问:“你怎么了?是不是累到了?”


    今初的眼睛让曲岁穗想到了湖水,她在这片湖水中看到了自己,想说“是”。


    可一开口却变成了“我好渴我好渴”。


    今初一怔,神情有点犹豫,他没有水。


    曲岁穗也怔住了,她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今初会以为自己被感染了吗?


    她立刻想解释自己刚才只是口误,可话到嘴边却没有说出来。


    她真的没有被感染吗?那为什么她不敢放出自己的精神体呢?


    她是没有碰过那些水,曲岁穗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可她逃跑途中摔倒过一次。


    看着自己红肿破皮的掌心,曲岁穗的眼泪控制不住地流出来。


    她那么努力地跑出来,却要死在离希望最近的地方。


    她还那么年轻,她不想死,可她更不能自私到连累其他人一起死。


    短短几分钟曲岁穗几乎要把一辈子的眼泪流尽,她抬起头,睫毛依旧湿润,神情却已经平静下来。


    “我不能和你一起走了。”


    人类是一种很脆弱的生物,今初在此刻再次清楚地意识到。


    那个笑容明媚说要给他送两份布丁的女孩,此刻却宛如一株逐渐干萎的小苍兰。


    阳光泼洒在她脸上,皮肤被晒得薄如蝉翼,脸侧的几处红斑在日光下无处遁形。


    周遭的幸存者猛地看清她脸上的异样,顿时脸色煞白地拉开距离,眼里满是忌惮与惊惧。


    真到了这个关头,曲岁穗反倒显得很冷静,她站起身拍掉手上的草叶。


    马尾一扬,冲今初笑了下:“可惜我不是你们白穹的公民,不然我那点为数不多的遗产还能赠予给你。”


    遗产?又是一个他没学过的新词语。但今初仿佛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


    这点为数不多的语言天赋让今初很茫然,也很难受。


    像柠檬汁挤进了眼睛里,酸涨涨的。


    今初下意识想往前迈一步,一只手臂拦住了他。


    云致看着面前女孩年轻但坚毅的脸庞,开口道:“不要去温度高的地方。”


    高温会催化人皮蝇的孵化进程,成熟的虫体从皮肤下振翅而出时人可能还保留意识。


    曲岁穗点头,“我知道了。”


    她再次看向今初,“谢谢你真的把我带出来了,早知道我就应该在你的晚餐里多放几份布丁。”


    她刚转身,今初忽然追上来,急得眉毛都蹙起来了。


    “也许、也许我能有办法。”


    这下不仅仅是曲岁穗,连江敛方知有都诧异地看过来。


    今初紧张得鼻尖冒汗,他没有十足的底气能够做成这件事,但他想要尝试。


    “我的菌丝也许能够帮你处理掉体内的虫卵,你想试试吗?”


    曲岁穗的答案是“是”。


    于是绿巨人宽大的叶片立刻罩在几人头顶上,搭建出一个简易的绿色小帐篷,以遮去其他人窥探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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