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脚已经迈出,在这一瞬间,心脏像是被无形的丝线轻轻拽了下。


    直觉驱使今初回过头。


    隔着铺天盖地的苔藓,他看见云致的眼神。


    周遭是肆意蔓延靠拢的苔藓,云致静静立在通道正中央,苔藓已经攀上他的双腿。


    而他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自己。


    没有更多思考的时间,整个通道口已经被合拢的苔藓重新堵上。


    今初愣了一秒钟,忽然重新跑向通道口,双手不断刨开厚重的苔藓。


    他想要重新钻进去,但那些苔藓一沾上他的手掌、肩膀就开始攀长、蔓延。


    身上的重量越来越重,防护服被压得紧紧贴着身躯,今初几乎快抬不起自己的两条胳膊。


    泪水不知何时淌了下来,整个防护盔布满水雾什么也看不见,这一次再也没有菌丝钻出来擦掉水雾。


    今初意识到,这些苔藓会在原地就将他吞没掉,却不会再让他有机会进入下一节通道内。


    他再也不会见到那个欺骗他、让他最最讨厌的人类了。


    眼泪掉得越来越快,今初无法控制,连喘气都有些困难。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是对方教会他的第一件事情。


    其实这些苔藓对自己并不怎么感兴趣,今初能感觉得到,身上吞没他的苔藓速度变慢了。


    仿佛他身上最开始吸引这些苔藓的东西已经没有了。


    会是什么呢?今初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词。


    ——精神力。


    苔藓的目标很明确,一直都是云致,或者说是云致的精神力。


    今初立马想到了一个可以代替精神力的东西,菌丝从防护服中钻出来,周围的苔藓立刻涌动着一拥而上。


    面前堵住通道口的苔藓壁变薄了些,今初重新振作精神,费力地不断挖开这些苔藓。


    在庞大的苔藓面前,菌丝消耗得很快,一共只有七根,今初已经分化到第四根了。


    尽管刨得手都快断掉了,可面前的苔藓壁增增减减,仿佛没有任何变化。


    眼泪不争气地又掉了下来,今初不断勉励自己,掉眼泪只会消耗体力没有任何用处。


    可他又累又难过,忍不住想他又不是为了有用才掉眼泪的,于是干脆让眼泪掉得更快。


    苔藓攀长上防护盔,将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包裹起来。


    甚至沿着拉链连接处往里钻,今初索性脱掉防护服,让自己的动作更轻松一点。


    到处都是苔藓湿漉漉的气息,今初深呼吸一口气,告诉自己绝对不要放弃。


    毕竟就算掉头,也只有一样绿色浓密的苔藓。


    直到最后一根菌丝被消耗掉,今初浑身的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


    四面八方的苔藓层层叠叠围拢上来,不容挣脱地缓缓将他整个人裹住、吞没。


    今初发现自己光着脚,鞋子不知道是被自己蹬掉了,还是被苔藓拖走了。


    他挣扎着动了动手脚,沉重湿润的苔藓将他彻底笼罩、裹挟,并逐渐钻进衣服攀上他的皮肤。


    冰冷湿润的触感让今初一颤,他大致预见到了会发生什么。


    苔藓会攀满他的皮肤,身体会逐渐腐坏、消融,可能连骨头都剩不下来。


    今初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未来的某几簇苔藓会是在他的血肉之上长出来的。


    会格外绿吗?会和如今的他有一点点相似的地方吗?


    今初能感觉到自己的脸上已经有苔藓蔓延了上来,很快他就会无法呼吸。


    他忍不住想,如果白鸟发现自己其实没有跑出去,是会生气还是会难过?


    可能都不会,因为白鸟根本就不知道他跑回来了。


    今初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还没来得及笑多久,那些苔藓就趁机往他嘴里钻,幽暗潮湿的环境更吸引他们。


    蘑菇一边往外“呸呸”,一边决定他今后最讨厌的植物就是苔藓了。


    可他没有以后了,今初的心不断往下沉。


    忽然,一点光线顺着苔藓缝隙斜斜漏进来。


    蜷缩在苔藓深处的今初猛地抬眼,怔怔望着那道光亮,下意识眨了眨眼。


    以为是自己阴暗里待得太久,生出了错觉。


    但很快,他意识到那不是错觉。


    厚厚的苔藓表层先是簌簌剥落,细碎湿软的苔屑不断往下掉,越来越多的光线漏了进来。


    裹挟着今初的苔藓慢慢变得松动,能活动的空间越来越大。


    ——有人在从外面挖掘。


    今初立刻挣扎着爬起来,双手双脚不断用力,一边刨一边蹬,苔藓块掉得越来越多。


    一整面苔藓壁掉落,豁开偌大一片光亮。


    今初惊喜地抬起头,云致从外面看着他,双眼泛红,汗水浸透了他的发丝、领口,他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为什么不听话?”


    今初撑着柔软湿润的苔藓往外爬,一只手扣住他的肩头施力,让他更加轻松地从通道口跳了下来。


    对方竟然在生气?明明是他骗了自己,他都没有生气,凭什么白鸟先生气?!


    今初气冲冲地抓起一团苔藓朝他扔过去,大喊道:“我最讨厌你了!”


    云致不避不闪,苔藓团撞上他的胸口散落开,苔株零散地挂在他的肩膀、锁骨上,他定定地看着今初。


    “再晚几分钟,你就有可能憋死在里面。”


    “那也你不要管!”今初怒不可遏。


    他没想到自己为了回来找他,菌丝用完了、鞋子不见了,连指甲都挖裂了两只,对方的反应竟然是怪自己。


    不应该是先抱抱他吗?


    他都这么可怜了。


    今初意识到自己的眼圈肯定红了,他狼狈地背过身,手背很用力地抹掉那些不争气的眼泪。


    通道的空间太小了,小到他想一个人躲起来消化掉情绪都不行。


    地面遍布苔藓,一点脚步声都听不见,今初不确定云致有没有朝他走来。


    他暗自下定决心,如果几秒钟之后对方还不理他,那他就一辈子也不会原谅对方了。


    几秒钟过去了,半分钟过去了,身后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今初的眼泪越抹越多,差点哭出声。


    这么会有这么冷冰冰的白鸟,讨厌讨厌讨厌!!!


    “再擦下去,眼睛就要感染了。”


    一只手拉住今初的胳膊,微微用力将他的手按下去,今初眼泪拌着苔藓、泥土的脸颊就露了出来。


    云致看着他,脸上还是没有太多表情,好像拿他很没有办法的样子。


    今初的眼睛又红又肿,一眨眼就觉得刺痛,他抿了抿唇,倔强地不肯说话。


    云致从没有想过他在赌气这方面能够胜过蘑菇,他只是生气对方明明已经跑了出去,却固执地不计后果又跑了回来。


    但一对上那对方的眼睛,他的心就先软了一半。


    也许是他的计划不够缜密,也许是他骗蘑菇的话编得还不够好,总之,所有的错都不可能在蘑菇身上。


    他细致地挑去了今初脸上的苔藓,至于泥土,他们现在没有条件去管。


    做完这一切,对方红彤彤的眼睛依旧倔犟地盯着他。


    云致知道他在等什么,说:“对不起,我不该凶你。”


    他明明答应过对方不会对他冷冰冰。


    一句话让今初的眼泪又滚了出来。


    明明就应该道歉,他根本就没有做错,一点错都没有!


    为什么好不容易见面后要凶他?为什么刚才他哭了不第一时间来哄他?


    他真的很难过。


    今初一边哭得险些喘不上气,一边双手环住云致的腰,将自己的脑袋埋在对方的胸口。


    一边埋还一边想,对方的衣服本来就很脏了,根本就没有资格嫌弃他脸脏。


    云致在他抱上来的一瞬间僵了下,随即低下头,轻轻搂住他的背。


    今初在他怀中不满意地动了下,“你的手搂得一点都不紧。”


    于是云致又紧紧搂住他,脊背弯下去,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今初终于不难过了,他甚至分得出心思,重新打量通道内的环境。


    管道内壁爬满厚密湿绿的苔藓,层层叠叠蔓延每一处缝隙,潮气氤氲弥散。


    而它们此刻无法靠近是因为精神力。


    精神力隔绝出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周遭疯狂蔓延的苔藓尽数隔绝在外。


    但苔藓会不断吸收最表层的精神力,这样做需要消耗极大的精神力。


    今初抬起头去看云致的脸,果然发现他的脸比平时白一点。


    云致见他抬头,以为是他眼睛痛,捏住他的脸颊仔细观察他的眼睛,问:“痛得很厉害吗?”


    话音刚落,今初的眼皮上就传来了淡淡的凉意,红肿和刺痛感逐渐减弱。


    他轻轻地眨了下睫毛:“不要浪费你的精神力了。”


    云致只是说:“没有用多少。”


    骗子,但今初也是个骗子没有揭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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