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之前只知道在乡镇地段,却不知道那么远。镇上独门独栋的房子又特别多,游真经过一户人家,门口趴着个松狮犬,给她吓坏了。
一个送快递的小哥正好在那附近上门取件,他看到一人一狗在那敌不动我不动的样子。笑着冲游真喊道:“你走你的,它不咬人的。”
小哥这么一吼,松狮犬呜咽得更厉害了。
游真急着要去见业主呢,她拼命给小哥挥手,然后指给狗看,嘴里念叨:“认识的、我认识他啊。”最后硬着头皮,从狗眼皮子经过。
顺利通关后,她还在那跟小哥致谢呢,一辆车泊停下来,降下车窗,宋思源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招呼一大早在路边过于自来熟的人,“我叫你干嘛来的啊,还有工夫站这说话,是要改行送快递还是要把自己打包送回周家,啊!”
游真依旧认真谢过小哥,然后跑到宋思源车窗前,解释刚才有狗,她不敢过。
宋思源没工夫听她说没用的,偏头示意她上车,不等游真扯过安全带系好,他就很不耐烦地继续骂人:“怕狗下次就戴个头盔,怕。”
游真嘴上不说,心里咒骂一万遍,被周平陆咬了传染上了是不是,更年期就去看。
一转头,又冲她的师父谄媚起来了。
*
业主这套房子是从原房东手里直接购入的,原房东移民很久了,院子里的草都快比主楼高了,水电也早已断了,宋思源早前亲自来过一趟,原本他是想把今天量房的活单独交给游真的。
无奈业主谱大款也大,他声称委托的就是宋思源的名号,他不亲力亲为,那么他又何必大费周章地请名师来呢。
业主的助理几发电话打过来,宋思源终究答应到场。
约好的上午十点,业主没来,助理还迟到了。宋思源的脾气更是跟点燃的杨花一样,一发不可收拾。这在游真看来很少见,师父鲜少这么没有职业素养的。
师徒俩绕着院子前前后后勘察了番,游真把自己准备的水递给宋思源喝,后者脚踢拨着草丛,勉强跨上台阶,回头伸手拉了游真一把。
两个人重新走进主楼里,宋思源才开始念叨没有时间观念的人干什么都是白瞎。
话音才落,业主的助理到了。一身西装革履,嫌毛坯灰尘大,全副武装的鞋套、口罩。他的到场好像只是为了监督宋思源是否真的来了,对于宋思源身边的徒弟发出的问候与沟通全不买账。
游真几个回合的询问,对方都是掠过且要直接跟宋老师沟通的样子。
宋思源将喝剩下的水浇在地上,漫不经心提醒对方:“有什么事直接和我助理说也是一样的,工装设计与医生手术差不多,有主创就有主刀,可是独木不成林。我既然接了你们老板的工作室,一定保质保量完成,不必要事事看我出面才算赢。”
对方助理像是吃了颗枣核钉。可是名人效应的缘故,还得跟宋思源赔笑脸。
宋老师业内出了名的好涵养,今天却崩塌了。游真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甚至觉得在业主跟前碰的壁与跟他的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于是,她把刚才与客户沟通的问题又倒了遍。
这回业主助理才勉强搭腔起来,对于对方现场不能明确答复的诉求,她都在测绘本上备注了,好质素地宽慰对方:不要紧,我等林先生有空再亲自去拜访他。
初步交涉到位,游真带着工具正式量起房来,她有个大托特包,是她阿姨送给她的成人礼物,如今用来装她谋生的工具了。
宋思源至今没有公开承认游真是他亲收的徒弟,对外介绍起来只说助理。她毕业入职也有一段时间了,抛开原来上学跟着他来工地的实践经验,如今也算能独挡、门面谈不上,窗户总是有的。
前阵子,周平陆问他,到底满意游真哪里?
宋思源反问老友,嗯,我倒是该问问你,到底哪里不满意那个小家伙。
周平陆答,急功近利的人不配做艺术相关的行业。
宋思源笑道:说的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你在这个行业还是我在这个行业啊。要说什么数字货币还是你们周家祖传会挣钱的本事我比不过你就算了,怎么我收个小毛徒弟,给你不痛快的呀!
周平陆点头,他承认他的不痛快,他说不懂你们个个都偏爱她的点,哪里值得。
宋思源知道好友口中的“你们”,指代更多的是他的家人,大哥和母亲。
宋思源第一次在周家见到游真,那会儿她才十六岁。窈窕漂亮自不必说,主要是会说话,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着,能汪出水来。每每她的周伯伯难受或者轻生起来,她总是要逗一逗他,给床上的人说一些她学校里的新鲜事迹,看一些有趣的视频片段,有次说到来年春天他们学校要举办成人礼仪式,游真邀请她的周伯伯去观礼。为此,她恳求周平原,要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好好晒太阳……
床上的人无力地笑了笑,最后配合着她吃了一小勺的苹果。那是游真认真用不锈钢调羹一点点刮出来的苹果泥。
从周平原房间里出来,游真一个人窝在周家花园里,啃着那剩下的大半个早已“生锈”的苹果。哭得泪如雨下。
宋思源走过时,她满不在乎地抹掉眼泪,跟他说再见。
宋思源将这个插曲讲给周平陆听,质问他,就是亲生孩子也不过如此吧。平陆,你不是你哥,请不要代替任何人爱与恨。你甚至一点都不了解你的这个便宜侄女。
周平陆轻蔑地笑着。
宋思源再不吝啬夸奖道:她很灵气,懂我说的“多了”的意思,还任劳任怨。
周平陆挑刺,任劳任怨明明是庸庸碌碌的代名词。
宋思源说他这么刻薄且反人类,小心被投毒。
下一秒“歹毒”的人却话锋一转:“嗯,既然这么不肯说一个不是,那为什么至今没肯承认是你的徒弟呢,徒弟不说,连转正都不见个影子。”
嗳嘿。宋思源听愣住了,哪里不对,他顿悟几秒,才后知后觉,有人图穷匕见了。“你这是欲扬先抑、起承转合、追……呸,总之,那话怎么说来着,反正打脸承认你不对就是了。”
“给你侄女要名分了!这是。”宋思源一言以蔽之。
周平陆即便十八岁就出去念书了,依旧自诩他中文造诣比宋思源高很多很多。“名分是指名正言顺的地位与身份。请问跟你给员工转正的法律义务有半毛钱关系?”
“那我的员工什么时候转正,又和你有半毛钱关系?”
“我见不得任何剥削名义的职场霸凌。”
“我霸凌,我剥削?任劳任怨都被你说成庸庸碌碌了,你周平陆是什么好人啊!”宋思源狠狠骂回去。
这一回周平陆不再说话,他起身告辞前付了他们的酒账,最后极为不耐烦道:“那个家伙住在周家,把我妈哄得一愣一愣的,要不是闻老师要我来问问,你觉得我会管这点破事?”
宋思源不疑有他,这一点倒是首肯的:“你妈那么一个挑挑拣拣的人,是真心疼游真啊。我每回去,她都跟班主任上门似的嘘寒问暖,生怕我给她孙女辞掉呢。要不说隔代亲呢。”
周平陆脸色不大好看。应该是嫉妒,嫉妒他母亲宠爱大哥,轮到大哥女朋友的孩子都能当亲生孙女娇惯着。外人看来这都有点糊涂了,换谁不气。宋思源想想,替好友不值,于是游真提前转正的事就先不提了,公序良俗兼道义都要先站兄弟一秒。
没多久,周平陆给宋思源揽来一单生意。说对方新收了套别墅在乡下,打算做一个工作室,方便那个区的员工通勤与住宿。
知道周平陆与宋思源的交情,因此,托到他那里。
宋思源对对方略有耳闻,推脱今年手里的项目已经满了,他下半年还要闭关完成一个美术馆改造,手底下的设计师皆有安排。
周平陆不听他这些官腔。外界都知道他俩交情好,好在哪里,“我打包票的事,你说干不了了?”
宋思源给周少爷气笑了,他要周平陆说实话,对方是他什么人,“用得着你这么强行刷脸。”
“不近,交际圈里泛泛之辈。只是我这个人要脸,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宋思源怪周平陆天天忙得脚打后脑勺,不可能胡乱揽这事,事出异常必有妖。“我可跟你说,那家伙……你要么看上人家了,要么人家看上你了。”
周平陆扔电话前,下死命令的程度,“总之,应承的事得办,听清楚了么。实在不行,就交给你下面的设计师或者你无关紧要的伙计,总归,你挂牌就行了。”
宋思源觉得年纪到了,有些损友或者狗肉朋友能断就断。他周平陆也不例外。
这才引出宋老师一早十万吨的脾气,量房结束,一应工具都是游真收拾的,她穿的浅色牛仔裤,黑色印花t恤,灰头土脸却牛一般使不完的精力。就在宋思源快想到周平陆这顿幺蛾子是因为什么的时候,她忙不迭地跑到宋思源跟前,打断了他:“好了,可以走了,师父。”
宋思源一时昏聩,又想不起来了。转念,问游真,“你觉得这房子怎么样?”
游真细细罗列需要拆改的几个位置,尤其一楼厨房,因为是半工装的要求,她很有灵感,说晚上就整理出来给师父看。
宋思源没有吃早饭,眯着加菲猫般慵懒的眼睛,伸手冲她打住,说他们暂且不聊工作,“我问你,这房子你觉得够得上什么规格?造价。”
游真来前做过功课,这里的市价拿下一套自建房的别墅,以业主的购买力,其实还好。
宋思源嫌她说得还是太委婉,“明明很差劲。买这里充作工作室,鸡贼且抠唆。”
游真拍马屁地跟了句:“就是。”
宋思源更生气了:“跟屁虫,学人精。”
“那你要怎么办么,不是你说的么,客户的隐私永远放在第一位,客户哪怕给他的第108个小老婆装修房子都不归我们管,我们只管干活验收就行了。”
宋思源被小家伙这么一噎,很没面子,更是指摘她:“你看看,你现在的嘴脸跟你那七叔有什么两样。”周平陆家中行二,但是桐城乡下祭祖的族谱里排老七,上学那会儿,属他最细致、手稳且巧,他们要好的几个伙伴都戏谑他七巧巧。
游真并不认同,一面收工善后,一面控诉师父:“明明是你。骂人的话,就是跟他学的。词都不带改的。”
宋思源从工地出来,瞬间神清气爽,连同小徒弟的话也没所谓了。两个人上了车,宋思源才恨恨跟游真告状道:“他给我加塞派活,还是个难缠的主。十三点,我不骂他已经很好了。”
游真这才知道这个业主是周平陆的关系户。“难缠在哪里啊?”
宋思源要她小孩子家家的,少打听。
游真牵过安全带系好,据理力争:“哦,后续我还要去见业主啊,不打听能行么。你知道我的啊,八卦且迟钝。我到时候踩中客户雷区……”说着,她从包里翻出一块巧克力,她知道宋思源早午餐吃得很晚,这个点赶过来,一定没吃,殷勤地给师父投喂补给。
宋思源拈过这块拨开的黑巧,开心果味的。只有游真知道他爱吃这些了,嚼在嘴里,再不作声地给游真比了个手势。
游真没懂,宋思源再加大食指弯曲的幅度。
“什么意思啊?”
“意思那姓林的是这样的,你七叔给他保驾护航要我给他加塞。我严重怀疑,他也是。明白了吧!真是晦气。”
游真听清后,随即声称不可能:“他不是上学期间有一个要好的女朋友,姓杨的。”
宋思源专注开车,不假思索道:“那不是他的女朋友。”
果然。游真偏头来问:“对吧,是有这么个女生,姓杨?叫杨什么啊?”
宋思源才要回想的,不一会儿,又停住了,转过来狐疑投一眼游真:“你要知道了干嘛,这是你能打听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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