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笔记小说网 > 虐心甜宠 > 妖鬼的白月光 > 1、开文大吉
    天色已然黑透,月亮却迟迟未升起。


    白日里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水汽,山神庙旁的烛火忽明忽灭,仿佛下一秒便会融化在黑夜里。


    庙宇坐落在山脚下,是村民们两百年前为无望山上的山神建的。


    传闻中,山神有移山倒海的威能,可庇佑一方百姓不被邪魔侵袭。是以,桃源村居民将祭祀视为每年的头等大事,他们乌压压跪了一片,人人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其实传闻不只于此。


    无望山终年白雾弥漫,凡人最多只能在山脚徘徊……但有时,似乎能听见山里传来怪异的声响,那声音哀怨凄厉,与作乱的鬼怪并无不同;在月光大盛的夜晚,笼罩在山上的雾气会淡些,不止一人曾透过薄雾,隐约望见山中蓝幽幽的鬼火,还有游荡着的苍白纸人。


    【是邪神啊】


    村民们大都心知肚明,可别无它法。


    当今世道邪魔横行,前不久,还有人被游荡的妖物撕碎,连个完整的尸体都拼不齐。


    “山神大人在上……”


    老村长终于念完了冗长的祷词:“我们为您献上祭品,求您保佑桃源村风调雨顺,平安顺遂……”


    好似溺水者能抓住的唯一浮木:哪怕是邪神,那也是神。


    村民们将头埋得更低了,他们开始一声接一声地叩头,浑身颤抖,内心惶惶。


    相较之下,祭品本人显得格外安静。


    少女沉默地坐在庙中的蒲团上,瘦弱的身体笼着薄薄的朱红外套,唇上被村中的妇人抹了口脂,额间点着梅形花钿——她被尽力装点过,可由于年岁不大,看起来有种小孩穿大人衣服的荒诞感。


    祭祀进行到了尾声,村民们陆陆续续散去。


    江诚善落在最后,犹豫片刻,在山神庙前驻足。


    “阿怜?”


    庙里没有点灯,但江怜听得出来人的声音:“三叔。”


    “是我。”男人清了清嗓子:“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和我自己的闺女也没差……这次,村里抽中了你,我和你婶子也没有办法。”


    “……”良久的沉默。


    正当江诚善想要离开时,黑暗里传来小小的一声:“嗯。”


    “你被选中后,你婶子每天茶不思饭不想,人都瘦了好几圈。”


    江诚善道:“你爹娘不在得早,也是我这个当三叔的没本事……阿怜,你不怪三叔吧?”


    三叔是村里的教书先生,讲起话来文绉绉的。


    关切的话语落在江怜耳朵里,她有些茫然,很难将三婶和‘茶不思饭不想,人都瘦了好几圈’联系在一起。


    “阿怜怎么不说话?”


    祭品当然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但……万一呢?


    没人知晓山神的喜好,桃源村也是第一次用活人做祭品。万一那位真留他侄女在身边……还是多提点提点她为妙。


    这次等了更久,庙里终于又飘出一声:“嗯。”


    男人稍稍放下心来。


    是了,他这个侄女虽胆小怯懦,但也确实老实本分。


    有人说她什么,她便默默应了,从不和人争执,更别说与谁交恶。


    念及此处,江诚善的关怀里不免带了两分真心。


    他将灯笼和一个小布包放在庙前:“阿怜一天没吃东西,包里有两个饼子,等下吃了再上路吧。”


    “唉,其实,这也未尝不是条出路……到了山神爷那,要谨言慎行,好好侍奉他老人家。”


    他叮嘱道:“若是有幸得到那位大人的青睐,别忘了咱桃源村啊。”


    ……


    声音渐渐远去,江怜缓缓从蒲团上站起。


    按照村里人说的,祭祀结束后,她需要登上无望山,前往山神大人的身旁。


    事实上,江怜不觉得自己会被山神另眼相看。


    她今年十五岁,因为营养不良显得格外瘦小,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


    无论是按少女和孩童的标准,她现在的模样都算不上精致——没什么肉的小脸微微泛黄,头发枯黄分叉,唯有一双眼睛很是特别,又大又清澈,仿佛承载着清泠泠的月光。


    村里没人能进山,她连怎么穿过白雾都不知道,大概率是被山上的妖魔吃掉,根本见不到山神。


    就算见到……


    少女微微叹气:那可是邪神呢。


    月亮出来了。


    月辉斜斜照在庙前的古树上,泛着死寂的白光与山间的雾融合在一起,一瞬间,仿佛听到了悚然的怪声。


    她脸色发白,捏着灯笼的手紧了紧。


    四下无人,她决定逃走。


    桃源村地方偏僻,最近的城镇也有百里之遥,江怜不认识路,身上一个铜板也没有。


    可留在这里必死无疑,她撩起裙摆,听到自己愈来愈快的心跳声。


    月光渐盛,两侧的树把枝丫伸得张牙舞爪,树上没有叶子,看起来像一根根枯萎的手臂。


    偶尔有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咽似得声响,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


    还没走多远,荒草中两点绿光若隐若现,像某种兽类的眼睛。


    “……”


    她在山路上狂奔,身后那东西如影随行,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发出几声嚎叫,带出阵阵咸腥的风。


    是一只花豹。


    但明显不是正常的活物,它的肚子破了一大半,森白色肋骨清晰可见,腹腔里垂着发黑的内脏。除此之外,它还有三条尾巴,和两个脑袋。


    她怕鬼也怕猛兽,好巧不巧,花豹两个都占了。魔物猫戏老鼠似得跟在少女身后,它似乎很喜欢在进食前玩弄食物,看到瑟瑟发抖的人类被自己逼在角落,甚至享受地舔了舔爪子。


    一人一怪绕着山脚跑了良久,江怜早已感到体力不支。


    她咽下喉间的铁锈味,扶着墙,大口大口喘着气。


    少女的小腿被荆棘划破,因为跑得太急还跌了几跤,她的手掌擦破了皮,红外套上沾了星星点点的污泥,整个人又狼狈又害怕。


    没有退路了,左右都是死路,前方杵着虎视眈眈的花豹,背后则是诡谲莫测的白雾。


    向后望去,隐约能瞥见雾里飘荡着的诡异幽火。


    江怜低下头,眼眶里亮晶晶的。


    她的父母早早离世,寄住在同村三叔家。这些年来,她始终都很乖,记事起便承担了家里的杂活;偶尔身体不适也会自己熬过去,不哭不闹,生怕给别人添了麻烦。


    凭着这份温顺,三叔一家也会给她一口饭吃,不至于让她饿死。


    只是,当村里人要选少男少女做祭品时,这份“名额”还是落在了她的头上。


    她对结果并不意外,年岁相仿的少年里,只有她对任何人来讲都可有可无,哪怕从此消失,也不会有人为此伤心挂怀。


    说是抽签,更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决定。


    她无法反抗众人的意思。


    到底还是个十五岁的孩子,生死关头,恐惧和委屈交织在一起,她有些想哭,最终还是一滴眼泪也没掉。


    她看着花豹白森森的獠牙,又望了望身后缥缈的白雾,深吸一口气,义无反顾扎进了雾气里。


    *


    【无望山多白雾,终岁不散,瘴疠横生。凡误入者,恍惚若被遮目,绕行数日方出。然问以山中景象,皆惘然不能答,终无一人得窥其径。——《万山志异》】


    这是江怜踏进白雾的第三日。


    实际上,她也不确定到底过了多久,浓郁的雾气足以遮住天光,让人分不清白昼与黑夜。


    好在不幸中的万幸:除了偶尔有些游荡的鬼火,雾里并无其它邪物。


    放眼望去,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似乎连风也静止了。


    少女无头苍蝇般在雾里转了良久,布包里的饼早已吃光,仍是没有找到出去的道路。


    走着走着,身边的雾仿佛更加浓稠了些,如蛛丝般细细密密,像一张大网,将她包裹其中。


    浓重的水汽浸满她的鼻腔,江怜捂着胸口,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头发被水雾打湿,一缕缕贴在额前,衣物变得又沉又重,每次呼吸都感到头晕目眩。江怜坚持不住跌倒在地,恍惚间望见遥远的前方,隐约有红绿相间的灯火闪闪烁烁。


    是外面吗?求生欲让少女重新站起身,拼命朝着光源的方向移动。她脚下的步子愈发沉重,整个人像浸泡在水中,不知又走了多久。


    火光越来越清晰,终于,她拨开白雾,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


    得救了……


    脱力般地跌倒在地,等缓过来时,江怜才发现——好像有哪里不对。


    她第一次见到这条路:地面上铺着宽大的青玉石板,被擦拭得一尘不染,能照见人的影子;路面两旁各摆放着一排灯笼,用竹条编制而成,里面竟映出深绿色的光;再远些的地方,矗立着她从未见过的玉宇琼楼,朱甍碧瓦,飞阁流丹;楼内回荡着悦耳的丝竹之音,檐下不知挂了什么,赤色光晕连成一片,在夜色中影影绰绰,诡异而又华美。


    阿怜哪里见过这阵仗,她半捂着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与此同时,有什么东西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是住在这里的人吗?江怜回过头。


    嗯……她的猜想对了一大半。


    是住在这里的纸人。


    身后是一张超大型剪纸,比江怜还要高几个头。


    纸人的主人手艺极好,它被剪得栩栩如生,每根头发丝都像要活过来一般,眼睛的部位没有涂色,而是剪了两个窟窿,正一张一合地对面前的陌生人类眨着眼。


    江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险些尖叫出声,拖着疲惫的身体瞬间弹出老远。


    纸人不语,只是一味追击,一边追还一边在空中挥着手比划。


    它似乎是想传达什么信息,可惜它没有嘴,江怜更看不懂纸人版手语,她跑得越来越拼,而它追得越来越紧,彼此都感到非常恐慌。


    眼看追兵越来越近,少女慌不择路,闪身躲进了一处看起来很隐蔽的庭院里。


    外面灯红柳绿,这里没有点灯,只有凄清的月光。


    江怜倚着墙,平复着自己的心跳。


    而后,她小心翼翼透过门缝朝外看——还好,那东西没有发现她。


    她不敢留在原地,踮起脚尖,试探着朝前走。


    脚下的鹅卵石泛着冷白的光泽,仿若散落一地的碎玉,踩在上面时,有着轻微的回响。


    庭院中央是一块已经干涸的池塘,几片枯荷残叶蔫蔫贴在石上,像被遗忘了的书简;视线朝南望去,正厅的槅扇门半开半掩,一缕暗影从缝隙中渗出,却连月色也绕开了。


    吱呀——


    那扇门缓缓打开。


    这次……又是什么?


    江怜怕极了,下唇被她咬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


    她偏过脑袋,双腿发软,不敢看眼前的场景……可余光还是捕捉到了那道身影。


    似乎是位青年男子,与青面獠牙的鬼怪相距甚远。


    他倚在厅中软榻上,泼墨般的长发盖住了半张脸,只看见他的玄色衣袍,还有搭在桌案上的一只手。


    那手过于白皙了些,甚至有些病态的苍白。露出的指节修长,指尖泛着点淡淡的青紫色,手腕上系着一根褪色的红绳。


    察觉到人类少女的存在,手的主人缓缓抬起头。


    ……


    极其昳丽的一张脸。


    从这个角度望去,他的眼睛狭长,眼尾微微翘起,左眼下有一颗小小的泪痣;漆黑的瞳仁深不见底,仿佛含着细碎的冰。鼻梁高挺,唇色格外艳丽,仿佛将花瓣揉碎了涂在上面,又从嘴角淌下鲜红的花汁。


    等等,好像不是花汁。


    江怜后知后觉意识到:眼前的人受伤了,而且还在流血。


    阴森的场景,诡异的氛围。


    事实上,早在看见纸人的那一瞬起,江怜便隐隐明白自己所处何处,而对方的身份更是呼之欲出。


    山神吗?


    不,不是的。


    在神怪传说里,这种森然的、靡丽的、危险的生物,一般会被称之为:


    ——妖鬼。


    夜忽然变得更深,连月光也黯淡了一瞬。


    恍惚间,江怜看到妖鬼对她笑了。


    或许不能称之为“笑”,他只是随意扯了扯嘴角,笑意也未曾到达眼底。


    可那副模样又格外漂亮,仿若转瞬即逝的昙花。


    而后,妖鬼缓缓开口,嗓音凉凉,像一块冷玉。


    “看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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