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的微光中,碧玉看不清刘翙的眼神。


    那白面的是他随行之人,从小伺候到大的心腹太监谭飞,自然知道郡王深敛秘藏的性情,所以在听见这个的时候格外震惊。


    其实从汝南王驻足打量碧玉的时候,谭飞就觉得异常,王爷的眼中何曾会看见一个乡野女子。


    那些高门贵宦的侍女们,环肥燕瘦,千娇百媚,不知多少。


    他却从来云淡风轻,不为所动。


    更别提,还随便吃别人做的东西了。


    其实谭飞最初觉得王爷是一时兴起,想要看看那妇人手中拿着的到底是什么东西,毕竟也是有关于本地风物的,了解一番,也是王爷的性子。


    万万想不到,他居然真的会去吃,而且还没经过试毒。


    谭公公虽看出几分,郡王相待这小妇人有些不同,但也没认真觉着能成事。


    毕竟面前的小妇人确实清透可爱,可是也没有到达颠倒众生会叫人一见钟情的地步。


    他倒是盼着能成,毕竟“老树开花”,也能让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可偏偏碧玉说她是人家的童养媳,以郡王那目无下尘的心性,自然是不会动别人的“妻子”。


    所以那小妇人就那么走了,也是理所应当。


    可没想到她又自己跑回来了,偏又撞在郡王手里。


    碧玉光天化日之下公然爬树攀墙,这一幕自然落在了有些人眼里。


    知县大人听说先是光火不已,觉得底下人防范不力,若是冲撞或者惊吓到郡王,还活不活了?


    没想到汝南王并未恼怒,反而领着那小妇人入内院去了。


    郡王还未用早饭,碧玉到了厨下,熬了小米绿豆粥,摊了鸡蛋煎饼,结结实实做了十几张,灶房之中香气四溢。


    碧玉心里有个小计较自然不能对任何人说。


    饭做好了后,碧玉请小裴端了送去郡王跟前。裴琅虽不太情愿,但也不想叫她多接触刘翙,只得撅着嘴去了。


    碧玉见人被支开,喜出望外,墙上挂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筐子,她摘下来,把那金黄滑嫩的鸡蛋煎饼卷了四五张,又拿了个瓷碗,盛了小米绿豆粥。


    吉祥在牢房之中必定上火,这绿豆正可以给他去火,再吃到这家里也捞不着的好吃食,他的心情自然会好些。


    碧玉挽着篮子到了牢房,一回生二回熟,那狱卒虽有心拦阻,碧玉道:“俺如今在灶房里给大郎君做饭,顺道给俺弟送一点吃食。”


    狱卒一听,他竟然能跟那位神仙似的贵人说上话,哪里敢拦。


    碧玉飞快的跑到牢房里:“吉祥!”一边叫着一边忙不迭把篮子里的东西拿给他。


    吉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看见了什么:“姐你怎么还在这儿?”


    碧玉道:“别提那些了,快吃。”


    吉祥一肚子的疑问,可是闻到了鸡蛋煎饼的香气,馋虫浮上来。加上这两日他着急上火,这牢房中的饭食又哪里是好吃的,已经饿了大半天了,饥肠辘辘,当下顾不得,赶忙先抓起来,狠狠的咬了一口。


    鸡蛋饼香滑易入口,只一口吉祥的眼泪几乎冒出来:“好吃,比先前做的更好吃。”


    碧玉放低了声音说:“足足用了十几个鸡蛋,而且全是精面,又用了半碗猪油,能不好吃?”


    吉祥差点噎住,碧玉的性子他是知道的,甚是节俭,鸡蛋饼他不是没吃过,顶天了用两个鸡蛋,半掺和的面,油也极少,虽然美味,但毕竟食材欠缺,不能称之为完美。


    如今这张饼子简直无可挑剔,可她怎么转了性了,又哪里来的这许多好东西?


    要不是知道自己犯的事,不至于砍头,吉祥简直以为这是断头饭了。


    碧玉看他狼吞虎咽,知道是恶狠了,隔着栅栏疼爱地摸了摸他的头。


    吉祥也没抗拒,吃了大半张,含糊问:“怎么你一个人,四叔公呢?”


    “四叔公在亲戚家。”


    吉祥一听,便以为这些饼是碧玉,在亲戚家里做的,哑然失笑,正想再说两句,碧玉恐怕那位大郎君还有传唤,便匆匆的说:“你放心,姐一定想法儿,抽空了,姐还给你送吃的。”


    不等吉祥回话,提起篮子如一阵风似的去了。


    前厅,汝南王刘翙看着面前很简单的两样吃食,他镇日修道,养气怡体,几乎要到餐风饮露的境界了。


    闻到这样香美的东西,竟有点不习惯。


    谭公公倒是期待的望着,主子想修道他不敢置喙,但他知道人不能不吃东西。


    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碧玉被叫到厅内。


    来回的奔跑让她气喘吁吁,脸颊熟红,冒着一点热气。


    大郎君瞄着她:“你先前说,什么都能做。”


    碧玉眼睛亮闪闪的:“是,什么都能做,只要俺弟能出来。”


    “那……”身子往太师椅里一靠,双臂张开搭在扶手上,宽大的袍袖垂落,像是要振翅的鹤。


    他长长的眼帘微垂,深邃幽暗的双眸看不出什么情绪,古井无波而又暗潮汹涌的斜睨着碧玉,最冷静淡然的声音,于无声处听惊雷的:“陪我睡一宿,如何?”


    君上一句话说完,最震惊的不是碧玉,而是站在他身后的那两人。


    谭公公两只眼睛瞪大了几寸,不可思议的看向君上,小少年则几乎跳起来,脱口而出:“殿下!”


    太过骇异了,郡王竟然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如此石破天惊,主动而直接。


    谭飞一时拿捏不好,郡王到底是玩笑还是认真的。


    他是想要观察观察再做反应,只是他旁边的小少年却不似他一样涵养深厚稳得住,顿时叫了起来。


    少年一身锦衣,意气风发,腰间带着一把长剑,是汝南王的近身侍卫裴琅。


    他脱口而出,自知失言,急忙低下头去。


    汝南王却望着碧玉,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


    “大郎君,您刚才说什么?”碧玉也有些不肯相信,试探着问。


    汝南王轻笑。


    “您说的可是真的?不是骗人的吧?”


    谭飞觉得自己不能再沉默了,含笑开口说:“君上说话自然是一言九鼎的。”


    其实他心中也有些好奇,不知道这小妇人将会如何作答。


    对于乡野女子而言,能够侍候王爷自然是他们天大的福分。但是虽然只是才相识,谭公公却也看得出这女子性格单纯,恐怕未必会拉得下脸来答应,如若不肯应承,而王爷又看上了的话,那自然得使点手段。


    碧玉望着汝南王,那种眼神怎么说呢,谭公公总觉得她的眼神像是在看着一个傻子。


    这种感觉十分玄妙。


    就好像被一个自己认定的傻子……当做傻子。


    汝南王抬手捡起了一只精致的象牙筷,轻轻的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发出叮的声响。


    悠悠然的,好像是在敲玉磬。


    “怎么?你不愿。”


    就在谭飞想要开口的时候,碧玉说:“只要大郎君不是骗人的,俺愿意。”


    啪嗒一声响,是王爷手中的筷子落在了桌上,啧,罕见的失了态。


    “你……愿意?”他的眸色忽然变深,欲盖弥彰般重新捡起那只象牙箸。


    碧玉认真的点头:“只要能够救俺弟,俺当然愿意,而且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什么时候开始,今天可以么?”


    谭公公本来满心期待,此刻却有些不高兴。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像是他想象中的一样?这个小妇人这么急不可待的,难不成是看上了自己的王爷?想要趁机攀龙附凤。又或者是个生性浮浪的,看上郡王金玉之质,想要勾搭受用一番。


    那如何使得?


    旁边的裴琅毕竟年纪小,实在按捺不住,怒斥说道:“你这女子,好生不……”


    啪,是王爷将筷子扣在了桌上。


    少年的脸上浮现一丝羞恼的红晕,却垂下头,倒退了几步。


    竟是离开了厅内,站到了门口。


    汝南王看向碧玉:“这么情急?你想好了。”


    “当然想好了,这又不需要出大力,躺着就行,早点睡,俺弟也能早点出来,他可不能再受苦了。”碧玉眼巴巴,一本正经的说。


    汝南王低笑了一声:“你还挺看得开。”


    碧玉总算听出了几分嘲弄之意,脸上一红,嘟囔说:“俺也没有别的法子,要不然俺给你做好吃的?”


    王爷垂眸看着桌上的饭食,忽然又有了食欲。


    重新吃了一口鸡蛋饼,香滑软嫩,味甘甜润。


    碧玉想到只要陪这位君上睡上一夜,明儿吉祥就能出来,心里美滋滋的。


    看他慢条斯理地用筷子吃鸡蛋饼,吉祥啃一口,比他吃半天还要多。


    碧玉实在看不过眼,忍不住说:“大郎君,这饼子用手拿着吃就行了。”


    刘翙抬眸,似乎不明白她的意思。


    碧玉走上前,两只手在身上用力擦了擦,拿起一张鸡蛋饼卷起来,又拉起郡王的手,把饼塞在他的手里:“就这样吃,大口的吃。”


    汝南王身后的公公慌了神,第一次看到这种做派,想拦阻,可是看着郡王的反应不像是动怒。


    郡王望着手中黄澄澄的鸡蛋饼,碧玉见他神情仿佛透出几分懵懂,不知为何竟想起了以前喂小时候的吉祥吃饭,小家伙也是不懂该怎么吃。


    碧玉的眼神放柔和了些,抬着郡王的手,把饼往他嘴上凑过去:“吃吧,可好吃了。”


    谭公公屏住呼吸,几乎不敢再看,可又舍不得不看。


    鸡蛋饼上的油粘在郡王一尘不染,如玉般的手上,黏糊糊的,这本来是他的大忌。


    他有些不习惯,但是克制住了,顺着碧玉的手,试着咬了口。


    满口香甜。


    那双浩渺如深海的眼眸里透出了几点星星光亮。


    碧玉教会了一个“孩子”吃饭,颇为欣慰地点头。


    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慌忙抬头:“大郎君,俺能不能提个要求。”


    谭公公想提醒她不要在王爷吃饭的时候插嘴,食不言,寝不语。


    君上好不容易吃了一张鸡蛋饼,且看着吃的很香甜。


    君上正垂眸看着自己手指上沾着的油光,油亮亮的,奇怪,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受:“说。”


    “睡觉的时候,能不能弄一张大些的床。”


    谭公公才掏出干净帕子想要递给郡王擦手,闻言几乎绷不住。


    汝南王擦着手,脸色也有些奇异,喃喃:“大些的床。”


    多大才是大。


    碧玉说:“俺睡觉不老实,如果太小了的话,恐怕会搅扰到你。”


    好不容易这位君上答应了如此简单的条件,假如自己睡觉的时候打到他或者抱到他,惹得他不高兴,反悔了,可如何是好。


    碧玉觉得自己很聪明,竟然想到了这一点。


    汝南王鬼使神差的跟谭公公的目光碰了一碰。


    “怎么个不老实?”


    “婆婆说俺睡觉的时候拳打脚踢的,她就不乐意跟俺一起睡。”


    碧玉说了这句,又开始后悔,生恐吓到了他,忙说:“跟您睡俺会老实些,大不了再把手脚绑上。”


    汝南王捕捉到她语气话中的那个“再”:“你以前绑过。”


    碧玉点点头:“一开始跟婆婆睡的时候,婆婆经常把俺打醒,俺害怕就绑了几次,可是还是没有用,以后只能打地铺。”


    王爷突然瞥见她手掌上的擦伤,突然又没了胃口。


    碧玉想到自己陪睡的那些日子,又自顾说:“其实打地铺也很好,除了冬天有点难熬,嗯,其实也不必非得要睡床,尤其是天气暖和的时候,芦苇丛子里,河边草窝子上,渔船里都能睡,尤其是在渔船里晃晃悠悠地,听着水声鸟叫,比在床上有意思多了。”


    汝南王一贯清明冷漠的眼神突然恍惚了一霎。


    什么?芦苇丛,河边草窝子上,渔船里……


    连自诩见多识广,看破红尘的谭公公不由也老脸一红。


    这小娘子也太敢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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