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9年10月24日,黑色星期四。
纽约证券交易所开市即是崩盘,一天成交1600多万股,到收盘时股票平均下跌了25%,仅仅这一天便有十几个金融家自杀。
尽管也有当年的摩根财团股市代表、后来的纽约证券交易所总裁richardwhitney带头亲自购入股票希望能够振奋市场,但不计成本的抛售犹如雪片,纷纷扬扬。
10月28日,纽约证券市场再次开盘之后,如预料般,所有股票俯冲式地垂直下跌,道琼斯指数在28号、29号两天又分别狂泻了13%与12%。
24日起的短短两周内股市蒸发300亿美元,相当于整个美国在一战的总开支。而此前,人们并不知道股市是能在几天内跌去50%的。
人们无法偿还欠款,银行遭遇疯狂挤兑,逐一倒闭,经营贷款大批中断,工厂关门,工人失业,所谓“咆哮的20年代”终结于此,华美、虚幻的宫殿轰然倒塌,自此繁荣破灭,美国从顶峰堕入深渊,开始了长达十年的经济大萧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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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932年,旧金山。
秦寺羽垂着眼睛,在餐馆里切着芦笋。
他弓起腰背,一片一片切得迅速,一秒都不能停下来。
这份工作的时薪是一毛五。
夏天太热,某个时刻一颗汗珠滚进秦寺羽的眼睛,他便只能放下菜刀,直起腰来,用手背抹了一下模糊了的那只眼睛。
“你!”副厨立即指着他,瞪圆眼睛,又指向外头,冲秦寺羽吼:“你知道外头有多少人在等着你这份工作吗?一个小时一毛五!我现在吆喝一声,他们都会狗一样地冲进这里夺过菜刀!再叫我瞧见你直起你那废物的腰,就滚出去!!!”
“……”秦寺羽瞥他一眼,而后趴回砧板,继续切菜。
他每天早上4点起来,到某一个特定地点等雇主们过来叫人,已经等了一个星期。
雇主的车会开到那特定地点,打开车门喊上一声,比如:“餐馆后厨,切芦笋!一个小时一毛五!”
大家便蜂拥而至,推推搡搡仰起脑袋叫:“我!我!我可以!”
而后雇主挑选一番,叫选中的爬上卡车,直到他们凑够人数。
也许因为是华人吧,整整一个星期下来,秦寺羽没被选中过。
《排华法案》施行已经整整50年,它在国家的层面上制度性和系统性地歧视以及排斥华人,如今雇佣华人甚至可能遭遇当地人的袭击。
然而他今天却有了机会。
他本来跟以往的每天一样,是并没有被选中的。
可他前面的一个壮汉却突然又下了卡车,受辱似的,说:“一毛五!就为一毛五!我兜里还有三块钱呢!我为什么要干这个?!我兜里还有三块钱!”
说完他就拨开人群,离开了。
秦寺羽推测对方是受不了雇主的态度。当时餐馆的人正吆喝车上的人坐老实点,说:“两只手抱紧膝盖!别磕到你们干活的手!”
那个壮汉下来以后秦寺羽就听见旁边的几个人议论他:“哈哈哈哈,三块钱,真了不起!他老婆是当妓女的,他叫他老婆去当妓女!看见了吗,他竟然抽成品香烟,而我们呢,全都在抽自己卷的布尔·达勒姆!”
“呵呵呵,他真行——”
又少了个人,趁其他人看那男人时,秦寺羽却用他最快的速度举起了手,冲着车上喊:“我!我!”
于是雇主看见了他。
也许因为那个壮汉让他已经恼羞成怒、他想让壮汉遭些羞辱,也可能是想让别人老实一点,或者认定秦寺羽能承受更猛烈的贬损、绝不会如壮汉一般让他再次感到不快,还可能是想起华人“能吃苦、爱干活”的传闻,他点了一下秦寺羽:“那你就上来!”
谁都知道几十年前,整个美国无论谁都修不了的那些铁路最后是从中国运过来的工人们修出来的——爱尔兰的劳工两年只铺出来50英里,纷纷逃跑,而当工程停滞之时,财团突然想起来了“有人甚至能建长城”这件事情。而后果然,华人从不偷懒从不懈怠,每天工作12个小时,不畏苦,甚至不怕死,一尺尺炸山、一寸寸劈岩,最终挖穿了每一座山。
于是铁路横贯北美,比原计划提前7年,可庆祝竣工的照片上并无一张华人脸孔。很多人说死亡率是10%,另些人说死亡率是5%,不知道,没人真正记录过,因为没人真正在意过。
秦寺羽便冲过去,爬上卡车。
今天终于能有收入了。
他们便像猪崽一般,挤挤挨挨地坐在卡车上,被拉走了。
…………
就这样,秦寺羽切了一天。
他的腰没抬起来过。
现在腰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腰上肌肉酸到极致。
他的手也没停下来过。
握着菜刀,一直一直在切芦笋。
整条胳膊同样也酸到极致。
他揣起来了那一块五,忍着疼,走出餐馆。
他的右手揣在裤兜里,死死握住那一块五,害怕等下被什么人看见之后给偷走了,或者被什么人给抢走了去。
现在这种事情太多太多了。
好消息是这家餐馆看秦寺羽切得快,叫秦寺羽下星期也到厨房来切芦笋。
这样一周能赚一美元呢,还余下五分。
可太好了。
道路一旁,一家好人在施粥。
饥饿的人排起长队,拿着碗,等着人家盛给他们一些可以吃的东西,而领到的人欢天喜地。
秦寺羽收回目光,走向海边。
他听说过:这个季节,富商喜欢到海边来玩儿水,于是有的时候,人们可以在海滩上捡到一些遗落了的贵重物品。
比如金项链。那些富豪在冲浪时项链可能会掉下来,再被海浪给冲上沙滩。
再比如金戒指——
秦寺羽去了两周,一直都没捡着什么。
不过前天晚上,他亲眼见到一个白人挖出来了一只耳环,是纯金的。
当时那个人忍不住欢呼起来:“是金子吗???天啊,是金子!!!”
加州的海那么蓝,那么美。
海浪冲上沙滩,温温柔柔的。
秦寺羽一动不动地望着海天的交界处。
海那一边,是他的故乡。
他知道的。他是广东人。
他的阿公是60年代来到加州的。清政府腐败无能,1843年后广东连年灾荒,太平天国被镇压后阿公家又失去土地,贫困至极饥寒交迫,于是阿公来了加州淘金。他是村子最强壮的人,这才勉强凑够盘缠。
船舱拥挤,食物不足,卫生很差疾病横行,很多人死在船上,是巨大的一次赌博,阿公说若非实在走投无路,他不想当这“金山客”。
阿公中间曾回到广东,娶了妻子,生了孩子,又回到加州继续工作,这样可以给家里人比如阿婆寄很多钱。
在他的家乡,家里丈夫在旧金山工作赚钱的被称为“金山妻”,她们每月收到银票,可以戴项链、挂耳环,是很多人羡慕的对象。
可没等到他的阿公将孩子们接到一起,环境改变。
铁路竣工,华人进入其他行业。随后,1873年,美国爆发经济危机,白人认为华人劳工抢了他们的工作。财团也为转移矛盾宣称华人工资更低、破坏就业,同时在报纸上抹黑华人、加剧冲突。
1882年《排华法案》颁布出来,此时距离铁路竣工仅仅过去13年而已。《排华法案》规定就只有美国人才能把家人接到身边,同时禁止新的劳工,于是家人长期分隔。
再后来,给了他们团聚机会的,是旧金山大地震。
1906年旧金山发生地震,大火烧了三天三夜,所有人的户籍档案焚于大火。
说来好像不可思议,但之后,只要声称自己生于美国,有孩子还在中国,就可以把人接过来了。
于是阿公便这样去说,阿婆、阿妈、舅父被接过来。
至于阿爸、自己、舅母、表哥,则都是走“纸生仔”的程序过来团聚的——1915到1917年,阿公请了几个朋友声称他们在中国是有孩子的,把他们全接过来了,花了很多钱。
像这样被假父母带来的人叫“paperson”,纸儿子,或者纸生仔。法案之下,阿妈、舅父这样的人入籍美国是困难的,所以阿爸、自己、舅母他们就只能当“纸生仔”。
阿爸说过:出发前他用了整整两三个月来背诵他的新身份——假爸爸的名字,假妈妈的名字,假爸爸是做什么的,假妈妈是做什么的,村里头有宗祠堂吗、有大榕树吗,等等等等。他们过天使岛的时候会被长时间地盘问,经常是两三天,如果他有一瞬间对某问题卡了壳、露了馅,就要坐最近的一艘船回中国,毕竟谁会无法说出自己父母或自己村子的信息呢。
那个时候秦寺羽才两岁。阿爸说那艘船叫“自由号”,1917年香港出发,路上遇到风暴,又爆发瘟病,幸好他们活下来了。
秦寺羽想:海那一边,中国广东,是什么样呢?
他早已经没印象了。
他对于家乡的了解是那样稀薄。
一会儿后,秦寺羽突然之间想起来了他的任务,当即不再去看大海。
他两只手揣在兜里,在海滩上慢慢儿地走来走去。
偶尔好像发现什么,他便急忙蹲下身,用一只手拂开沙子,看那东西。
然后最后总是失望。
都只是一些垃圾,根本没有贵重物品。
但他捡到了一枚漂亮的贝壳。
白玉一样,上面还有蓝色纹路,非常像是蝴蝶翅膀。
白色的背景上面,蝴蝶正要振翅飞翔。
能飞过山。能飞过海。
好像可以飞回故土。
沙滩上面,想捡钱的徘徊于此,漫无边际,但没人想要捡贝壳,他们只想要贵重物。
于是它一直都没被看见,就一直埋在沙子里头。
太阳就快要落下了。
岸上棕榈轻轻摇曳,海面宽阔而且平整。太阳的金黄色光慢慢地收敛起来,它周围橙红的光则成片地铺满天际,云彩也被染上颜色,瑰丽壮美。
太阳下面,涌动的海轻轻泛着深沉的浪,红色、黑色接在一起。朝着太阳的那条线起着粼粼的波光,金线一样,在海面上耀眼极了。
风有点儿大,当一阵风吹过来时,那道金线便摇曳起来,从他面前通向远方。
也许因为光线变化,这个时候,挺突然地,秦寺羽就发现远处沙子下面闪了一下。
像在招呼他。
“???”身体本能地扑过去,秦寺羽跪在地上,一只手扒扒沙子,下面东西露出一点金色的光。
“……”秦寺羽的呼吸都停滞了下,将那东西从沙子里捞出来。
那东西便完整地显露出来,夺目璀璨,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一瞬间,秦寺羽的整个人都僵在原处。
这难道是——
一只金表!!!
他发现了一只金表!!!
秦寺羽看着那表,想:这是富商们遗落的吗?
冲浪时冲掉了表,又被海浪送回沙滩?
他们不要这个东西了?
他们不会回来拿吧?
秦寺羽捡起金表,细细地端详了下。
的确是一只金表。
比前几天见的那对金耳环大无数倍。
我的了?
全家可以吃多少顿?!
然而,就在他马上要将手表揣起来并藏好时,一根手指非常轻地敲了两下他的肩膀。
嗒、嗒。
很有节奏,不急不缓。
“……”秦寺羽捂好手表,转过身子。
来人长相俊美,身材挺拔,比秦寺羽高了不少,穿着合体的衬衫与西裤,有漂亮的蓝色眼睛和耀眼的金黄发丝。
他好像还非常年轻,英文准确而优雅:“似乎,你手里是我的东西。”
“???”秦寺羽却本能般地护起来了,小兽一般盯着对方,“你的东西?怎么就是你的东西了???”
来人淡淡笑了一下:“表盘下面应该有我姓氏的首字母,a。”
“……”秦寺羽屏住呼吸,忐忑地转过手表,发现果然有一个“a”。
同样精致而优雅的“a”。
秦寺羽失望极了。
那个人又逼了一步,抬起手腕,露出掌心,等秦寺羽交回手表。
秦寺羽看着对方的手。
指甲平滑而且干净,根本就没干过活。
他第一次见到这种手。
他想起房东以前曾经抱怨丈夫手掌粗糙,亲近她时弄疼她了,他那时候根本不懂。
现在他才突然明白了:像这样的一双手才适合抚遍爱人的身体。
秦寺羽看了良久,那个人也并不着急,等着他,或者说,等着表。
半分钟后,秦寺羽把手里的表缓缓放进他的手心,那人手掌沉了一下。
落进掌心的仿佛并不仅仅是一只表,而是要更重的东西。
见秦寺羽还惋惜地盯着手表,他的五指缓缓合拢,修长漂亮的手指阻住了对方的目光。
看不见了。
“……”秦寺羽抬起眼睛。
那个人又撑开手表,戴在自己的手腕上。
他慢条斯理地翻过手腕,又轻车熟路地扣上金表,“咔哒”一声,手表扣上他的脉搏,无比合适,好像就是为他而做的一般。
他的手骨节分明,指骨很长。
秦寺羽眼巴巴地渴而不得的东西,就帖实地扣在那里,抱着他的手腕、吻着他的肌肤、讨好他的眼睛,它欢快而努力地走着针,求他稍微瞥自己一眼,看看自己金的表盘多么漂亮,看看自己报的时间多么精准。
那个人还看了一眼表上的时间:“我该走了。”
秦寺羽挑挑眉毛。
想:走呗,你还怪有礼貌的咧。
他看了会儿秦寺羽,突然之间不紧不慢拿出一个手工钱包,指间夹着一张美元递到秦寺羽的眼下,声音依然是动听的,带着教养:“不过我倒是要感谢你找到了它。”
有教养,却也高傲。
“……”秦寺羽望着钞票。
10美元。
他确实需要钞票。
一个需要钞票的人,能拒绝吗?
对着这人,秦寺羽没打算如此,他说:“太多了。”
他只找了两个小时,他的时薪是一毛五。
多出的钱他能干一周。
那个人又优雅地道:“没关系。”
秦寺羽依然没接,他在盘算。
对方似乎也感觉到了,又抬了一下那张美钞,示意秦寺羽:“我现在没有更低面值的。”
半晌之后秦寺羽终于是说了句“thankyou”,抽走了钱。
对方似乎毫不意外。
可秦寺羽这个时候又掏出兜里他刚刚才捡到了的美丽贝壳,握在手里,递到对方眼睛下面,摊开手掌,又抬起眼睛看着他。
送给他吧。
对面的人垂下眼皮。
掌心多了一枚贝壳,对方眼里出现了明显的诧异。
秦寺羽仍摊着手掌,他知道那的确是非常漂亮的贝壳,这样大,这样完整,这样美丽,也并不是常见贝类,罕见极了,如果是在两年以前,大概也能向富裕的收藏者们卖五块钱的。
太阳几乎落下去了,海风很大。
两个人只映出剪影,一个摊着手掌,另一个手抄着口袋,垂着眼睛。他的睫毛长长的,颜色浅浅的,被染上了一层金光。
几秒钟后白人青年微微地笑了一下,说:“谢谢。”
从他手里拿走了贝壳。
拿的时候他的指尖在他手心轻轻地搔了一下,秦寺羽感觉痒痒的。
他又把今天才挣到手的一块八,连同本来就揣在身上的两块五也给了对方,而后当然不再流连,裹紧衣服,在傍晚的海风当中转过身就离开了。
也将那贝壳给出去了。
男孩身形单薄了些,海风吹着他的衣衫,扬起他的黑发,他的头发细细的,柔柔的,在海岸上飞扬着,aston此前并不知道亚洲人的头发是这样的顺滑。
表找回来了,出乎意料。
还多出来了一枚贝壳。
图案像是一只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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